17 第 17 章（1 / 1）
从这章开始，我要逐步的将本文完成,可能前后写的水平因为时间有些长而有高低,希望大家多多包涵!从布达老区的旧区出来，卢•海德带着吴丹默默地走在下山的路上，他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径的拉着吴丹的手，面色颇为严肃，微微地皱着眉头，似乎在讲出了少时坎坷经历之后，心里还是有许多化不开的心事。吴丹见状，虽然很想问，但犹豫了片刻，最终仍是将满腹的疑问吞回肚子里。
与他生活在一起的时间纵然并不很长，但是就是与他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太了解卢•海德这个人的脾性了。她看的出来，在他刻意制造出的疏远感和总是强加在人际交往之间的冷漠之外，其实他并不厌恶接受别人的关心和帮助。
只是这么多年来，少时经历的磨难，已经使他习惯了一个人去承担所有的心事，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去扛下生活出给他的所有难题，加之个性又强，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人，如果是他不愿意说的事情，就是有人拿枪指着他的脑袋，他也不会吐出一个字来。
因此，她知道，与其逼着他去说出心中不愿意说的事情，倒不如顺其自然。因为，她目前最希望的，并不是知道他的心事，而是希望他能顺利度过被停职检查的这个人生中又一次出现的挫折。她希望他能想开点，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淡然处之，不要总是想得很偏激，不要总认为自己的被停职，是与他的肤色，与他的人种有关。
“累不累？如果不累的话，我还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沉默良久的他，终于开口说了话，打断了吴丹兀自陷入沉思的思绪。
“啊，不累，不累，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去佩斯。”
“佩斯？呵呵，我的卢大队长，今天你不想带着我做布达佩斯一日游吧！我们刚才不就是从佩斯过来的吗？”吴丹听到他的回答，不禁失笑道。
卢•海德没有说话，只是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陡然乱了起来，直直地盯了她看了一会，随即一个飞速的回身，突然加快了脚步往山下走去，动作快得令吴丹有些促不及防，被他如此突兀的动作搞得有些莫名的她，连忙回过神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扬起脸，也不问他原由的笑道：
“从今以后，不论你要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你可别以为自己腿长，就可以甩掉我哦！卢大队长！”
卢•海德望着她那张笑得颇为肆意的脸，恍惚间，竟然觉得她与记忆中的那张脸几乎就要重叠在了一起，她们两个真的很象！很象！只是，记忆中的她性格远比眼前的她固执的多，强硬的多，而眼前的她虽然没有记忆中的她那么美，但她一举手，一投足带给自己的感觉却总让他不由得想要永远攫取住这份轻松与自在感，永远也不想放手，或许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在第一眼见到她时，就会对他产生出那种连自己也说不出原因的心动感吧！
于是，吴丹又在一语不发的卢•海德的带领下，坐上了返回佩斯的公车。不过当他们走下车时，她才意外的发现，原来他们这一站的目的地竟然是一座公墓！
这是一座位于布达佩斯第１０区与第１７区之间的以平民为主的新中央公墓。站在公墓园门外，她一眼便能看见门里绿荫荫的草地上，葱郁的大树下，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无数的十字架。
自从自己来到匈牙利的这片土地上，她从来就没有踏足过这里，或者说，她没有必要来到这片居住在另一个世界的人的领土上。她转头望了望身边神情黯然的男人，不由得猜测起来：难道，这里埋着他的父母吗？他想让自己也能拜祭他的双亲吗？是这个意思吗？吴丹自己正在暗自猜测着的时候，卢•海德已经拉着她的手，将她带进了公墓。
公墓里异常的安静，除了风吹树动的声音外，几乎没有多少人影出没，十月的天气，气候已经开始变得充满寒意，在这样一座安静到如死一般的公墓里，更加突显出它苍凉和萧瑟的气氛，令所有前来祭奠亡灵的人也不由得心生无限敬意来。
卢•海德带着吴丹穿行在公墓的小路上，曲曲折折地走了一会，在一座看起来有些年份的墓碑前停了下来，他表情凝重的在墓前站定，盯着墓碑上的字看了好一会，然后蹲下身体，掏出手帕擦去了浮在碑上的灰尘，又轻轻地拭拭了刻着名字的地方，用非常熟埝的口吻说道：
“这些日子工作太忙，发生了很多事，有些日子没来看你了，所以你一定很生气吧！对不起啦！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花花草草，所以，我没有买花来看你。我也知道你喜欢干净，那就替你擦擦这里的灰，这样你也会觉得舒服点，对吧！
