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断情云散(1 / 1)
雪后的飞霞山分外沉寂,干净的蓝天下,皑皑白雪横断在山间,如静止的浮云。
山脚下,暗紫色的斗篷像一抹中了毒的游魂,招展在风中……那一双染了霜的眼睛,戏谑地望着她。
“来早了呢!”她的嘴角上扬,扯开艳丽的唇。
青青神情疏淡,目光紧紧锁着她,“……解药呢?”
苏浅香轻笑出声,看着青青的眼神有些朦胧,“呵,果然是孽缘呢,这样死心眼的丫头……”
青青不及反应,只见对面的苏浅香手下一动,随即自己肩上就是一瞬刺痛,她下意识地抓住缰绳匍匐在马背上,觉得半边身子逐渐麻痹开来。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青青咬着牙,想要撑起身子,却使不上力气,抬起头,眼前的苏浅香悠闲地坐在马背上,正缓缓靠近,她的眼中,交织着很多讯息,纷繁复杂得难以琢磨。
“不这样,你一路上总会吵不停的,离断情谷,还有不近的路呢……”走得近了,青青突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配合着她轻佻的声音,让人陡升厌恶。“别用这种眼神看着你的母亲……好吧,我承认骗了你,不过,那么痴心的男人,怎么能就这么放了呢?呵呵呵……傻孩子,游戏已经开始,怎么可以没有结果呢,是不是?”
青青只觉心慌得厉害,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竟刺痛了已经麻木的半边身体。她任由苏浅香将她横在自己的马背上,近在咫尺的是马肚子上一道被皮毛轻掩着的伤疤,一晃一晃,渐渐变成一片的白。
断情谷山崖之上。
没有白雪的覆盖,光秃的山壁嶙峋尖锐,脚下是一片灰色的僵硬,风扬起些许沙粒,冰冷而沉重。
青青歪坐在苏浅香脚边,紫色的裙摆在她的眼前起起落落,那抹白色的身影,一贯的萧索单薄,在视线中逐渐清晰……他的身后,是面容冷峻的常剑四人,还有飞云先生。
十米之外,南如诺迎风而立,没有束发,万千青丝飞扬而起,牵扯着向前的步伐。
青青紧紧握住手边的石子,视线中,是他霜白的容颜,那双在最后的记忆中已然绝望成洞的眼睛,此刻却如两泓温泉,水光潋滟间,半点疼痛,半点温柔。
他的眼睛只望着她。
她的眼睛只望着他。
她唇齿开合,无声地唤着:“诺哥哥……”
他微微合眸,像陶醉于突来的馨香,嘴角勾起几不可察的笑容。
放肆的笑声突地划破长空,尖锐而妖媚,霸道地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南如诺,十八年不见,可还记得我呢?”
南如诺的视线转向苏浅香——那一张与青青五分相似的脸上,嵌着的是一对被仇恨熏染的眼睛,十八年的风霜,在她的脸上刻下了岁月,却不曾改变这一如既往的目光。
就是这个疯狂的女人,杀害了他的母亲,毁掉了他的父亲,带给他无穷尽的痛苦,即使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曾放过……他的眼神逐渐冰冷,许久以来积蓄在心中的陌生情感被瞬间点燃——他这一生,唯一憎恨的人,就在眼前。
“为何要杀我的母亲?你处心积虑这么多年,想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冰冷,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哈哈哈……”苏浅香笑得花枝乱颤,笑过之后,便邪邪地瞟着他,“想要知道吗?呵……好啊,只要你胜得了我,我便告诉你……”
“不要!”两个焦灼的女声同时响起,如意和青青齐齐望着南如诺。
他循声望向跪坐在苏浅香脚下的青青,目光幽深,似有一丝动容,只一瞬,视线又移开。
青青只觉心中一痛,她呼喊出声,只是下意识觉得苏浅香心意难测已近疯狂,而他虽然武功卓绝却已是衰败之身,交手之间胜算堪虞,但是,他转眸的瞬间,那眼神中的悲伤……他,果然不信她了吗?
