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当时只道是寻常(1 / 1)
漫天的雪花接到赦令一般倾泻而落,又是一个难熬的冬季,却不知还有几度寒暑。
“你来干什么?”林湛充满敌意地看着庄文渊。
“我来恭喜你,你赢了。”庄文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表情几近癫狂,“不动声色地蛰伏多年,兵不血刃地铲除障碍,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前面冲锋陷阵,你躲在后面坐享其成的感觉不错吧!”
“是不错。”林湛的笑容苍白而漠然,比月色还冷,比冰雪还寒,“看到第一儒商像丧家犬一样,感觉真的不错。”
“你是不是盼着我死了,好把我的心脏移植给淡如?可惜——”庄文渊拉长了语调,“我浑身都是毒,心都黑了——”
看着林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又笑起来:“不过,你放心!我杀了家明,他的心很干净很健康……”
“你疯了!”林湛步步后退,眼前闪过家明阳光般的笑脸,心里骤然一沉。
“干嘛这种表情,你应该高兴才是!我不下手,你迟早也要对家明下手的,不是吗?没有了他,你连最后的障碍也没有了,而淡如也有救了。刚才,我找律师修改了遗嘱,我的遗产都给了淡如,也就是给了你。!”庄文渊咬牙切齿地说,“现在,你两手干干净净,赢得漂漂亮亮,不应该高兴吗?”
“你耍任何手段报复我,我都无话可说。”他一把攥住林湛的衣领,怒视着他,“可是淡如呢?你这样利用她,难道还能问心无愧地说爱她?”
“我爱她。”林湛一脸坦然,“我越爱她,她越心甘情愿为我复仇。她做得越好,我越爱她。”
他毫不费力地掰开庄文渊的手,整理着自己的领子:“我不会为了仇恨放弃素素,也不会为了素素放弃仇恨。复仇和爱情,我都要!”
“我就快死了,你的仇已经报了。”庄文渊的声音里有一丝悲凉,“只要淡如幸福,我希望她永远不知道你的这些心思。有我这样的父亲已经够倒霉的了,嫁了你这样的丈夫,傻一点才能幸福。”
“她的幸福是我的事!”林湛扬声说。
“你和我是同一类人,在黑暗里呆得太久了,已经忘了光明的感觉。我抢夺不属于我的东西,得到后又不珍惜,终于一无所有。希望你记住我的教训,不要太笃定所有的东西都是你应得的。”庄文渊转头不再看他,“但愿,你面对淡如的时候能够心安理得。但愿,你永远都不会后悔。”
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狭长的玻璃向里面张望。若素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眉目之间恬淡从容。除了眉眼,她的确不太像眉山,脸型和轮廓倒是和家明有八分相似。家明的英俊带着春风的亲切,她的美丽带着秋风的飒然,好像截然不同,又好像如出一辙。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林湛正要阻止他更多的动作,陈诺却抢先说:“让他进去告个别吧!”
站在病床前,庄文渊的视线温柔地在若素脸上逡巡,无限眷恋:“我走了,你一定要幸福……”
“淡如,愿意叫我一声爸爸吗?”他呆呆地看着她,时间过了很久,她的眼睛依然紧闭。
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起身往外走。就在他的脚步要迈出房间时,背后传来若素的声音:“还记得一年前,别墅外的那架秋千吗?我叫过你的……”
秋千?是呵!他两次与她重逢,她都在荡秋千,一脸无邪的笑容,柔声唤他:“爸爸。”第一次是在木渎的小山村,那时她十岁,他谋杀了她的母亲。第二次是在佘山别墅,那时她二十八岁,他谋杀了她的养父。
他带给她的,都是灾难。
现在,他带着所有的仇恨离去,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大步迈出病房,他头也不回地走着,脸上蜿蜒着两道晶亮的泪水,源源不绝地冲刷着眼眶里的黑暗。
他开着深蓝色劳斯莱斯幻影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蚊须针已经游走到头部。请再宽限一点点时间,他暗自祈祷着,因为还想再见一个人。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记忆里,那个山坡总是开满雏菊,蓝天和白云是陪衬,鸟叫和虫鸣是点缀。即使此刻被大雪覆盖,那里依然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坟墓。
蜷缩着身体,依靠着山坡坐下来,厚厚的白雪丝毫没有森冷之气,他感觉祥和而平静。茫茫天地间,惟有她,他用真心相对。
“眉山,好久不见,你好吗?”