这次来，我还带了个人来看你，我想让你也见见她。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她很不错呢？不过，可不能又耍脾气吃醋啊！……其实，这下你也该放心了，因为我现在总算找到一个合适我的人来照顾我，关心我了，不再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你临走前最不放心的事情，我也做好了……”
说着话，脸上原本还挂着如同兄长一般可亲笑容的他，声音哽咽起来，眼圈也有些发红，话未说完，他便低下头，半晌不出声，似乎在竭力的控制着自己激动得有些失控的情绪。
吴丹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看着他的一言一行，见他难以自抑的颤抖着双肩，不禁生出许多的怜惜之情，她走到他的身边，与他一样蹲了下来，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依偎在身旁，轻抚着他的手，无言的给他以安慰与精神上的鼓励支持。
这块见方不过半平方的大理石墓碑上只刻着一行名字和一串数字：
克劳依•尤丽娅１９７８．２．１２～２０００．１０．２８
吴丹不知道这里埋着的这个女人与卢•海德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如此年轻的，才２２岁的如同鲜花一样的姑娘，生命之花过早的凋谢了。她只比自己大几岁，如果活到现在，也应该和自己的样子差不多，应该是充满年轻的生命力，充满朝气而活泼。那么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为什么卢•海德会说那样伤感的话？为什么他要带她来到她的墓前？
很多很多的问号不停的从心底冒上来，就在她在犹豫是不是该开口问一下的时候，就见卢•海德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刻着这个姑娘名字的十字架，目光悠远的说道：
“知道我为什么在第一次把你带回我家的时候，会对你大发雷霆吗？”
“当然知道。你以为我要去出卖肉体赚钱嘛！那次你把我骂的好凶啊！”
“其实，那个时候，我在骂你的时候，是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人，我看到你那个样子，就好象是看到了她。我把你当成了她，我真希望那个时候我也能象骂你一样，狠狠地骂她，骂醒她，不管她如何的咒骂我，我也要把她带回家去！……如果我那么做了，现在，她就不会这样孤零零的躺在这里，她会和所有普通女人一样，结婚，生子，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
听到这里，吴丹有些惊谔地睁大了眼睛，他很少用这样痛心疾首的口气说话，更鲜少见到他的脸上会流露出如此沉重的悔意，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做了什么对不起这个姑娘的事情吗？她不禁紧紧地盯着卢•海德的侧面，无声的抓紧了他的胳膊，等待着他低沉而缓慢的说出沉睡在回忆中的往事。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在我父母出事后，好心收留我的班主任老师吗？”
“记得，她对你很好，你一直在她家住着，直到你考去警校为止。”
“躺在这里的，就是老师的唯一的女儿……严格来说，她，也是，也是我的第一个……第一个女人！”
“啊！”听完卢•海德的这句话，吴丹不由得低呼一声，这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父母出事后，班主任老师出于同情和关爱，把我领回了家。在老师家里，我第一次见到尤丽娅，她比我小几岁，人长的很漂亮，也非常乖巧和懂事，而且那个时候，她的心地和老师一样，善良而温柔，对我这个外来人也象对待兄长一样。那个时候，我也对这个总是喜欢粘着我的妹妹很是关心和爱护。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我和她都渐渐地在长大，尤丽娅逐渐地由一个小姑娘变成人见人爱的少女，而且就在不知不觉间，她对我的感情由依赖变成了依恋。可我当时根本没有察觉到她在感情上的转变，我只是把她当成老师的女儿，我的好妹妹，却从来没想过要和她成为情侣。因为，那样让我觉得是对老师的不尊重。”
“那为什么你还和她……你们……”吴丹听着，有些忍不住的插了一句嘴。
“我不想用自己当时还年轻来替自己做借口，因为，在这件事情上，我的确是要承担起责任来的。那时的我，虽然对尤丽娅没有半点非分之想，但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年轻气盛的身体。有一天晚上深夜，尤丽娅偷偷摸进了我的房间，浑身脱得光溜溜的抱住了我，后来，我就……”
