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恩&情（1 / 1）
这个冬天格外的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冰封了许多的回忆，也暂时阻止了汨加军攻城略地的步伐。这样冷的冬天，即使是常年生活在北方的人们都难以招架，更何况是一直生活在南方温暖气候下的汨加人。所以，人们都说，汨加军的侵犯触怒了天神，皇朝的江山仍旧固若金汤。
这样的传言不知道能不能安抚那些正在经历流离失所的边城百姓，但至少在京城，人们秉持着这样的信念，度过了一个有惊无险的冬天。
眼见初春将至，沉寂了两个月的战事也开始回暖，皇上派了精兵八万，由太子亲征，誓要夺回已经被汨加军占领数月的城池。
此时的京城，犹如着了重甲的将军，毕竟还有层层外城防守，眼下还算安宁，倘若汨加军真的攻了来，那也就到了避无可避、山穷水尽之时。所以，在这晌午时分，酒馆中人头攒动，无论是书生还是武夫，桌桌高谈阔论，一派指点江山之势。
一个瘦小的伙计，穿着粗布短衣，穿梭在厅堂之间，头上的帽子有些大，几乎掩去他整个额头，帽檐下是一张清秀的脸，微低着头，手上托盘中新烫好的酒与空酒壶不停交替着。
“听说了没有……现在这世道正乱，这皇宫里又折腾开了，皇上没有待嫁的公主，就想让王爷的女儿去和亲，谁知这王爷和亲不答应，出征也不答应，连进京面圣都不肯，惹恼了皇上，听说准备以忤逆之罪处置呢……”拣了个花生扔进嘴里，一个教头打扮的男人煞有介事地说着。
“真的假的？这时候反抗皇命，怕是不想活了吧……”同桌的瘦男子摇晃着酒壶，“小二，给爷这桌也再来壶酒！”
“好嘞！”小伙计收了旁桌的空酒壶，转头笑答着。
“那还能有假……”教头接过小伙计递来的热酒，继续说道，“我亲戚在宫里当差，消息灵通着呐！”
“敢问爷……您说的这王爷是哪一位啊？”小伙计没有走开，试探着轻声问道。
“就是淳信……诶，关你小子什么事？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教头沉了脸，不耐烦地挥挥手。
“是是是，客官慢用……”
将托盘往柜台上一放，“掌柜，我有急事，告假几日啊！”
掌柜闻声从账册中抬起头来，柜台前已经没了人，“哎，我还没准呢……你小子……”掌柜向着后院方向嚷道，声音跟着那个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边门处。
青青换去店小二的装扮，依然着了一身素色的男短装，头发用一根青色的丝带束起，草草打了个小包袱，便出了后门。
花生，对不起，我只顾着逃避，差点忘了你的托付……
两日后，乔州。
眼前紧闭的朱漆大门沉重得令人不敢靠近，萧瑟的风卷起尘土，慢慢回旋踌躇在台阶下，应和着她的脚步。
叩门声响过许久，门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仆打扮的老者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打量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小哥。
“你找谁？”
“我想见一见王爷。”青青向前一步，恭声道。
老仆似受了惊，急急关门，边说着：“王爷不在，请回吧。”
青青忙用包袱挤住了门，“老伯，请告诉王爷，我是印南山庄的岳青青！”
老仆再次打量她，犹豫着点了点头，复又关上了门。
青青立在王府前，看着两边的街道，乔州似乎已经闻到了硝烟的气息，街上行人稀少，正是中午时间，许多店铺却是大门紧闭，虽是冬春交替的时候，却显得异常荒凉萧索。
身后响起了门闩声，青青回过头去，门再次被打开了一条缝，门里的人神情顿了一下，没等她开口，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青青，真的是你！”惠然扑到青青怀里，泪如雨下。她们的身后，老仆深深叹了口气，再次将门闩插好。
青青本来做好了被淳信厌恶甚至憎恨的准备，却没想到惠然郡主会是这般反应，不免有些愣怔。她轻轻抚了抚惠然的背，将她慢慢扶了起来，试探着开口：“郡主，你知不知道花生他……”