“死丫头!早该了结了你!”青青与南如诺四目相接间,苏浅香突然出手,一股强劲的掌风已将如意拽至近前,紧跟一掌挥在她胸口之上。
如意摔落在她身外五米,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身子一颤,栽倒在地上。
常剑和墨笛见状,一步上前,剑才出半鞘,就见眼前的男人已疾掠而出,瞬间与苏浅香缠斗于半空。
世人只知印南之主内力武功已是登峰造极,却不知二十年前与武林盟主南震天同门之中,还有一女容貌娇俏可人,武功出神入化,只是为情所困,将这一等身手掩埋在怨恨之中。
此刻,料峭寒风之中,断情悬崖之上,白衣的谪仙,紫衣的艳魔,青丝缠绕,掌风交接,破空之声屡屡不绝……行走于血脉内、充斥于天地间的,是前尘旧事,想了而不能了的恩怨情仇。
百招已过,苏浅香尖锐而轻佻的笑声时缓时急,却从未停止过,而旋转在他们周身,似有红色的流星,流连不逝。
半空相对的二人忽地身形一顿,紫衣悠然落开,而那一抹白却急急向后坠去……常剑冲向前,接住了他坠下的身体,顺势跌坐在地上。
他紧闭着眼睛,眉头深深蹙着,脸色青白可怖,双颊泛出诡异的红,呼吸短促紊乱,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前。那一身如雪白衣上,丝丝缕缕的红,如织锦云纹,划出惊心动魄的弧。
“诺哥哥!”青青拼命挣扎,身子却如被剪断了所有的筋脉,使不出力气,只剩下一颗心,汇集了她所有的力量,狂乱地叫嚣着,要跳出胸腔。
墨笛和百川目眦尽裂,挡在南如诺身前,飞云先生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渐渐露出震惊的神情。
“怎么会……”
“先生,少主他……”常剑一边将真气输入南如诺体内,一边急问道。
“你这个歹毒的女人!对他做了什么?!”飞云双目赤红,冲着眼前轻笑观望的女人嘶吼道。
“哼,你们以为……一个小小的毒兽,就可以解我的血兰锁?呵呵……我只是帮他真气运行,提早让血兰盛开而已。”苏浅香忽地俯首望向青青,“当然,还要谢谢我的乖女儿,如果不是你在汨加军营中演的好戏,他的毒也不会这么快就压制不住呢……唉,看来这汨加毒兽,也真是个好东西呢!可惜了,不是?”
青青瞪大了眼睛,惊痛地望着常剑怀中那张苍白透明的面容,心中反复念着“诺哥哥,不会的……诺哥哥,不会的……”口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常剑怀中的人却好像听到了她的呼唤,面容一动,慢慢睁开了眼睛,侧过头去,便能接到她哀痛的目光。他轻轻扯动唇角,摇了摇头,慢慢离开常剑的扶持,吃力地站了起来。
飞云和常剑知道拗不过他,只能近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因为毒发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拧紧了眉头。
南如诺用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清冷的目光紧紧盯着苏浅香。
对面的女人,笑容渐渐凝固,眼中逐渐溢出涩涩的痛苦——比起英挺刚毅的南震天,南如诺的面容更传承了岳若华的秀美,那样不染尘埃的俊美让她厌恶,然而那双同样清明温暖的眸子,却从十岁开始便深深烙进了她的心里,成就了她全部的幸福,铸就了她满心的绝望。
片刻之前,二十年前的一幕如轮回般重演,同样一双眼睛,投注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的,是痴缠的温柔,而转向自己的,却是厌恶和憎恨。唯一不同的是,青青虽然冠了岳若华的姓,却是她苏浅香的血肉至亲,仿佛另一个自己,终于得到了魂牵梦萦的回眸顾盼。这一切,不正是她隐忍二十年的殷殷企盼吗?可是为何心里,却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东西,悄然滋长而出。
“……你的眼睛与他一模一样,”苏浅香平缓了声音,眼神朦胧起来“虽然你输了,但我也可以告诉你……二十七年前,我与你爹是同门师兄妹,师傅严苛沉默,师兄聪颖倔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大师兄等着小师妹长大,然后就可以娶她进门,纵横江湖也好,隐居山林也罢……很俗套的故事是不是?十五岁的时候,师傅死了,我和师兄相依为命,从一碗饭到整座庄园。他为我顺发,我为他煮酒,芙蓉树下,双剑合璧……他明明说过,要与我一生过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岳若华的出现,他……怎么会离开我?他甚至没有骂过我,却为了那个女人,对我越来越冷漠!一个你再熟悉不过的人,渐渐地陌生,渐渐地疏远……那种从心里散出来的恐惧,积聚多了,就痒痒地变成了恨。”