卢•海德在吴丹面前说起这件事情，终究觉得十分的汗颜，吞吞吐吐地有些尴尬，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的，吴丹见此状况，于是索性接过了话头，把后面令他觉得难以启齿的地方说了下去：
“干柴遇上烈火，孤男寡女，年轻气盛，青春洋溢的身体与肌肤，令你一时冲动，你就和她偷尝禁果，但是，事后清醒过来，你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她，更对不起从小受到的道德教育，于是，你从此之后就与她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了。我说的对不对？”
“对……都对……你，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你的性格嘛！正是因为你觉得那么做是不对的，是不道德的，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心有愧疚，才会觉得不安，所以才会不好意思把这些话说出来嘛！如果你心安理得的话，也就不会象现在这样吞吞吐吐了！”
“从那次以后，我与她的关系就变得更疏远了，我处处的疏远她，而且我也和她说的很清楚，这样的错误只能犯一次，今后我永远也不会再犯。我还很明确的告诉她，我只把她当妹妹，从来没把她当成自己的爱人看。可她却怎么也听不进去。无奈，为了躲避她，也为了让她能清醒一下，我在１８岁的时候，特意投考了警校，为得就是能搬出老师家，避免与尤丽娅再有接触。
老师对于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很高兴的送我去警校，为我终于能自立而感到高兴。我就那样离开了老师家，我还记得我临走的那天，尤丽娅看我的眼神。当时我只是以为她的眼神里包含着的是对我的怨恨，却不知道那眼神背后竟然还会有如此决绝的意思。我没想到，我想挽回错误的离开，竟然让尤丽娅的个性从此大变。
从那以后，她开始变得桀骜不训，她开始逃学，开始和那些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鬼混，抽烟、喝酒、几次堕胎，甚至还吸食软性毒品！当她第六次被老师从警察局里领回家后，向来受人尊敬的老师为此觉得颜面大失，气得不认她这个女儿，将她赶出了门，而她也从此更是变本加厉的越变越坏，甚至最后竟然自甘堕落，跑去做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找到尤丽娅，我想劝她早日回头，不要再这样的执迷不悟，不要再这样的残害自己的身体，毁掉自己的前途，可是，她根本不听我说一句话，还一味的指责我，说是我把她害成这个样子的，将我从她住的小屋里赶了出去。
没过多久，对尤丽娅又伤心又失望的老师因为终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身体的状况每况愈下，就在我调去布达佩斯警察总局的时候，老师查出来得了癌症，她在缠绵病榻的时候，其实心底里最担心和最牵挂的只有她唯一的女儿。
后来，我又几次去找尤丽娅，希望她能跟我回去看看老师，可是她却始终没有去。老师去世的时候，我抱着老师的身体，心里真的很恨尤丽娅，恨她为什么要那样的绝情，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她居然也可以如此的铁石心肠。
就这样，老师的去世也等于彻底断绝了我和尤丽娅之间的联系，我不愿意看到她变成那副自甘下贱的模样，也不想和一个如此冷酷的人做朋友。于是，从那以后的几年时间里，我都没有再见过她。直到有一天，尤丽娅的一个小姐妹到警察局找到我，说她已经病入膏肓，就要不久于人世，最后的心愿就是想要见我一面，希望我能看在老师的面上，去见见她。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惊讶，连忙赶了过去。在八区的一条阴暗逼仄的小巷里，一间堆满了乱七八糟杂物的小房间里，看到了瘦骨如柴，出气多于入气的尤丽娅。那时的她，形容枯槁，脸色发灰，与我记忆中那个可爱又美丽的小女孩完全判若两人，手臂上全是吸毒后留下的针眼印，密密麻麻，又青又紫的，简直让人看的惨不忍睹。
当时，我一见她这个样子，立刻沉浸在无边的自责里，我埋怨自己不应该生她气生那么长时间，我埋怨自己没有好好的照顾她，如果我再多点耐心，再好好的和她谈谈，就算她再骂我，再往外赶我，我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她！不然，她也不会在这条不归路上越险越深，越滑越远，也就不会是当下那个局面了！
当我把几乎轻得没多少重量的她抱在怀里，泪流满面的时候，她终于不再和我顶嘴，也不再总是对我冷嘲热讽，她说……她说……”
