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满足(1 / 1)
青青醒来的时候,只觉脸上湿冷得有些僵了,缓缓移动手臂,肩膀上烧灼样的疼,但好在,身体已经有了知觉。
知觉?青青赫然清醒,断情山崖之上的一幕幕在记忆中回放……她猛地坐起身来,目光触及的一片白,直刺眉心——她的身下,居然是那一抹如雪白衣。
他静静伏在地上,长发凌乱的铺洒着,遮盖了面颊,更看不出一丝生气。
青青颤抖着双手,慢慢抚上他的背,触手一片冰凉……她的唇抖得厉害,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力帮他翻过身来,肩膀传来钻心的痛,大颗大颗的泪砸在他的长发上。
她跪坐在地上,将他的半个身子紧紧揽在怀里——也许这世间真的有这样一块寒玉,至寒至美,却是以火为心,温暖柔软得让人落泪,而今,这寒玉就在她的怀中,与她紧紧相依……
将他紧拥在怀里的一刻,心突然间宁静下来,她一直在犯错,一直在徘徊,此刻才终于明白,要的,只是这样的依偎和跟随,无论生,亦无论死。
诺哥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抚上他苍白的手腕,她屏息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那跳动似梦似幻,一闪即逝。
心里平静了,很多事就变得明朗起来。青青摸一下腰间,庆幸亚襄曾给过她这丸秘药尚在,还记得他说过,这药在危急时刻,能暂保性命。
将药丸放入南如诺的口中,青青取下发簪,用力在手臂上划过,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快速成流。她紧紧将伤口贴合在他的唇上,干冷的空气压抑了腥甜的味道,淡淡的温热在两人冰凉的肌肤间涌动。
他的头枕在她的肩臂上,如无意中熟睡的孩子般安静无害,面容几乎与白衣融为一色,好在牙关没有紧闭,唇瓣微微张开着,与她分享着生命的暖意。
她静静地凝视他细密的睫毛,期待着它们些微的颤动,眼中并无焦灼之色。手臂上的血慢慢地淌着,部分滑入了他的口中,部分沿着他的下颚游走,渲染了她袖口的金丝绣纹,传来一点点的凉。
时间缓缓而过,埋葬了几多绝望的断情谷底,却如人间仙境般静谧而安逸。一对恋人相依相偎,血脉交融而出的甜蜜,缓缓拨动心弦,每一个简单的乐符,都是这纷繁人世不能承载的重音。
诺哥哥,这样的宁静,真好。
手臂上传来丝丝的疼,因寒冷和失血而有些委顿的神志渐渐清明,青青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依然靠在她的怀中,头微微抬起,细密的睫毛上扬着,眸中氤氲着薄雾,望进她的眼中的目光沉重如铁。
片刻的相视无言之后,青青看了一眼被他紧紧按住伤口的手臂,摇了摇头:“不碍事的……”说着,就要挣脱他的钳制,探看他的脉象。
南如诺气息飘忽,按在她伤口上的手冰凉而颤抖,却不肯放松,“青儿……”
“不要动,诺哥哥……”青青见他挣扎着要起身,支撑他身体的另一只手臂又紧了紧,才感到身子已经僵冷得疼痛。
南如诺定定地望着她——这一声呼唤,仿佛前世的曙光,历经了久远的瞭望,望断天涯,终于穿云破雾,灿然绽放,消弭了他的悲伤。
然而渐渐地,目光黯淡下去,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而脆弱:“我……已是残喘的废人。”
青青心中一痛——诺哥哥常年受血兰锁的侵蚀,虽然淡泊,却从不曾说过这样的话——狠狠咬了咬唇,轻轻挣开了他握在她伤处的手,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却也没有阻止。
感觉眼泪又要决堤,她极力忍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他寒凉的手,指甲在他的掌心用力扣了扣,满意地看到他眉间细微的蹙动,嘴角弯起,随即慢慢挪动身子,一边搜寻着如何离开这个山谷。
错落的山壁将断情谷底围绕成一个有些扭曲的椭圆,远处隐约有一个山壁的豁口,不知道通向哪里。谷底有大片平坦的地面,干枯的藤蔓和灌木错落的分布着,可以想见,在春暖花开的时节,一定是郁郁葱葱的一片,也许会开出粉红色的杜鹃花,有白色的蝴蝶在花瓣间跳跃……
想到这,埋首铺整藤蔓枯叶的青青抬起头,望了一眼靠坐在不远处依旧一脸落寞的南如诺,他宽大的锦袍下摆铺洒在地面上,虽然虚弱却依然清雅出尘,宛如初醒的蝶仙……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
南如诺望着眼前的女子——她似乎遗忘了苏浅香的畸恨和残忍,遗忘了血兰锁的羁绊,甚至遗忘了千尺之上的那个世界……坠崖之前的痛苦和绝望在她眼中已然淡去,只留下两汪清澈透亮的秋水,倒映着他的落寞,却折射出温暖柔和的光,让他孤冷的心,越发贪恋。
如果真的忘了,倒真的很好。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肌肤上的冰冷有很好的镇痛作用,倒也不是很疼。青青将绢帕缠在手掌上,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在一片藤蔓间攀攀折折,将山壁下积聚的大片大片的枯叶堆积成一个大大的蒲团。
南如诺虚弱得厉害,青青勉强搀扶着他走出几步已是极限,更不要说回到山崖之上。天色渐暗,山中的寒气越发深重,她只有尽量找一个背风的地方,等待常剑他们寻来,抑或者,等不及他们……也没有关系了。
一番折腾过后,见靠坐在一旁的男人脸色越发的难看了,青青立即奔了过去,扶住他的肩膀问道:“是不是很难受?”
