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血逝3(1 / 1)
冬日的暖阳比其他季节更加珍贵,与寒冷相生相克的温暖,让掩在阴霾中的心情也禁不住明亮了一角。
青青守着南如诺直到天明,一清早向飞云先生说明了去向,整理了一些祭拜的东西出来,就看到花倚生已经在院中等她。
一身深青色的外衣,白色的腰带紧束着腰身——他依旧俊朗挺拔,脸上是温暖的笑容,一如初见。
院外备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在冷风中打着响鼻。
青青有点疑惑地看向花倚生,他状似无意地捋了捋马鬃:“我们要早去早回,让你一人骑马恐要耽误不少时辰……”说着,稍一用力,就将青青抱到了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
青青顺从地坐在他的前面,任他用貂皮斗篷将两个人紧紧裹住,相视一眼,骏马飞驰而去。
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已然是黄土一片,灰褐色的树木在呼啸的风声中迅速倒退。当他们停下来,青青才觉得周围的景物似曾相识。
“这里就是断情谷的半坡。”花倚生扶她下马,将斗篷披在她身上。
几日前被苏浅香挟持而来,不曾仔细看过周围景致,此时止步瞭望,虽是冬季,也可想见万物复苏后的枝繁叶茂。
将马留在原地,两人又上行了一会儿,在一处开阔的平地上,一个新起的坟冢整洁而孤冷,墓碑上是用剑刻上去的碑文,只有“苏浅香”三个字。
是啊,这样一个畸爱一生畸恨一生的女人,她是谁的谁,谁又是她的谁?执着一世,只是空梦一场罢了。
青青久久地站在墓碑前,面容平静,没有言语。
花倚生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冰冷的石碑和碑前的背影,他知道,她在诉说,那些该记住的,那些该忘却的,还有那些她一直没来及说出口的心愿,一点点讲给她的母亲……
只是,这个柔软的姑娘,她并不知道,面前静静沉睡的和背后默默心痛的,本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却与她隔了越来越遥远的距离。
“如意呢?”过了很久,她开口问道。
“飞云先生让人送回印南了,说是她的心愿。”
“……花生,我们回去吧。”青青转过身来,笑容舒展,又变回了七同山上采药的小姑娘。
花倚生凝视着她,缓缓开口道:“青青,我要走了。”
“要去哪里?”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他依旧凝视着她,双眸如深潭一般。
“要回王府去了吗?要跟着王爷……”说到一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青青不知道还有多久汨加军会攻到这里,可是她没有理由留下花倚生,也就没有理由去揣度他的人生。
“我走之前,陪我去个地方好吗?”他说得很认真,眼中又显现出淡淡的忧伤,让人不忍拒绝。
青青看了看天色,已经出来一个多时辰了,不知道诺哥哥醒来了没有……她有些犹豫,抬头却见花倚生正紧紧注视着她,似是十分坚持。终于,她还是轻轻点了头,“不可以太久哦,我怕……”
“放心吧!”不等她说完,花倚生拉起她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了下去。
他们的背后,最亲的人看着她的这一双儿女,幽幽山谷中徒留一声叹息。
青青没有想到,花倚生要带她来的,竟是这断情谷的深谷,只是,与她和南如诺落崖的地方并不相同。
他手上持了一张褶皱了的纸张,另一手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青青看不清纸上的字迹,只能跟着他一路走下去。
在这样寒冷的季节,他的手心依旧是淡淡的温热,和他的人一样,总是让人觉得轻松而舒畅……可是走得越远,她的心里越是不安,惦记着病榻上命悬一线的人,也因着手心里那一点点温暖。
“应该是这里吧。”花倚生终于转过头来。
青青跟着他停住脚步,仔细看去,才发现是一个洞口,被无数交错的藤蔓遮掩,已经不好辨识。
洞内阴暗湿滑,被花倚生包裹在怀中,却仍觉得冷得厉害。
“花生……我们……回去吧?”青青有些支持不住,颤抖着声音问道。
“青青,我给你的医书可都研读过了?”
“……读过了。”青青冷得来不及思考他的问题,只是机械地走着,机械地答着。
“芳草堂里的草药可都辨识全了?”
“……花生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林员外家的药要记得送。”
“……哼,不带这么使唤人的,下一次该花生去了。”
“刚刚瞧见洞口的大片天仙子了吗?”
