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血逝1(1 / 1)
青青微闭着眼睛,沉浸在幸福的拥吻中,并没有发现南如诺逐渐紧蹙的眉头,所以当她感觉到他的异常时,猛然睁大眼睛,推开他的瞬间,他便如扶风弱柳,歪在了她的肩头。
“诺哥哥!”青青哭出了声音,侧转他的身体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南如诺半睁着眼睛,昏暗的天空下,他惨白的脸色依然触目惊心,额上不断涌出汗水,身体却抖得厉害,一条腿已经开始痉挛。
“青儿……青儿……别……别哭……”他试图触摸她泪湿的面颊,却抬不起手臂,只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也几乎淹没在呼啸的风声之中。
青青只能用力抱紧他,竭力压抑他的颤抖,心里的恐惧让她窒息,前一刻的幸福几乎摧毁了她刚刚筑好的坚强,死亡的面目远比他的声音要令人恐惧——上天拿走了他太多,给予他的却太少……就连死亡,也要让他如此痛苦?
她胡乱地抹去他额上的汗水,用力撕扯着自己手臂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却被他颤抖的手一把按住,“没……没用的,不……要……”
青青拉扯着被他攥住的手臂,哭喊着:“让我试试……诺哥哥,让我试试……”
南如诺几乎将全部的重量都倚靠在她的身上,但握住她手臂的手却死死不肯松开,在她的拉扯间,他眉间的痛苦又浓重了几分。
青青见状,心痛地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挣扎,只能将他更紧的拥在怀里。
诺哥哥,青儿听你的话,你从不会丢下青儿,青儿也决不再让你一个人。
“少主!”一声急切的嘶喊惊得青青猛地抬起头来,昏暗中直奔而来的常剑和墨笛,如神兵天降。
常剑和墨笛本是跟着南如诺跃下了山崖,但南如诺是以赴死之心要护得青青周全,常剑和墨笛跃下之时已不见他们的踪影,只能以剑助力攀附在崖壁之上,边向下攀岩边寻找他们坠落的迹象,只是不知怎地乱了方向,等到寻了过来竟相距了两个时辰。
常剑和墨笛从青青怀中接过南如诺,一前一后将他架坐在中间,真气源源灌入他体内……
青青最后的意识停驻在常剑抵在他心口的双手上,手背上斑驳的血痕瑟瑟颤抖,昏暗中看不真切。
眼前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青青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忽地坐了起来,头沉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止不住歪了下去,被他温暖的手撑扶住。
“你受了风寒,昨晚一直发热,肩上还有伤,不要乱动。”花倚生欲扶着她躺下,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臂。
“诺哥哥他……”她急急地看着他的眼睛。
花倚生眼中落寞闪过,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热已经退了,“他……在隔壁房间。”
青青应声下床,脚下还有些虚浮,踉跄着打开房门,才发现天已大亮,而眼前是个陌生的院落。
花倚生没有阻止她,只是跟在她身后,“这是印南的分堂,飞云先生说,是离断情谷最近的一个。”
房间内缭绕着浓重的药香,飞云先生坐在床边,手上的金针微微转动,晃着淡淡的光。
常剑和墨笛、百川三人守在一旁,见到青青进来,常剑伸出一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青青紧攥着拳头,慢慢靠过去,身后,花倚生悄然而入,轻轻关上了门。
隔着飞云先生,只能看到他光洁的额头,却可以想见,他紧蹙的眉头,和因为睡不安稳而不停颤动的眼睫。
半个时辰之后,飞云先生收了针,慢慢站了起来。青青正要上前,常剑已沉声开口:“比昨日可有起色?”
飞云先生沉默着摇了摇头,半晌才道:“这次毒发来势凶猛,他却硬以真气抵御,加上坠崖时损耗更甚……一息尚存已是万幸……”
青青冲到飞云面前,“先生既能施针,定还有解救之法,是不是?”
飞云看着青青,第一次心中没有了芥蒂,有的,只是悲伤和怜悯,他深深叹了口气:“吊着一口气罢了……怕也挨不了几日……”
青青沉默地站在飞云面前,脸上焦灼的表情逐渐淡去,她拢了拢耳鬓的碎发,绕过飞云走到床边,静静地坐了下去。
床上的人安静的睡着,一副与世无争的神情。
双手覆上他放在被外的手,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已经不那么冰了呢!”