“我不太好,你离开之后一直不好。我有许多许多金钱,我有很高很高的声望,可是,那些东西没有温度。一个人很冷,很寂寞,活下去真的不容易。”
“我一直觉得,你还活着,活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地方。所以,我从来不到这里来,我骗自己说,只要不来看你,你就会在某一天突然回来。”
“我要求的从来不多,只要一点点真心。可是,你们的真心都给了他。就这么点微光而已,为什么我不能得到?”
“如果,不能让你爱我,那就让你恨我吧!至少,我可以在你的心里占一点位置。对你所做的一切,我明知都是错,但是,我不后悔。”
“你知道吗?我想尽办法忘记你的容颜,却又时时刻刻在别人身上捕捉你的影子。你笑起来的样子,你生气时的样子,明明就是普普通通的,偏偏没有人可以替代。”
“真希望有来生,我可以把欠你的加倍还给你,我的心、我的命,你尽管拿去,只要还能再见到你。”
“你是我最想抓住的、即便拥有一切却永远也抓不住的,一个梦。”
“对不起。”
“我爱你……”
那天的雪下了很长时间,温暖潮湿的江南居然也积起了厚厚一层雪花。后来,村子里的人们惊奇地发现,在荒废已久的小屋前,在小小的山坡边,一个雪人安静地坐着,栩栩如生。
几天后,太阳出来了,积雪在慢慢融化,天气异常寒冷。
“我走了。”练华抱紧若素,“你要照顾好自己,还有肚子里面的小宝宝,我可等着当干妈呢!”
“我会的。”若素也抱紧她,“累了,记得回家!”
“好的。”练华松开手臂,“我会回来抱小宝宝,还要监督你动手术!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好好的!”
“为了自己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的。”若素笑着,在阳光照耀下,她是比太阳更加夺目的发光体。
练华骑着家明的山地车,背着他送的旅行吉他,慢慢地远去,只留下长长的影子。
若素依稀记得,十多年前,她也是一个人踏上去北京的旅途。那时的练华,为了爱情一意孤行,有着不顾一切的激盛勇气。此时的她,伤痕累累,笑容洒脱依旧,背影却寂寞如斯。
所有的人,都回不去了。
下定了决心,若素拿着厚厚的几份文件走进了律师行。出来的时候,文件更多了,她却觉得如释重负般轻松。
回家以后,她把一封信和那些文件放在林湛的书桌上,分类摆放整齐。
桌子上有一张合照,拍摄的日期是他们结婚那天。似兰、雷烈、练华、家明、林湛和若素,六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蜜汁似的阳光,对着所有看这张照片的人微笑。
那样的日子,好像没有过去多久,又好像已经过了一世。难道,这就是所谓往事?
视线划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最终落在林湛身上。顺着他的眉骨,走势犹如山川般险峻,配合一双夜凉如水的眼睛,斜视时,带着睥睨天下的气概。
眼前忽然模糊,有什么从脸上流过,冰凉凉的。她眨眨眼,想要看清照片里的人,可是看清后,却是一阵窒息似的痛。
“湛,再见!”跨出汤臣一品的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唇角犹带泪痕。身后的繁华,与她无关。
在心的远景里,距离显得更宽阔了。她转身离去,不再留恋,笑颜清浅。
“湛,我走了,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不要找我,不要劝我,我不是要躲开,只是想离开。
还记得吗,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喜欢娱乐杂志编辑的工作。我想,我只是沉浸在别人的悲欢离合中寻求安慰罢了。
为一个个虚幻的人物伤心感怀,在一个个故事里对号入座,既排遣了自己的心事又无需流泪。每当身边的人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时,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没什么,正在酝酿怎么写一部悲剧的评论而已。
能笑的时候尽情地笑,能哭的时候尽兴地哭,能爱的时候尽力地爱,是如此幸福。
我知道你存心不良,我知道你的坦白是以退为进,我知道你想鱼与熊掌兼得。可是,我不在乎,因为你也奉上了你的真心。你如此聪明,懂得惟有真心可以换来真心的道理。
女人难免胡思乱想,有的时候,我会猜测你的真心是给了纯真的安若素,还是给了可以帮你复仇的沈淡如。
可是,你闲闲看我一眼,我便但愿长醉不复醒。何必再去计较你的温柔是真是假?我爱你,爱得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会那样爱你。
我只是想陪在你的左右,弥补他一切的错,抵挡他掀起的腥风血雨。我只是想全力填满你感情的缺口,让你不再与寂寞为伍。可是你不快乐,你还有野心,还有恨。
如果,注定要下地狱,我甘愿一个人背负我们两个人的仇恨。做回沈淡如,举着正义的旗帜挑起杀戮,我自以为是复仇天使,其实已经堕落成邪恶的阿修罗。我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可是终究没能避免无辜者的牺牲。我已经无药可救,家明为什么要救我?