“……花生讨厌,那明明是地丁草……”
在她头顶上方,他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笑。
原来我在你的心里留下了,这么多的记忆……
在即将冻僵之前,青青终于看到了洞中的另一方天地——豁然开朗的寒洞中,满眼都是温润的白,四壁砌满了晶莹剔透的冰,静静地发散着冻入骨髓的寒气。
寒洞的中央有一座圆形的冰台,显然是人工雕琢而成。花倚生和青青慢慢靠了过去,入眼便是冰台中央微微泛红的光泽,轻触其上,手下竟是一片温热。
“花生!”青青瞪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花倚生。
他微笑着将她的两只手轻按在暖冰上,望着她脸上又惊又喜的神情,笑容也慢慢漾开来:“很神奇是不是?……才发现的,可以救南如诺的命。”
青青似灵魂出窍般,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说下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暖冰床是世上稀罕之物,以前只是听说过,只要在这冰床上躺十二个时辰,便能够疏通全身经脉,驱除所有恶毒,练武之人会功力大增……不曾想,这宝物果然存于人世间。”
青青双手紧紧按在暖冰床上,颤抖着双唇,眼中是汹涌的情绪,翻腾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颊坠落。
花倚生宠溺地拍拍她的头,“傻丫头……我已经将这个地方告知了飞云先生,沿途也留了记号,想必他们很快就会带他过来,你,也不要再折腾自己了……”
见她还是痴痴地站着发抖,花倚生将她抱起放坐在床沿上,自己也跃了上去,与她肩并肩坐着。
身下的温热一点点上传,蜿蜿蜒蜒流向四肢百骸,那样的缓慢而舒适,如灌注了新的生命……花倚生出神想着,才发觉身边的姑娘一直没有出声,转头看去,发现她一直看着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花倚生一手推了推她的头,“傻丫头,高兴成这样……”
“花生……”青青下意识想要说些感激之类的话,句子压在口中却感异样沉重,吐不出来。
花倚生的笑容淡去,目光慢慢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对面晶莹的冰壁,“青青,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以前有种种顾虑,但是在我走之前,还是想要告诉你……其实,我并不是王爷的义子,而是他的儿子,是他还没有迎娶惠然的母亲时,就已经和他心仪的女子生的孩子。”
花倚生用余光可以看到青青专注聆听的目光,他继续说下去:“可惜,我的母亲并不爱我的父亲,她抛弃了他,也抛弃了我……父亲当时尚未娶亲,为了颜面和地位,将我寄养在了别处,直到十岁的时候才将我接进王府,以义父子相称。”
青青第一次听花倚生说起他的身世,也第一次看到这样感伤的他,原来,他们都有着雷同的命运,都是被母爱抛弃的孩子……她按了按花倚生的手背,感觉上面有点凉。
花倚生低头看了看按在他手背上的小手,微笑着摇摇头,“其实,在不知道身世以前,我从未感怀过自己是一个孤儿,义父对我非常好,我早已把王府当做了自己的家。直到前不久,我的生母出现……许多事情连起来,我想,自己的存在,只是她复仇计划中一个失败的部分,她想要一个可以令仇人心痛的女孩,而我,不能利用,所以抛弃,是必然的结果……”
青青看着花倚生慢慢转过头来,他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复仇?利用?抛弃?这些熟悉的字眼,重复敲击在她的心中,一种莫名的震惊油然而生。
“我和你一样,是她的孩子。”他平静地说着,声音无力而哀伤。
残酷的真相揭示,她的心竟比确认自己是她的孩子时还要痛,她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寻觅到亲人的喜悦,眼中只有刻骨铭心的疼惜。
他也深深望着她,第一次,第一次在她的眼中看到了那么汹涌的感情,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他,这已经够了。
他用靠近她的一只胳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头埋进她的发间……曾几何时,他也曾渴望与她这般亲密,不是兄妹,不是血缘,只为这世间最纯粹的爱恋。
在被花倚生揽入怀的同时,青青也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头枕在他的胸前……熟悉的人,陌生的怀抱,相同的命运主宰了他们的人生,带着满心的悲伤与落寞,在这个不知是冷是暖的人间,紧紧相拥。
“哥哥……”他们就这样拥抱着,良久,青青小声地唤了一声。
“不……别这样叫,别这样……”花倚生声音很小,带着颤抖。
疑惑间,青青忽然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明明坐在暖冰之上,抱在她怀里的身体也异常的凉。
“花生,花生……你怎么这样冷?”她用力想要推开他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怀中的身体却异常沉重,好不容易自他怀中抬起头来,他却明显体力不支伏到了她的肩上。
青青看不到他的脸,越发害怕起来,只能尽力撑着他的身子,挣扎间,听到他轻声说着:“不碍事的……青青……青青……别走……”
“我不走……谁说我要走……花生,你到底……”青青猛然呆住——身后的暖冰床上,一条涓涓细流正慢慢汇聚在泛着红光的中心,那耀眼的红几乎满布,形成了圆满的一潭,而细流的另一端,是隐藏在深青色袖口下的手臂,手指苍白,血蔓延而过。
“花……花生,你……这是……干……什……么?”青青颤抖着声音,抱住他的手臂抖得不成样子。
似乎费劲了所有的力气,花倚生慢慢抬起了身体,青青感到身上的重量小了一些,猛地跃下暖冰床,迅速扶住他失去支撑的身体,顺势将他放躺在床沿上。
终于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脸,那根本不是该属于他的苍白,他应该是健康而明亮的,是即使受了那么重的伤,都能够好好活过来的花倚生,可是现在,他的脸、他的唇,还有他望向她的眼神,都是那么的苍白而脆弱……
“花生……花生……你振作一点!”青青搜遍了全身,发现没有带任何丸药出来,便开始撕扯裙摆。
“青青……别……听我说……没有用的……青青……”花倚生用完好的一只手臂抓着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拉向自己,他的另一只手,血依然汩汩流淌。
青青抓着他的手,发不出声音,只是绝望地哭着,泪水打在冰床上,像融了进去。
“青青……血兰锁……只有下毒之人的至亲……以血浴……的方式……在这冰床上……他们快来了,南……南如诺的毒能解的……”
“不会的!不会的!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青青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花倚生从青青手中抽出手,慢慢从腰带中摸出了折叠好的一张纸,“那叶子……是她骗你们的……我……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对……对不起……开始没有……没有告诉你……我也怕……”
“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你怎么可以跟我说对不起?!你怎么可以自己……”
“……我想……让你幸福……”
“不……花生……不要……”
“青青,我父亲……我来不及……如果有机会,代我……求他……原谅我……”
“花生……花生……”
“青青姑娘!”
