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血逝2(1 / 1)
南如诺的房内,眼前的景象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
他半仰起身子,一手扶在床沿,一手紧按在胸口上,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撕心裂肺的咳声沙哑而破碎,身体的每一次颤抖,都有大量的血从口中涌出,胸前大朵大朵妖艳的红牡丹层叠交错,深深浅浅的晕染了整片前襟,在精致的绣纹上反复勾勒出重色……屋里无风,片片鲜艳的花瓣依然纷飞,落在他锦白的袖口上、瘦削苍白的手背上,还有身边紧紧扶着他的肩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女孩身上。
常剑跪在床的内侧,看到飞云一干人冲了进来,只急急唤了声“先生”,声音已经变了调,抵在南如诺背上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深知也许这一缕真气就是维系他生命的唯一希望。
飞云靠到床边,青青向一旁闪了闪,墨笛顺势接替她扶着南如诺的肩膀,一面将金针药箱递到飞云手边。
青青无声地退到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床上随时可能消失的人,两只手无意识地纠缠在一起,有泪水从眼中不断涌出,痛苦与焦灼染红了双目——花倚生视线紧锁着她,眉心微微蹙起——她往日神情间那一点点绝望赫然不见,却如蝉翼锋刃,瞬间出现在他心尖,一刀划过,痛却抓捏不住。
飞云两针入穴,片刻后,手下震颤喧咳之人终于安静了几分。他的上半身沉沉靠在墨笛肩上,气息微弱而凌乱,眼睛微闭着,唇上艳丽的红色衬得脸色寒白如粹冰,汗水浸透了他乌亮的发丝,又渐渐滑落,在墨笛藏青色的劲装上晕染开来。
房间里静若无人,每个人的呼吸都随着他飘忽的生命轻轻浅浅地起伏着……时间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一盏茶又或一次日月更替,对于这个僻静的院落,已没有人在意。
飞云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床上与他相对而坐此刻脸色亦有些苍白的常剑,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金针从南如诺身上取出,慢慢起身退到桌案旁,低头凝视着他的药箱,脸上尽是疲色。他的背后,汗水已经浸透了长衫。
常剑和墨笛二人极缓慢地将南如诺的身子放平,许是被他身上寒冰般的温度僵住,此时两双经年握持强兵利刃的手都有些微的颤抖。
青青下意识地靠了过去,入眼便是他已经不能再瘦的双颊上两片微微泛起的潮红,虽然已经看开一切,仍禁不住心痛得咬紧了下唇。
似乎感觉到她的靠近,床上气若游丝的人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相视无言,牵不出浅笑,却已道尽万千衷肠。
飞云给常剑服了一丸丹药,便与百川配药去了。常剑和墨笛照例守在外间,出门前,常剑很恭敬地向花倚生俯了俯身,后者看了看床边眼波交汇的两人,无声地随着他们退出门去。
一双素手轻轻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感觉着她柔软温暖的触感,他那被寒气冻僵的心口,冰雪渐渐消融,望向她的目光中是痴缠难解的留恋与疼惜。
她白皙的脸蛋被炭火烘得粉红,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刚刚让泪水洗过,红红肿肿地隐忍着许多的情绪。想唤一声“青儿”,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力气。
青青强忍着眼中的酸涩,会意地笑了笑,一手拿了床头干净的绢帕,温柔抚上他的唇角,却擦拭不去那一抹已归于黯沉的红,她视线错了错,与他的视线交汇,轻声说着:“……撑得很辛苦是不是?诺哥哥,青儿以前常想,像你这样美好的人,总有一天,上天会偏爱的,但是,现在才明白,许多东西我们都无从强求,就像我娘,强求的结果只能是痛苦,相反,顺应天意,也许便能走入另一番天地。听花生说,我娘她……和如意都已经……”
感觉握在掌中的冰凉手指动了动,她抿了抿唇,“其实她们也都很可怜,不管是谁的错,纠结在恩怨中唯一得到的,都是苦,最好的结果便是解脱吧……只是,毕竟她对青儿有生身之恩,青儿想去她坟上上柱香,还了这恩,便也再无牵挂了,诺哥哥不会怪青儿,会等青儿回来,是不是?”