我下地狱、去炼狱都无所谓!你依然双手洁净,眼睛澄湛,高高在上。
你俯瞰众生时,有没有看到我无所谓。你坐在文山集团主席的位置上时,会不会想到我无所谓。最伤人的不是武器,而是被深爱的人在心上生生挖出一块血肉,仍然无怨无悔。何必?何苦?何因?
一个作家说过:人那么壮大,权位、生死、爱恨、名利却动摇他。权位、生死、爱恨、名利那么壮大,时间却消磨它。
我曾经很恨庄文渊。他去世后,我却渐渐忘记了曾经很恨他的心情。
如今尘埃落定,欠债的还了债,欠命的赔了命。沈淡如完成了任务,可是弄丢了安若素。
安若素知道她真正想要的,可是沈淡如得不到。
沈淡如可以假装一切安好,可是安若素办不到。
你呢?你是不是也遗失了什么?单纯的笑脸、简单的快乐、平凡的幸福……
想起我的时候,多笑笑,你不知道你的笑容有多大的杀伤力。偶尔弯弯腰,出太阳的时候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下雨的时候可以看到自己的脚印,这种感觉能医治你的孤独。与其费力地和黑暗对峙,不如把光明化为你眼中的神采。
不要担心我,那些或甜蜜或苦涩的沉甸甸的记忆教会了我成长,只剩一个人也不会害怕。
感谢你,让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变得特别。如果有那样一天,我找到了安若素,你也找到了遗失的自己时,我们会再见。
离开,是结束,也是另一个开始。
从此以后,咫尺天涯,天涯咫尺,各自安好。”
信笺从林湛的手里滑落,飘摇着落在地上。一地相思。
造化有多弄人,当事人永远都不清楚。有些事情,当时看觉得暗流汹涌,后来回想不过二三个起伏。有些事情,当时觉得普通平淡,回头看才发觉隽永。
比“物是人非事事休”更残酷的句子,莫过于“当时只道是寻常”。
桌子上“股权转让协议书”、“文山集团管理委托书”、“财务报表”等等,铺陈开来等待他签字生效。呆呆看了一会儿,他却一点也不想去碰触那些纸张。
同样是纸,味道却不一样。他蹲下来,捡起若素的信。
“你快乐吗?”陈诺问。
“作为立天和文山的总裁,我很快乐!”黑暗流回林湛的瞳孔,凝结成冷硬的水晶,在他的眼睛里闪耀着。
“作为白玫、雷烈和陈诺的朋友、安若素的丈夫、一个未来的父亲,作为林湛本人,你快乐吗?”陈诺继续问。
“快乐!”林湛的回答斩钉截铁。
停了片刻,他再强调了一遍:“快乐!”
“我走了。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一定是跟她一起。”陈诺大步离开,没有说再见。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林湛觉得心也空了。呆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有重要的会议,他必须以最佳的状态去参加。打开衣橱,拿出最喜欢的衬衫准备换上,他忽然停下所有的动作失了神。
这件白衬衫,她曾经当睡衣穿过,让他还怎么穿?
他呆呆地看着那件衬衫,隐约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香,耳边依稀响起她的足音,一步花开,一步花落,踢踏走远,渐渐成为远方的一部分。
爱恨随风,偌大的天地间,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