惠然听到此，明显身体颤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父亲就是因为这样才……才……青青，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惠然用绢帕拭了一下眼角，牵着青青的手走向后园。
“印南的人将哥哥送回来的时候，父亲正与汨加军僵持在边城，得到消息赶回来时，他都不能相信……送哥哥回来的人自称墨笛，他一直等到父亲回来，向他诉说了事情的原委，父亲好像被震惊了，可是……他从那时候开始，就变得越来越沉默。皇上有意让我去和亲，父亲却撕了诏书，也不肯进京，遣散了所有的家丁……现在……青青，我好害怕……”
惠然一路走一路哭诉着，一直到一间房门前停住，红肿着眼睛求助地望着青青。
青青一路听着惠然的讲述，脑海中闪现的是花倚生苍白纯净的脸，心闷闷地疼着，眼眶越来越酸，被她硬生生地忍住了，然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从未经历过惊涛骇浪的女孩。
进门前，青青深深地看着惠然，“郡主，你……不恨我吗？”
惠然脸上的泪从未干过，听到她这样问，却微笑着摇了摇头：“青青，我从小粘在哥哥身边，为了爱慕他，所以更用心地了解他，这样的选择，才是他的心意，我不怪你……只是，哥哥还是太可怜了……”
青青心中百转千回，惠然已经打开了房门，引着她跨了进去。
这里的一切她只见过一次，却在这陌生的熟悉中心痛难当——这是花生的房间，简单的陈设，素雅的布置，一如他淡泊温暖的性情。在这里，她还曾怀疑过他，用那么不堪的理由……
“父亲，您看，青青来了……”
随着惠然的呼唤，青青应声望去——床沿上坐着的老人，憔悴的脸，凌乱的胡须，迎向她的双眼没有一丝神采，这还是那个威严、挺拔的淳信王爷吗？
青青望着淳信，胸口压抑得厉害，那些一路上想好要替花倚生传递的情感和遗憾，都瞬间苍白得难以启齿。
“滚……”淳信神情平静，注视着青青良久，慢慢吐出了一个字。
“父亲……”惠然想为青青说些什么，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淳信的一个字，反而促动了青青情绪的闸门，她神情肃穆，缓缓跪了下去：“父亲……这一跪，我是代花生做的，这一声，我也是代花生叫的。花生为我所做的一切，青青今生今世也不能还了，只是，他最后的心愿，我一定要替他达成……在断情谷寒洞中，他告诉我，因为有您这样的父亲，他从来都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世而感伤过，即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从来没有怪过您，可是，有些事，他已经来不及……所以，求您，原谅他……”青青哽咽着说完，将头深深叩了下去，泪水打在地板上，是两个大大的圆。
淳信望着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青青，眼中复杂的感情慢慢沉淀下来，那是刻骨铭心的丧子之痛啊！他所有的奋斗，所有的计较，都为了给他的儿子一个似锦前程，弥补他迟到的父爱，弥补他给不了的母爱，然而，现在，这一切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用？
他颤抖着唇，慢慢闭上了眼睛，两行压抑了太久的泪滚滚而下……
惠然守在一旁，已是泣不成声，见青青仍跪地不起，欲上前搀扶，却听房门被忽然推开，老仆慌张地赶了进来，“郡主，郡主，小五子刚从城门口赶回来，说……说是皇朝的军队马上要进城了，看样子是向我们王府来啊……”
青青一听，豁然站了起来，拉住身前手足无措的惠然：“快点，先避一避再说吧！”
惠然慌张地点着头，跟着青青奔向床的方向。
淳信似无所觉，依然闭着眼睛，沉浸在他的哀痛之中。
“王爷，您撕了诏书，这是忤逆大罪，就是抛弃王位，看在花生的份上，您也要好好活着！快走吧！”
“父亲，我们……我们先躲一躲吧，惠然求您了！”
淳信不理会她们的拉扯，深吸一口气，脸上一派赴死的神情：“老夫生无可恋，死又何妨！”
“王爷……”
“父亲！”惠然突然抬高了声音，凄然道，“父亲生无可恋吗？难道惠然不是您的孩子吗？没有了哥哥，还有我啊！为了惠然，为了惠然……父亲，您还有惠然啊！”
淳信睁开眼睛，怀中的女儿纤瘦的脊背因为哭泣而颤抖，一朵娇小的金兰花羞怯地开在她的发间……