南如诺气息隐隐有些乱,他浅蹙着眉,深深注视着她,眼中尽是无力的痛苦,胸腔中一直压抑的寒气有卷土重来的趋势,惹得他断断续续咳了起来。
青青赶忙握住他的手臂,一只手按在胸上为他捋顺气息,看着他一下一下缓缓向自己摇头,她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诺哥哥,怎要胡思乱想?青儿只是怕你担心,会早去早回的……以后回了印南,怕是也不能来祭拜了。”
南如诺似很是疲惫,但眼神依然深邃,深深望进她眼中,想要确定刚才对她一番话的理解只是一个错觉。她只是温柔地笑着,神情中含着压抑的痛苦,却也没有止水般的萧索颓靡……眼前开始朦胧起来,她的目光和话语都变得似真似幻,旋转着逐渐消失在眼前……
青青看着他慢慢阖上眼睛,脸上的神情缓缓放松下来,如冰玉雕琢而成的浅睡洛神……她望着他良久,方抬手按在他冰凉的腕间,一丝极浅的脉搏震颤了她的双指,卸去那个柔软的伪装,眼中只剩下汹涌的疼惜。
他,已经如此虚弱了吗?
花倚生静坐在房中,脑中思绪纷繁不堪——汨加已经攻入皇朝四城,刚刚收到消息,往日的亲信同僚死谏求情,才在皇帝面前保得父亲一命,所谓的“戴罪立功”驱除蛮夷又不知是否是太子的伎俩,此时此刻,正是父亲用人之际,而他……却在此处为了别人的儿女情长而黯然神伤。然而,青青这几日情绪中偶尔隐现的讯息,却如藤蔓样缠住了他,岂能不知她是至情至性之人,只是,她竟恋他如斯,让蛰痛人心的眼泪和悲伤都消逝在一念之间……
你贪恋的,真真是那要被命运舍弃的人,而想给你的,终其一生也不是你要的幸福。命运在这一刻,挥笔写下的是怜悯还是奚落?这一生一死之间,我能给你什么,又能留下什么?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花倚生站起身来,坐得有些久了,脚步不免僵硬。
门外,天色已经渐暗,青青端了食盘,静立着看着房门内的男子,脸上是浅浅的微笑。
花倚生没有想到会是她,开门的瞬间有些怔愣,看到她手中的食盘,才慢慢开口:“这些事不是有丫鬟做吗?你……他身边离不了人吧?”
青青没有理会他的迟疑,兀自绕过他身侧进到屋内,将食盘置于桌上,回头对上他疑惑的目光,道:“诺哥哥还没醒,有常剑守着呢。飞云他们都还忙着,说晚些再用……花生,你先吃吧,今日厨房做了板栗烧鸭,据说是这里的名菜,很香呢,趁热尝尝!”
花倚生一边落座一边问:“你吃过没有?”
“吃过了啊,要不怎么说好吃呢?来,你尝尝看。”说着将食盘向花倚生推了推。
花倚生低头慢慢吃着,余光能够感觉到对面而坐的她关注的目光……几个月以前,在那个不知名的树林深处,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的小木屋内,她也曾这样看着他一勺勺吃下她苦心熬制的米粥,单一的色,单一的香,也许会是他此生尝过最好的食物。
她也曾一心一意为他,也许是只为他,做过这样一件事……那么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在她的心里,他也曾像南如诺一般重要?
