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男儿到死心如铁(1 / 1)
这一年的冬天,来的特别快,好像一夜之间就降临了。
细雪婀娜地飘着,落在地上的一会儿就化了,还有一些拼力织着一件开花的棉裳,温柔地盖在树上。树站着,默默抖落最后一片枯叶。
安娜小心地拉高雷烈的被子,指尖在他的脸上轻轻划过,触手冰凉,棱角分明。
这个人,突然闯进她的世界,冒冒然地对她说:“小姐,可以把这束兰花卖给我吗?呃……我忘记带钱了,用这个跟你换行吗?”
他不等她点头就塞了一件东西在她的手里,黑色似玉非玉的材质雕刻成一个张扬的“战”字,上面凸出一只面目狰狞的金色狼头,栩栩如生,似乎即将凌空扑来一般。
她看出这物件价值不菲,赶紧还给他:“很抱歉,这不是兰花,是鸢尾。”
“没关系。她喜欢这花,你就换给我吧!”他往远处一指,“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愿望了……”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轮椅上浑身缠满纱布的女子在含泪微笑。她把花递给他:“这花不换的,但是,我愿意送给你!”
他硬是把那根项链给了她:“说好了是换的!”
……
脾气真硬,骨头更硬。全身上下数不清的刀伤、断了两条肋骨、流了那么多血的人,哼都没有哼一声,短短一个星期就可以下地行走。
他醒过来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不是为了自己道谢,而是为了似兰。
那一天,新闻节目里正在播出似兰的葬礼。一颗红星的离奇陨落,除了给老百姓增加一些饭后的谈资、让她的经纪公司再大赚了一笔之外,并没有给这世界造成什么影响。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低声说:“警方对外宣称,那场火灾是意外,并严令各大媒体不得对她的死因做任何不负责任的猜测——死者已矣,入土为安。真相有的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后人们回忆起来,记得的是她最美好的一面。”
“谢谢。”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落在她的手上,有着灼伤肌肤的热度。
他的泪是热的,但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她看着他的脸,记得这冷硬的线条曾经有过一凝眸的柔和:“她是我的女人。”
山盟海誓往往甜蜜地教人无所适从,一句平常的言语、短暂的只有一瞬的温柔才最是动人。
她呆呆地看着他,在室内温暖的空气里,睡意终于慢慢地合上她的眼睛,她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第二天,安娜醒来时,雷烈已经不在房内,她的身上盖着他的被子。
巨大的恐惧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迅速地冲出房门,心里一直在祈祷:“烈,不要做傻事!”
转弯出来一路冲到餐厅,看见他安好地坐在餐桌边喝牛奶,她的心脏这才落回胸腔,犹自狂跳不已。
“醒了?”他抬头,“一起吃早餐吧。”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吓了她一跳,心又开始慌乱,强自镇定着对他做了个手势,她慢慢走过去,从猫眼往外张望。
“是家明的夫人,我参加过他们的婚礼,她好像叫练华,要让她进来吗?”她看到他点了点头,就打开了房门。
练华进来后,礼貌地跟安娜寒暄了几句,然后拿出一件东西递给雷烈,对他说:“这是战龙令,素素要我给你,她说你用的上。”
雷烈接了过来,问:“她还说了什么吗?”
“静观其变!”练华关心地看着他,“素素这样说,自然有她的道理。你不要担心,养好伤要紧!”
“似兰……”他欲言又止。
“她葬在苏州,我正要回桃花坞,会替你送她一束兰花。”她接着又拜托安娜好好照顾雷烈,然后便起身告辞。
练华走后,雷烈看着战龙令,呆呆地出了神。
“这项链跟你换给我的那根很像,有什么用吗?”安娜好奇地问。
雷烈掏出脖子里的战鹰令,若有所思:“这是战堂的三大令牌,拥有它们的人,可以随意号令战堂的所有兄弟,包括堂主。”
“这么重要!”她急忙从脖子里拉出战狼令,“我马上还给你!”
“换给你了,就是你的。”他按住她的手。
她眼珠一转:“我是用花换来的,你也用花换回去好了!”
他忍不住微笑:“好,我用一屋子兰花来换!”
“不要兰花。”她笑得娇憨无比,“我喜欢鸢尾!”
戴昆开门进来时,一眼看到雷烈脖子上的战鹰令。他坐到餐桌旁,微笑着对安娜说:“爸爸想吃你亲手熬的皮蛋瘦肉粥。”
安娜雀跃着进了厨房,留下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面对面。
“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戴昆开门见山地说。
“你要我替你做什么?”雷烈直视他的眼睛。
戴昆摇摇头:“我救你,是因为他。”他指了指战鹰令,“莫岩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你是他唯一的徒弟!”