他没有回应,一手探向青青的肩膀,稍一用力,青青便皱起了眉头。
“……是她打伤的?”他轻声而小心。
“没事的……”她只是笑了笑,便慢慢将他扶起,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铺好的杂草蒲团上。
盘根错节的藤蔓自山壁上垂下来,靠上去硌得背上酸酸的疼,却总好过石壁透骨的冰冷。青青本是要自己倚靠在藤蔓上,让南如诺靠坐在她身前,却被他虚软而顽固的坚持打败,二人换了位置。
她作势靠坐在他怀中,却一直僵着身子,虚虚地贴着他的胸口。
“青儿,”南如诺轻拈她的发梢,低低开口,“可还记得上一次与我靠得这样近?”
“……记得,在汨加。”
“那一夜,我差一点弄丢了你……”
“……诺哥哥,你的身子……还是不要说了。”青青见他眼中痛苦又深,阻止道。
“现在不说,怕是以后……”
“不……”
“青儿,”他并不看她的眼睛,话问得很慢:“你……在汨加军营所言,都是骗我的吧?”
青青猛地抬起头,抓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眼泪猝不及防地滚了下来……他们之间生生死死的牵绊,他不是不信她的,只是因着她一次次的舍弃,本以为都是为了他能够活着,却独独忽略了他那颗比性命更脆弱的心,所以此刻,他明明知道她的感情,却依然问得如此小心……曾经给了他怎样的绝望,她忽然不敢想下去,原来,她竟会比她的母亲还要残忍。
“诺哥哥……”她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她活着的全部意义都是他,又怎么会容得下别人分毫?可是,这一句话却哽在喉咙里,在他温柔的注视下,化作一波一波的泪水,奔涌而出,不及冷透,又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抹去。
“青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从汨加军营回到临城的当日,苏浅香的帖子就到了印南……知道你被她挟制的那一刻,我便已明白……你这个傻丫头……你身处险境,而我竟会有一丝喜悦——因为,你是在骗我……原谅我,好吗?”
青青将头抵在他的心口,不停的摇头,泪水风干在脸上,皮肤像要裂开来,而她,只觉心痛如搅,却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幸福。
她想不清楚诺哥哥要让她原谅什么,是原谅他在离开她身边以后才明白她的用心良苦?还是原谅他在她陷入危机时心头涌出的那一丝喜悦?他受尽她母亲的折磨,又为了她那些所谓的执着,承受一次次的绝望和孤独,这样的他,究竟需要她原谅什么?
他的手指慢慢抚过她的头顶,一下下为她梳理着长发,寒冷中的舒缓如阳光下柔软的细沙,在心底徜徉而过,留下热烘烘的痕迹。
她慢慢平复了情绪,带着浓浓的鼻音喃喃开口:“诺哥哥,青儿错了,青儿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的手指依然在她的发间游走,却没有应她,青青疑惑地抬头看他,对上他黑亮的眸子,其间汹涌着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光芒,像要燃出火来。
四簇颤抖的睫毛逐渐靠近,冰凉的鼻尖轻触一下又慢慢错开,他的唇瓣苍白而冰冷,却在碰触到她的瞬间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他浅浅地吻着,像品尝着她熬煮的甜粥,细细体味着每一分的味道,她生涩地回应着,带着少女的矜持和羞怯,却又想给予他更多。
他的气息渐渐粗重起来,扣在她脑后的手掌越发用力,她的手环在他的背上,为他隔开僵硬的藤蔓,身体深深窝进他的怀里……四片唇瓣紧紧贴合在一起,代替了言语,代替了泪水,用最纯粹的方式,给予了他们最真实的幸福。
青儿,原谅我,终究要抛下你一个人——他深深地吻着,用尽了全部的气力,感觉身体的一部分开始些微的痉挛,胸口疼得要炸开,心里却满满地装着幸福……
这一刻,他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