他终还是伸出了手，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王府一处偏僻的后门，本是下人日常运送垃圾的出口，此时，木门轻轻被旋开，两个瘦小的布衣男丁搀扶着一位老者从半开的门中探出身来。
“惠然，这城里可有其他出口？”青青脚下不停，边察看着周围动静边问道。
“……还有一处城门，不常开启，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说着，看了一眼父亲，他面色凝重，似没有听到身边两个孩子的对话，“父亲，哥哥在天有灵，会保护我们的……惠然会一直陪着父亲的！”
淳信看着忽然间长大的女儿，心中酸楚，握在她小臂上的手又紧了紧。
惠然虽然生在王府，但从小就喜欢跟在花倚生身边，远的地方不能去，倒对这乔州城的地形甚是熟悉，几可绘出图来。
三人小心地穿梭在小巷中，一直向着惠然所说的城门方向，耳边时而传来或远或近的马蹄声和喝斥声，推着他们越来越匆忙的脚步。
忽地，走在最前面的青青眼前黑影闪过，她愕然驻足，竟愣住了。
“姑娘，请随我来……”
青青脑中一度空白，来者的脸未及看清就转了过去，她只能机械地跟着他继续前行，可是这个背影、这个声音……他是从不离开他身边的啊……
常剑带着他们穿行在街道间，几次几乎与喧嚣的皇朝兵马擦肩而过，但前方带路的男子就如算准了时刻般，这一小队的逃亡者，有惊无险，继续着猫鼠游戏。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青青抚着胸口中狂乱的心跳，回头看了看一样气喘吁吁的王爷父女，才发现常剑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城墙边，被一处宅院的院墙挡去大半，倒还隐蔽，却不是城门。
只见常剑警觉地查看了一下四周，手中一掷，有什么似乎自他手中跃过了城墙，下一刻，风声轻抖，一个人影翻墙而入，就落在他们面前。
青青无需细看，从他落地那一刻，她才发现，他的一切，乃至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刻入了她的骨血，只消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辨识得出——这，是墨笛。
“姑娘，此地不容详说，我们……冒犯了。”说着，常剑上前一步，一手紧揽在青青腰间，没等她回应，就跃过了墙去。
青青只觉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等到平稳落地，感到揽在腰间的手即刻撤去，常剑的声音犹在耳边“姑娘稍待”，人已再次越过墙去。
“小姐！”一声齐唤，六名黑色劲装的男子在青青面前呈弧形排开，恭敬地拱手低头。
青青不熟悉他们的相貌，但认得他们武器上的徽标，那是印南的标志。这些人是山庄的护卫，只是由于身份的关系，并不知晓她与南如诺之间的恩怨纠葛，所以仍这样称呼她吧。
印南来了这么多人吗？
视线越过他们，她向远处望去，眼前是一片延伸而去的树林，阳光逆着树林的去向，亮亮地照在脸上……枯黄苍老的林野间，并不见那一袭耀眼白衣。
不知道他过得可好……牵挂和思念，那些她两个多月来极力逃避不敢触碰的情绪，在此刻开始蠢蠢欲动，撩拨着心痛。
不容多想，身后又传来衣摆乘风的声响，青青回头看去，常剑和墨笛各携了王爷父女二人，铿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城墙另一侧突兀响起的呼喝声，“他们在城墙外，快抓住他们……快！”
须臾，羽箭纷纷越过围墙直击而来，沿着城墙百米之外亦见尘烟。
常剑将青青护在身前，王爷父女被墨笛和六名护卫中的一人分别护着，脚下临风，疾速向树林深处奔去。
身后，逐渐响起兵刃交接之声，虽然常剑的轻功了得，几乎将她整个人托离了地面，但是身后逐渐清晰的马蹄声在提醒着她，追兵已经越来越近。
已经感觉不到刚刚怦然的心跳，只有呼呼的风声划过耳畔，传来有点麻痹的痛感，她的余光可以看见紧紧跟在常剑身侧的墨笛，他的怀中瘦弱的身影应该是惠然，只是看不到神情。
一只羽箭擦着常剑的手臂掠去，看不到伤口，但她明显闻到了血腥的味道……羽箭渐密，宛如一个个胜利者不断超越他们冲到前面，不停变化着他们的命运。
忽然，青青感到常剑脚下猛地减速，同时将她推离胸前，但双臂仍紧紧握着她的肩膀。