“我是最好的警察,我坚信正义。我一心想抓光所有的混混,以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世界没有黑暗。直到我遇到莫岩……”
“他是最强的帮派分子,他坚持盗亦有道。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见过最光明磊落的黑道,一次次被他打败,我心悦诚服……”
“他说,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影子,在光的照耀下才有。黑暗不可能消失,正义也并非绝对。唯一的办法是……”
雷烈接口说:“找到一个制衡点,维持相对的道义!”
戴昆点点头:“我本来不相信他的论调,但是,这么多年下来,现实让我不得不低头。”他的眼睛里忽然精光一闪,“你也许可以做到他没有做到的事!”
“他做不到,我又怎么做得到?”雷烈低下头。
“现在的局势有微妙的变化。”戴昆继续说,“我一直很注意庄文渊的一举一动。前几天,他儿子离家出走去了战堂,据我的线人报告,原来庄文渊找到了亲生女儿,他的女儿你也认识,就是安若素,莫岩的女儿、林湛的夫人。”
雷烈大惊,正要发问,被戴昆一个手势阻止了:“今早我又收到线报,昨晚韩铁心绑架了安若素,而且非常顺利。她被绑架前,把战鹰和战龙令都交了给你,你认为是什么意思?”
“她应该早料到了,韩铁心的绑架正好让她顺水推舟。昨晚,厉四企图营救她,已经被扔进了黄浦江。我猜,厉四是庄文渊的人。林湛按兵不动,庄文渊和韩铁心这次恐怕要两败俱伤。这女子好胆识、好智谋,不愧是莫岩的女儿!”
“你手握三枚令牌,只需静观其变,战堂就尽在掌握!”戴昆拍拍雷烈的肩,站起身来,“以后,黑道在你的掌控之中,我们合作一定可以找到那个制衡点!”
雷烈沉默地目送戴昆的身影,心里的无力感不断扩大。师父临终前让他保护好素素,他缩在这里“静观其变”,素素却在只身犯险。
这次一定要沉住气,他暗暗告诫自己。
若素在战堂已经三天了,她房间的梳妆台上摆了三盆雏菊,在冬日碎金的阳光里开得正盛。
房门大开,丝毫不理会那些窥伺的目光,她只含笑看着五彩的花朵。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韩铁心的声音有些闷:“我低估了你,也低估了他。”
她并不回头,用手指轻轻拈去一片枯叶:“您只是高估了自己。”
“你甘愿被绑入战堂,是不是想坐山观虎斗?”
她不置可否地一笑:“您后悔的话,可以放了我。”
“我已经骑虎难下,没有选择了。做老大的,有些事就算不想做,也要做。铁石心肠也好,不择手段也罢,其实只是无可奈何而已。”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的话好像特别多。
“我做过的唯一后悔的事,就是赶走了莫岩……”他在她对面落座,表情看上去有一些落寞,“这么多年,他过的好吗?”
“天高地阔,奔放其中,自在逍遥——”她微微颔首,“我替爸爸多谢您的成全。”
“他把你教得很好。”他叹息一声,一丝沉痛的表情在脸上掠过,“我的女儿如果活着,也像你这样大了……”
“她怎么了?如果您不愿意说,就请原谅我一时多嘴。”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几年前,战堂和洪门为了争夺地盘引起了很大的风波……我的太太和女儿被仇天的人抓去,受了很多侮辱后才被杀害……”他闭上眼睛,以免她看见自己的脆弱。
再睁开眼睛时,他已恢复了平静:“洪门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至今一蹶不振。可是,仇天这只老狐狸太狡猾,我想了很多办法报仇,都失败了。如今,他又搭上了庄文渊,更加难对付。”
若素轻笑一声:“除了暗杀,多的是正大光明的办法要他的命!”
韩铁心诧异地看着她,洗耳恭听。
“仇天这人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嗜吃如命,不到170公分的人,体重超过了250斤。如果,你不着急的话,就让你在洪门的暗桩天天带着他大吃大喝,等着他自然死亡,这是最万全的办法。如果,你很着急的话,冬天的河豚鱼听说很美味……”
他颇有深意地看着她,站起身来:“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很讨厌他那种人渣。”她回复了淡淡的神色。
“以后,我对你依旧不会手下留情。”他转身离开。
“我也不会。”她继续拨弄着雏菊。
韩铁心离开了一会儿后,洛七悄然现身:“林太太,这招借刀杀人非常高明。”
若素瞥了他一眼:“以你的才智,应该有更好的前程。不过,七是个好数字,不高不低,不上不下,不会大富大贵,也不会招来忌恨。”
洛七沉思了片刻,垂首退下。
两天后,仇天吃河豚中毒不治而亡,经警方查证,死因并无可疑。洪门弟子群龙无首,大部分投靠了战堂,一小部分顽抗的也不成气候。
这一天,风特别大,夜特别黑。
洛七押着若素走向位于三楼的大厅,该来的终于来了,她心想。
大厅四周都是战堂的弟子,中间的圆桌旁边,坐着韩铁心和庄文渊,家明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淡如,你好吗?”庄文渊关切地问。
韩铁心得意地扬起手中的文件:“你父亲为了赎你,把他手里51%的文山集团股份都转给了我。真是一个慈父,让我好感动!”