洞口处赫然出现一个人,青青应声望去,泪眼模糊中,立在那里的,真的是常剑。
“青青……”花倚生的声音越发虚弱,“如果来生……来生……”
声音渐渐消失在接连而至的脚步声中……青青的眼中,常剑的面容逐渐模糊得只剩下轮廓,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面前的暖冰床上,他侧躺着歪头看她,脸上是阳光般温暖的笑容——他说:“姑娘,可愿倾心于我?”
泪水轰然滚落,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暖冰床上的花倚生安静地闭着眼睛,两弯英挺的眉上沾了点点水珠,似乎因为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神情间有抹淡淡的哀伤。
青青缓慢地将手搭上他的手腕,牙齿紧紧叩在下唇上,直到有腥甜的液体漫上舌尖,将脸埋在他冰凉的掌中,久久没有声音……
泪水明明这么地滚烫,从我的心里烧灼而过,燎痛了眼睛,却如何也温暖不了你……花生,你让我怎么办?
一只手按上她的肩膀,飞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看到他留的信笺,原来所谓的“一切已准备好”竟是这样的代价……花公子为少主所作之事,印南上下赴汤蹈火也无以为报,只是,人已离世,青青,我知你悲痛,但,少主也已是凶险万分……”
青青闻言,慢慢抬起头来,只见常剑和百川也是一脸肃穆,正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南如诺放在另一边的床沿上,一点点褪去他身上的衣衫。他的头微微侧向她一边,脸色与冰床一般寒白,眉头微蹙,像睡在孤梦中的孩子。
正圆的暖冰床两端,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存在——一样的俊美无寿,一样的与世无争,却又一样的苍白,一样的哀伤。
青青呆呆地看着他们褪去了南如诺的上衣,将他缓缓放入那冰床中心的血泊中……那白与红结合的霎那,如催发了最绝望的毒,令她瞬间窒息。
血兰锁终于得解了,她的生、她的死、她的爱、她的痛,她所有的命之所系,在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
可是,花生,不,哥哥,你怎么可以说希望我幸福?你的心意,你的委屈,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甚至没有用心去想过,更来不及回报……你默默守在我身边,我却从不知道……亏欠了你这么多,而今,用你的性命换来的幸福,我怎么能够伸出双手接受?
来生?你想我许你来生吗?
青青抬头,暖冰床的中心处,他安静的躺着,身下鲜红的血液竟然蒸腾出热气,常剑和墨笛正分别从他的两侧将真气慢慢度到他体内……而她的眼前,花倚生的身体已经有些冰冷,只有连系在他手臂上的血流温暖而缓慢地流着,不知还要多久。
“先生……”青青屈膝跪了下去。
飞云疑惑地望着她。
“请照顾好花生,将他安好地送回王爷身边。”
飞云脸色一沉,皱起了眉头,“这是何意?”
青青站起身来,没有回答,再看了一眼冰床上两个安睡的人,泪水已经干涸,她转身向洞口走去。
“你可曾想过他的感受?”
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记重棍落下,她顿住脚步,却没有勇气回头。
“你想看到他继续生不如死地活着?”背后的声音又抬高了些。
青青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已经没有泪水可以自由流淌,亦如她此时的情感……口中依然是腥甜的味道,不知是来自咬破的唇瓣,还是她千疮百孔的心……脚下再不能停留,她奔跑起来,很快消失在洞口。
寒洞之中,晶莹的白,炫目的红,是这人世间最残忍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