“她说她是爱你的，她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她以前和你对着干，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心里无法得到回报的爱意获得一些报复你的快感，越是看到你被她气得气急败坏，她越是会感到高兴，但是这短暂的快感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难以舒解的失落感，那样的自怨自艾，更是让她变本加厉的用放浪的行为换取堕落后的麻痹。那样，她就可以让自己忘记你，忘记一切令她感到痛苦的感情。”
“你……你不觉得我是个自私透顶的坏男人吗？你不觉得，正是因为我不顾一切的从她身边逃开，才造成她今天的结局吗？”
“我们年轻的时候，又有谁会知道自己当时做的事情是对还是错？那时的你，也不过是十多岁的少年，做了错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当然只是逃避，想不再重蹈覆辙，又怎么能想到会对她造成那样的伤害呢？谁都没有错，她爱你也没有错，不过，你们对爱的理解和表达方式都太不成熟而已。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越是这么做，越象饮鸩止渴一样，最后换来的，只能是自己的毁灭。海德，她真的爱你好深啊！她会那么做，只是因为她爱你，你越是躲她，越是从她身边逃开，她越是感到无法承受的伤痛。她不是个坏女人，只是个不懂得怎么去爱，不懂得怎么去学会原谅，学会放弃的执着傻丫头啊！”
吴丹听着卢•海德充满自责和内疚的话语，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向那个十字架，她自己就是一个女人，她能明白尤丽娅当时的心情，爱一个人得不到回报是最痛苦的，况且她还看着自己爱的人象避瘟神一样的从她身边逃开，这样的感觉该是多么的令人心碎。只不过，尤丽娅太傻了，她不该用自己的人生去抗议这个不公，她不该用令亲人和朋友感到痛苦的方式去报复这一切，她那样做，带给身边人的只能是两败俱伤。
“是的，她的确是个傻丫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在我怀里离开的这个世界，当她微笑着，流着眼泪，用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神看着我，拉着我的衣角，一字一喘的对我说对不起，说她不应该逼着我去喜欢她，还说她觉得后悔，觉得对不起老师……还说……还说希望我一定要早点找到一个真正爱的女人照顾自己，不要永远这么孤单的时候，我当时除了抱着她号啕大哭之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其实，她一直都没变，她还是和老师一样，拥有一颗善良的心，她还是当年那个可爱美丽的小姑娘，她还是那个拉着我的手，甜甜叫着我‘哥哥’的小妹妹……
你们俩个虽然肤色不同，长相也完全不一样，可你们俩的很多言行和神情都那么相似，你就象是她儿时的模样，天真，纯洁，又带着几分顽皮，可你又和她很不同。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们俩的差别，但是我很明白，她只是我的妹妹，而你，却让我有心动的感觉。
所以，你知道我那天晚上在拉科齐广场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害怕和狂怒！我好象看到了尤丽娅的影子，我怕你也会步上她的后尘，我怕你也会象她一样，走上这条不归路！我不想再经受一次那样的折磨，不想！我不能容许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这样离开我，不能容许那样的错误再犯一次！”
听完他的叙述，吴丹觉得心头充满了怅然和感慨，她伸出手拥住了他的肩膀，轻抚着，安慰着。良久，她象是做出了一个什么很重要的决定，轻叹了一口气，将卢•海德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她很郑重的站到墓碑前，朝墓碑鞠了一躬，认真而诚恳的说道：
“尤丽娅，你好，我叫吴丹，我从中国来，和你最爱的哥哥一样。今天能来这里认识你，听你的故事，用中国话说，其实也是一种缘分。你临终时最牵挂的事情，我会替你完成的，你放心吧！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一直一直陪着海德，好好的照顾他，爱他，不让他感到孤单，把你对他的爱也一起用上，好吗？不过，你可不要吃醋啊！”
吴丹身后的卢•海德听到她的这番告白，心头洋溢着暖暖的情怀，这样一个好女人难道不应该紧紧地抓住，不让她从自己生命中溜走吗？他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上前一步，从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良久，他闭着眼睛，吻了吻她的头发，然后长舒了口气低声道：
“谢谢你！丹……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爱你……你……嫁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