她紧喘了两口气，跟着转头看去，眼前的景象毫无预警地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疑惑。
刚刚紧追不舍的追兵距离他们只有五十米的距离，而在这五十米的中央，劲风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穿过树木的层层包围，鼓动着万千枝杈的振臂高呼。飞沙卷起碎石，渐渐盘升而上，勾勒出气流的方向，直通天际。那些刚刚射出的羽箭，在狂风中摇曳颤抖，如迷失了方向，在气流形成的漩涡中徘徊不停，渐渐在气流的顶端交织成毯。
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眼，追兵们早已不知所措，怔愣在当场，看着那高悬在上的箭毯缓缓下降……迷蒙之中，似有剑仙翩然其上，以云为衫，以日为睛，淡出凡尘，尽显万千光华。
他踏箭而来，依然风华绝代，雪衣妖娆。
他为谁而忧，遍染戚戚晨霜，满目苍茫。
箭落，风止，他轻舞衣袖，带动缕缕青丝，两侧苍木猝然倾倒。
追兵们早已失了心神，踌躇不前，却听他清朗开口：“请回禀太子，欲寻王爷，请到印南山庄。”
追兵们听得此话，虽有不甘，仍如蒙特赦，领头的留下两句壮胆之言，便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他就站在那里，任风轻轻撩动纱衣，不曾回头。
她早已朦胧了视线，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又被常剑狠狠按住肩头。
“王爷想去何方，印南自会按照您的意愿安顿，其他诸事，王爷不必挂心……如诺当为花公子为之。”他说得很平静，自始至终不曾转过身来。
淳信望着眼前如谪仙般的男子，那样的美好，亦如他的儿子……轻叹一声，人事寂寥，再说已是多。
“王爷，请。”墨笛上前引路，带着王爷和惠然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青青，我们何时还能再见？”惠然忽然转头，问向石化了般的女孩。
这样的称呼如惊雷挑破冷空，令他几乎不能自持，明明知道她就在身后，却不知要如何回头。
“……”青青望着他的背影，不见有任何反应，她轻轻挣开常剑的挟制，走到惠然身前，“惠然要带着哥哥的希望，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日光依然温暖，穿过错落的枝桠，罩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那是希望的光辉，预示着新的开始吧。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双手已经冻得冰凉，攥紧了便有钻心的疼。转过身，向着树林深处的方向，不知哪里还有没有阳光照得到的希望……
“姑娘……”常剑两步上前，伸臂拦住了她，开口已有怒气，“姑娘要去哪里？可知少主他……”
“常剑！”声音依然平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不能回头，不能停留……她不明白，为什么搅烂了的心，还能这样铮铮地跳，还能这样生生地疼。
诺哥哥，对不起，我还没有勇气……我不能……
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响起，一点一点，最终变成了凌乱的奔跑。心口刺痛的感觉如此的熟悉，一点一点，放大如盛开的牡丹，终于压抑不住，花香喷薄而出，是那样的腥甜瑰丽……
“少主！这又是何苦……”常剑跪在那一片羽箭之上，慢慢把他扶起，熟练地将一颗丸药置入他口中。
他闭了眼睛，慢慢吞咽，缓缓调匀了气息，“不要逼她……”
血兰毒解两月有余，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如昔，飞云先生不知用了多少的药，却收效甚微。身边的人怎能不知是心病作祟，几次明里暗里要去寻青青，都被他阻了回来。这一次得到淳信王爷要被惩处的消息，又不顾身子急急赶了来，这样的大动真气，不管不顾，又是为了哪般……
陌生的林野间，熟悉的气息逐渐消散，眼中弥漫的淡淡哀伤，是他难以安放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