身后,五个男人眼中溢满了沉沉的痛,无法言说,更无处纾解,聚集在这个房间中,压抑得令人窒息。
青青已经坐在南如诺床边两个时辰,没有言语,只是将他的一只手握在掌中,不停地婆娑着,眼中厚重的倾慕,是她再也不用掩饰的情感。
“花生……”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似乎怕惊醒了他。
花倚生没有想到她会唤他,自从她坐到他的床边,屋里的一干人便都退到了门外守着,飞云先生几个时辰要行一次针,却也只是暂时护住他的心脉,然这急毒却随时可能攻心。
青青身子还弱,却要这样守在他的床边,花倚生拿了午饭进来,见到她眼中的光芒竟有些心慌,似乎担心开口唤她便要惊扰了她的好梦——一个没有他的梦。
此时听到她唤他,竟有些不知所措,迟疑片刻才道:“吃点东西吧……”
“……怎么会在这里呢?”青青慢慢站起身来,走到花倚生身边,微笑着接过他手中的食盘。
花倚生望着她的笑容,心思有些恍惚,慢慢说道:“我赶回乔州的路上,汨加已攻入了边塞,待回到乔州,得知父亲已经进京面圣,”他顿了一下,发现青青并未发觉他对淳信王爷称谓上的变化,便继续道:“我知你……心思都在他的身上,与如意一定隐瞒了些什么……我便赶往印南,本是想要提醒他……不想到的时候,你已经被……你母亲带上了断情谷,而他也已赶了过去。”
青青将食盘放在桌上,慢慢喝着粥,很是平静,花倚生心中念头一闪而过,未及抓住就见她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便道:“我到断情崖上的时候,已不见你们,我只来得及……葬了她……”
青青手中的汤匙应声而落,撞击在碗壁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死了?”
“是的。”
“……怎么……死的?”
“是如意。”
“……如意?”
“她也死了。”
“……”
南如诺自幼体弱,甚少离开临城,各分堂堂主除非有要事进庄,很少能见到他。这一次一行人突然来到分堂,本是满堂荣耀同贺之事,却不想是这番情景。分堂主腾出了一方安静的院落,遵了飞云先生的指示,也不敢贸然打扰,只留了几个安分的下人在院里伺候。
此时日头刚刚西沉,为了便于戒备,院子里的灯已被尽数点了起来,满目通亮,却没有半点嘈杂之声。
常剑和墨笛一直守在南如诺的房门外,百川则随着飞云先生在茶房里煎配汤药。半个时辰前,飞云先生行了针,从房里出来,没有驻足便又一头扎进了房间。只是一个背影,却在一天之间佝偻起来。
花倚生坐在廊下,目光伸向越来越沉的天色,想着她刚刚的温柔浅笑,一只手探在袖中,像在抚摸着什么,却始终没有抽出来。脑中反复回想着她得知苏浅香死后说的那句话,她说:“但愿再见,已成路人。”
这样的一句话,也许就是一番感慨,也许就是她对后世来生的祈愿,他甚至不知道她指的路人是苏浅香,是如意,甚至是他自己?只是,她说这句话时眼中流露的憧憬与释然,竟让他如见鬼魅,汗湿了脊背。
“花公子……”身后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花倚生回头看去,飞云先生面容肃然,站在他身后,眼中似有犹豫之色。
花倚生起身行礼,道:“先生两日辛劳,如果倚生可能派上用场,但说无妨。”
飞云叹息一声,“请公子与老夫到房中一叙。”
花倚生脸上掠过一丝疑惑,南如诺命在旦夕,飞云在此刻要与他所谈,不知又是怎样紧要之事。
花倚生转过身,看着飞云先生慢慢关上身后的门。他的背影显得迟疑,转身面向花倚生的脸上,染了深重的痛色。
花倚生心中一动,轻唤了声:“先生……”
飞云直视着他,话说得有些慢:“公子,容老夫代少主问一句,公子可愿一生照顾青青姑娘?”
花倚生神情一紧,道:“先生这是何意?”
“实不相瞒,常剑他们将少主带回分堂时,他曾清醒片刻,当时公子尚守在昏睡的青青姑娘身边……就是那时,少主……嘱咐老夫将青青托付予公子。”
飞云见花倚生沉默不语,似有些出神,上前一步道:“印南建庄数十载,虽不曾称雄武林,却也为江湖同道尊崇敬畏,可叹今日……飞云毕生为之,自认对我庄倾尽全力,然确愧对公子,汨加阻杀之事,全为一己之意,与少主无关……”
“先生误会了,”花倚生回过神来,“……倚生想知,南庄主的身体真的已经……”
飞云脸上肃穆之色瞬间被落寞替代,沉沉叹出一口气,“如果是常人,想必早已不在这世间……十几年前已知有今日,却不知来得这样快……”
“再无他法?”花倚生喃喃道。
“……解药已毁,回天乏术。只是青青那孩子,自幼在印南,从未有过舒心的日子,老夫愚昧,罔顾了她一片心啊……少主唯一挂念,就是这孩子过于执着,如有万一……公子,少主知公子怜惜青青,这一番托付,飞云叩谢了……”飞云声音渐渐颤抖起来,说到最后,忽地跪了下去。
花倚生下意识探身阻止他,心思却停留在他那一句“如有万一……”,联想起这两日她的反应,一直觉得心里隐隐不安,原来就源于此处。
青青,这个永远不想承认你我血缘的哥哥,究竟要拿你怎么办?
飞云见花倚生迟迟不语,心中辗转,以为他仍有顾虑,刚要开口,就听门外骚动骤起,门被豁地撞开,墨笛的声音以迅雷之势冲了进来,“先生!先生!少主他……”
墨笛发愣的须臾间,飞云已猛地起身,冲向门外。墨笛没有迟疑,紧紧跟了过去。
冷风灌进屋内,耳边是书页翻飞的响声,花倚生眉头紧锁,僵在半空中的手渐渐握成拳,抬眼看了眼外面昏黄的天色,大跨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