她抬头望去,一片湛蓝之上,云卷云舒,擦亮了天空。
苏浅香的眼睛慢慢清明,又渐渐透出邪魅的光,“知道吗?恨也是一种很迷人的情感,我用了很多办法,捉弄、整治那个女人,千方百计想要替换掉他眼中的冷漠……呵呵,我只是想将那个女人从他身边、从他心里赶走,却没有想到,他眼中的冷漠有一天会变成厌弃。就在那一天,我把那个女人引到了这断情谷之上,或许想把她推下去吧,谁知道呢……而他,为了救那个女人,一掌将我打下了谷,不留一点情面……可是,越是孽缘就越是难断呢,师兄不知道,他的小师妹并没有死,她遇到了仙人,遇到了血兰,呵呵,她又有了新的游戏,因为她发现,与一个人的一生一世,可以是爱,就可以是恨。”
“纵使我父亲有负于你,强求又怎能得?你以一己偏执,枉送我母亲性命,更得不到他半分怜惜。”南如诺气息不稳,话说得很慢。
“强求不得?!”苏浅香咬牙道:“那样的朝朝暮暮、相依相伴,说断就可以断吗?我满心的信仰是什么,他怎会不知?明明许诺了一生,又怎么能够那样轻易地反悔?本来属于我的幸福,轻易就给了另一个女人……呵呵……我知道,杀了岳若华,他只会更加恨我,今生我再也得不到……不过没有关系,我不能让他痛苦,却可以让他的儿子痛苦,让他亲眼看着,看着他的儿子爱上我的女儿,那样痛彻心扉,那样不顾一切……哈哈……即使他死了,也得睁眼看着他的儿子被爱折磨得体无完肤,让他知道那到底有多疼!哈哈哈……”她面孔越发狰狞,刺耳的尖笑在山谷中颤抖着游走。
“你……你这个疯子!”青青大嚷着,中止了她的笑声。
苏浅香一把按在她的肩上,“别这样,我的孩子……你不是也想要离开他的身边吗?想让他饱受相思之苦吗?真是我的乖女儿呢!只不过……娘怎么会舍得你难过呢?”说着,她取出一只精致小巧的木质盒子,缓缓打开来,看着青青的眼睛忽地闪过一丝俏皮:“瞧,这是什么?”
青青看着盒子被缓缓打开,一片已经干枯的半圆形叶片被苏浅香轻轻拾起。
“这是血兰的叶子……也就是解药。”苏浅香说得很慢很轻,脸上竟是温柔的笑。
青青直视着她手中灰绿色的脆片,细细的茎脉,有点开裂的边缘,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却能挽救她的天与地?
就在她想要伸手的一霎那,苏浅香忽地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得更轻更柔:“是解药呢……”
话音不落,她猛地将叶片紧握在掌中,细微的碎裂之声似有似无,惊得青青一跃而起,不及感觉到虚软,已扑到苏浅香面前。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喊声乍然响彻整个山谷,却在到达顶点的时候被一声闷响嘎然止住。喊声似乎惊醒了断情谷终年受困的怨灵,一股旋风由谷底赫然而上,轻快地卷起苏浅香手中翻飞而出的碎屑,又承托着那一抹纤细轻灵的身体,向着深谷的方向飘然坠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不及反应,又慢得似乎没有发生。白光乍现眼前的一瞬间,只有那一个人,循风而起,白衣猎猎妖娆,如展翅苍鹰,跃入那一片空茫,衣袂抖起了风声,呼呼在耳,是另一个时空的叹息。
剑声破空,常剑和墨笛奔至崖边,面色凝重,互望一眼,一齐纵身跃下。
他们的身后,是凄厉的笑声,包裹着长久以来的哀怨,翻卷着荡涤不尽的绝望,直冲云霄。
她仰望天空,不停地寻找,寻找那个扭曲的瑰丽梦境……她要报复,从他身上得不到的情感,就让他的儿子来还,让他尝尽生离死别之痛!却不曾想,他的爱,早已跨越了生死之别,爱得如此简单,简单得可以让她的感情变得丑陋不堪。
再深的痛,抵不过绝望,再多的爱,最终只化作生死相依。
这样的爱,终你我一生,却不会懂……我们,还不如一个孩子。
她缓缓低下头,望着手中殷红怒放的花朵,脸上漾开暖暖笑意,唇边串串晶莹滚落而下,剔透着清亮的光彩。她慢慢转过头去,如意唇角挂着暗红的血迹,手死死握住剑柄,鲜血沿着剑锋蜿蜒而下,同样在她的手上绽放开来,她的眼中,那些绝望和伤痛,熟悉得刺目。
苏浅香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一掌击在她的头顶上。
可怜的孩子,与其遥望着你得不到的东西,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崖边的两个女子,叠卧着身体,血慢慢交融在一起,带着她们难圆的绮梦,沿着冰冷的沙土,渗入了断情谷底。
冬日的风徜徉在山崖之上,冷冷观望这一场生命与情感的战役,当一切归于宁寂,亦不禁一番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