庄文渊劈手夺过那些文件,因为速度太快,纸的边缘划过韩铁心的虎口时割破了他的一点皮肤。韩铁心觉得手上稍微有些痒,低头看过去,一条浅浅的红色正从划破的皮肤里渗出来。他不以为意地看向庄文渊,嘲讽地笑:“怎么,后悔了?”
庄文渊迎上他的视线,挑衅地抬起下巴:“我就是后悔了,怎样!”
韩铁心一扬手,洛七的□□就指在了若素的太阳穴上。他眯起眼睛,冷酷的寒光夺人心魄:“股份还是女儿?你只能选一个!”
旁边的家明忽然一跃而起,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抵着自己的咽喉,他一步步走过来,喉咙处已有几滴鲜血流下来:“舅舅,放了素素!”
若素急得大叫:“哥!不要管我!”
家明温柔地看着若素:“如果不是我无意透露了你的身世,舅舅怎么会绑架你?所以,都是我的错!今天,谁也不许伤害你!”
庄文渊赞许地看看家明:“你放心,韩铁心已经中了我下的毒,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韩铁心大惊,突然觉得手上如刀割般疼痛,他抬起手一看,那只手整个呈现一种诡异的铁青色,划破的伤口比刚才扩大了好多,流出来的血也是铁青色。
“你以为仇天一死,我就没有办法对付你了?”庄文渊笑着,一贯的儒雅,“你忘记了,我那个变态的赌鬼老爸,是个天才的化学家,我从小就被他当试验品,尝过各种□□,有很多□□连最好的科学家都没有见识过!”
家明继续用匕首对着自己,转向庄文渊:“爸爸,交出解药!”
“我为你精心挑选了这种毒涂在那些文件上,它的名字是‘铁石心肠’。三个小时之内,你的血液会慢慢凝固,浑身僵硬,心脏逐渐停止跳动,变得好像钢铁一般坚硬,意识却无比清楚,可以好好享受死亡逼近的感觉——很遗憾,这毒没有解药!”庄文渊笑得如沐春风,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如果,当年不是你逼我,我怎么会狠心撞死眉山!”
“不要拿我当借口,是你自己的嫉妒和疑心杀了她!”韩铁心冷冷地反驳。
洛七收起枪,从旁边的黑衣人手里拿过一把砍刀,犹豫地看了韩铁心一眼。
韩铁心面无表情,将手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若素扭过头不忍再看,心里有些黯然。
洛七手起刀落,砍下那只变色的手,然后从自己的T恤上撕下一条边,绑在韩铁心的肘部和手腕上,最后在断口处洒上止血的药粉。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韩铁心自始至终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韩老大果然是硬汉!不枉我一片苦心用这么好的□□送你上路!”庄文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可是,你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这毒,反而要多受一个小时的苦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用力扔在地上。一股红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房间里的人闻到一丝淡淡的幽香,然后就都昏了过去。
烟雾慢慢散开,庄文渊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瓶子,在若素和家明的鼻子前晃了几下。过了一会儿,他们就醒了过来。
他拉着他们的手说:“跟爸爸回家!”
此时,窗外一声巨响,玻璃碎了一地,一个人破窗而入,对若素伸出一只手:“我来接你回家!”
林湛一身黑衣,腰间缚着保险绳,人在黑暗里,眸子却漾着月光。
“我不跟你走,跟他走!”若素甩掉庄文渊的手,扑进林湛的怀抱。他抱着她,跃出三楼的窗台。
庄文渊大喊着冲过去,没有抓到她一片衣角,只看见她绿色的裙摆在狂风里绽放。
他红了眼睛,举枪对着林湛连射了三颗子弹。
在草坪上接应的陈诺一抬手,准确地击中庄文渊拿枪的手,他的枪带着几滴鲜血应声坠地。
林湛和若素落到地面,陈诺迎上去急切地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幸亏穿了避弹衣!”林湛一只手解开保险绳,另一只手一直搂着若素的腰。
手臂上蓦地一沉,他回头一看,若素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已经晕了过去。
他的心一沉,弯腰把她横抱起来,哑着嗓子嘱咐陈诺:“开车去医院!快——”
庄文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腿一软摔倒在地,终于没有了翩翩风度,只是一个颓丧的老人。
“你满意了?”家明看也不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为什么你们都要逃开我?”庄文渊喃喃自语着,“我一定有办法让你们回到我身边!一定有办法的……”
一回头,他发现地上少了两个理应昏倒的人:韩铁心和洛七。
他看着流血不止的右手,张狂地笑:“用血疗伤,痛快!我就是不敬天地、不畏鬼神、不信道义、不怕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