情绪突然袭来,花倚生抬起头,迎上她注视的目光,攒起的勇气还没来及汇聚成形,青青已经先开了口:“花生,带我去见见她吧。”
这几日来,她的脸颊清减很多,眼睛却一如既往的清亮干净,望向他的目光中没有怨恨也没有哀伤,只是浅淡的期待,却如海纳百川,包容了所有的不幸与伤痛,深深淹没了他无处诉说的挣扎。
一阵沉默之后,他说,好。
天黑透之后,南如诺又发作了一次,因为身体已经损耗到极限,他半昏迷半清醒间,甚至没有力气支撑剧烈的咳嗽,只是身体起伏颤抖之间,伴着若有似无的呛咳,鲜血不时自口中溢出……那猩红的液体,带着死亡的讯号,蔓延过每个人的心底,令他们说不出一句话来。
青青执意要再用自己的血试一试,被飞云先生拦了下来。望着飞云疲惫憔悴的脸上那深刻的绝望和落寞,青青转过头去,狠狠朝手腕上咬了下去……
舌尖上一点点的甜,隐含着淡淡的腥,是这世上最绝望的味道。
花倚生在飞云的药箱中取了金创药,一点点将被青青紧咬的手臂拉到近前,为她小心的敷药包扎好。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看他一眼,安静得像一个刚刚缝好的娃娃。
事实上,这一室的沉重,已经压得每个人都发不出声响,在这样的时候,所有的情感都干净透明得令人动容,因此在他们的眼中,花倚生的举动只是一种安慰,之于青青,也之于他们每个人。
跳跃的灯光下,他伏案而坐。
一张已经褶皱的纸铺于眼前,其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他的指腹抚过上面的每个字,很轻很轻,怕稍一用力便要湮灭了纸上那些跨越人间悲喜的魔咒。
夜已经很深了。
一个时辰前,南如诺终于止住了呕血,却也完全昏迷了过去,飞云先生用尽了方法,也不能让他醒来。最后,留了青青在床边照看,飞云便唤了常剑三人到屋外。
越过半掩的房门,花倚生看着飞云向他们三人说了些什么,接着常剑三人便将飞云围在中央,齐齐跪了下去。万籁俱寂的墨色中,这一跪,撼动了冰冻的大地,让花倚生的心也猛然抽紧。
再进屋时,飞云身后只跟了常剑和百川,花倚生心中一动——墨笛想必是赶回了印南……该来的终究会来,这样高洁的一个人,倘若有那样一天,想必他也不甚在意消逝乘风,只是那些在意他的人,又怎能忍心让他尽染苍凉。
见飞云几人回来,花倚生便也告辞了出来,他不知道飞云要怎样跟青青说明,只是,他突然害怕看到她拼命压抑的痛彻心扉,害怕自己的那些犹豫和顾虑在她面前变异成可怖的恶灵,让他再无颜相对。
这样死寂而绝望的夜,他独坐在桌前,手指在纸张的折痕上反复划过,眼前的灯光闪闪烁烁,一如无望的生命,摇摆着等待宿命。
忽地,一阵轻微的声响惊动了他。那声响像是急促的脚步声,轻微而纷乱的踏破了这份寂静,令花倚生警觉起来。
他立即拨开半扇门,循着声音消失的方向望去,一抹浅色衣角瞬间消失在院墙浓墨色的角落里。
放轻了脚步,他疾速跟了过去,随着视线慢慢适应黑暗,人也越发靠近那个声音的来源。那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却已不是细碎的脚步声,而是一阵阵压抑的干呕,随着声音一并清晰起来的,是那个熟悉的纤细背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青青……”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正在痛苦喘息的人背影忽地一僵,咳嗽两声转过身来,夜色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两颗眸子像浸了水般润泽光亮,带着一点窘迫。
“花生……”青青气息不稳,唤了一声便有些支持不住,身形一晃急忙伸手扶墙,已被他一把揽住了肩膀。
“你这是……”花倚生斟酌着不敢开口,握着她手臂的手不知道该不该切到脉上。
靠得如此近,黑暗中他关切而犹豫的神色清楚能见,她无奈地笑笑:“当然不是……可惜不是……”
花倚生目光一黯,接着就要按上她的手腕,青青却挣扎着离开了他的扶持,摇了摇头:“不要紧的,只是觉得腹内饱涨,可能是贪嘴的缘故。”
花倚生深深看着她,沉声道:“你这样多久了?”见她不语,他心中的疼痛剧烈起来,“你这几日在人前作息如常,背后又这样折腾自己,不怕别人担心,也忍心让他痛上加痛不成?”
“我……”青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深夜的空气清冷甘冽,有一种残忍的舒畅,望着围墙上方不甚清晰的边缘,她幽幽开口:“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忍不住,不吐出来就憋得透不过气来……”
“青青……”
“别安慰我好吗?花生,等我见过了我娘,我的心愿就了了,就可以全心全意地陪着他了……相信我,我会好的……”
会好的……会好吗?
一股冷风骤起,花倚生上前一步紧紧拥住了她,把她的头紧紧紧紧地按在胸前,低声说着:“我们明日就去见她。”
胸前透出一点点热,又渐渐变成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