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碧云天,黄叶地(1 / 1)
秋风阵阵,吹皱一池绿水、满天云彩。十多年岁月,就像一组慢镜头,细节清晰如昨,结局今朝呈现。
雷烈弯腰拂去似兰身上的两片枯叶,动作轻柔:“你总是很臭美,不化妆绝不出门,其实现在这样最好,真心的笑容胜过完美的妆容……”
“她是你的女朋友?”穿紫色裙子的女孩在他的身后怯生生地问。
“不是,她是我的女人。”他的声音平淡,女孩却觉得比山盟海誓还牢靠。誓言会变,这个人说的话不会变。
女孩把捡起来的花放在似兰身上:“她以前一定很美……”
“她现在最美。”他平静依旧,甚至觉察不出一点点的悲伤或者愤怒。
猛的直起腰,他警惕地向四周扫视。很多人突然凭空出现,黑压压地把他们包围在中间,人数估计有三四百,其中一半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这些人动作整齐训练有素,在距离他们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雷烈回头看了看女孩:“他们是来找我的。不要害怕,你不会有事。”
女孩本已吓得浑身发抖,听了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镇定了下来,微笑着对他点点头。
他一步步向前走,正对着他的黑衣人不自觉地步步后退,他的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凌厉的眼神无人敢与之对视,直到碰上韩铁心的视线。
他是出鞘的刀、嗜血的狼、未尝败绩的战神。今天,就是要打破这个传说,韩铁心眯起眼睛,轻轻挥手。
几百人同时行动,慢慢缩小包围圈。雷烈突然主动发难,挥拳攻向空手的黑衣人。他的动作快、狠、准,力度精确,一招收拾一个对手,所向披靡。被他招呼到的黑衣人,无一例外的关节错位,只能退出战斗。
韩铁心再一挥手,持刀的手下冲到了前面。雷烈脱下黑色的皮衣,抓在手里一甩,皮衣好像鞭子一样卷住了一把砍刀,他再一收手一转身,刀在低空划出一道弧线,刀背敲过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的膝盖,他们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等其他人回过神,重新发起进攻时,却见他已经把皮衣穿好,手中寒光一闪,又倒下一大片黑色。没有人流血,因为他自始至终用的都是刀背。
很多黑衣人曾经跟着雷烈出生入死,他们知道他从来不用武器对准兄弟,即使现在山穷水尽,他依然不愿意下杀手。握在手里的刀轻轻颤抖着,没有人愿意再出手,并非出于害怕,而是出于敬佩。几百人同时停手,一时间万籁俱静,杀气四散。
“战!”韩铁心冷冷地命令。
黑衣人再次进攻,攻势不再一味强硬,这次是有攻有守的布局,有效地困住了雷烈。
雷烈却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只看得见韩铁心一个人,不管身上挨多少拳多少刀,他只求尽快到达他那里。
韩铁心近在咫尺,他却怎么也无法缩短最后一段距离,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到处都是红色——红色的街道、红色的刀光、红色的人影……不觉得疼痛,只觉得累,他用刀尖抵着地面,支撑着身体,挺拔地站立着。
战神可以死,但是不可以倒下。
黑衣人再次停手,很多铁骨铮铮的男儿不知不觉湿了眼眶,他们放下手中的刀,对着雷烈整齐地鞠躬:“三哥!”
韩铁心闭上眼睛,冷漠地开口:“杀!”
“等一下!”一个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是韩铁心吗?我父亲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女孩拿着手机,一步步走过来:“我父亲是戴昆。”
韩铁心睁开眼睛,打量着面前美丽的女孩,目光里闪耀着捉摸不定的光芒。他接过手机,沉默地听着。
片刻后,他把电话还给女孩,对手下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转身离开之前,他的眼角向着雷烈瞥了一下,漆黑的瞳仁里,如云一般翻卷着微妙的情绪,似乎是不甘心,又似乎松了一口气。
女孩冲过去扶着雷烈,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他甩开她的手,嘶声问:“你是谁?”
“我是戴安娜……”
失去意识前,他模糊看见浮动着的紫色,耳边一个声音温柔地说着:“坚持住!你还没有为你的女人报仇!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上海汤臣一品,若素彻夜在等待林湛。
巨大的落地窗外,黄浦江和外滩的景色一览无余,一眼就可以看到这个都市的过去和现在,而未来却像秋风一样莫测。
听见门铃声,她急忙跑去开门,却看见门外站着的是庄文渊。
“你来干什么?”她的笑容冻结在唇边。
他把手里一大束淡绿色雏菊递过去:“生日快乐,淡如!”
她漠然看着盛放的花朵,并不伸手去接:“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今天是11月1日,你的出生证、户口本、身份证上都印着这一天,不是吗?”他再次递上雏菊。
“填写出生证的人粗心,把1月11日写成了11月1日,纠正过来的手续很麻烦,就一直将错就错了。”她只想尽快打发他,“所以,今天真的不是我的生日!”
雏菊坠落在地,他抓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的意思是,因为那个错误,你的生日提前了两个月?”
她尽力挣脱他的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是!是被推迟了十个月!那又怎么样?”
“也就是说,今天不是你28周岁生日,明年的1月11日你29周岁?”他停顿了一会儿,思索着问。
“是啊!”她不耐烦地说,“没别的事我进去了……”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踩碎了地上的雏菊,高兴地笑:“她没有骗我……是我弄错了……淡如真的是我的女儿……”
一个踉跄,他跌倒在地,眼神迷乱:“她没有骗我……但是,我杀了她……我杀了她……”
他狼狈地爬起来,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脸上的表情时喜时悲,渐渐地看不见了。
若素思索着他的话,忽然一下子明白了他的癫狂。
不是天意弄人,而是他的真心太浅,他的爱情里没有一点信任。
一个写错了位置的点,断送了两条性命,让沈淡如成了安若素。
胸口一阵憋闷,若素感到窒息似的疼痛一下子传遍了全身,她摇晃地扶着门框,努力让自己不倒下去。
陈诺从暗处冲出来,小心地搀扶着她回到屋里。他找出她的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她把药吃下去。
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深的怨浅的寂,一脸清秀也掩不住破碎。
“去看看医生吧!”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试着劝一劝她。
“没有用的……”她摇了摇头,静静的笑意在脸上铺开,“多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是奇迹了。”
他不敢看那张笑脸,怕自己会忍不住拥她入怀。他与她三步的距离,却是咫尺天涯。
“不要告诉湛,好吗?”她低声说。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往屋外走去。他是她的保镖,应该回到保镖的位置。
“诺!”她的呼唤停驻了他的步伐,“这副手套去年冬天就织好了,一直没有机会给你……冬天又要来了,今年不要再长冻疮了。”
他低头看着灰色的手套,按捺住心里的冲动,把想要对她说的话咽回喉咙。
以前,他是湛的影子。现在,他是她的影子。一个影子,永远成不了主体,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该出现时出现,该消失时消失。
他用无懈可击的礼貌笑容表达谢意,然后以无懈可击的的风度接过礼物,悄然退出。
若素洗了一把脸,然后化了一个清新的淡妆。遮住了黑眼圈,胭脂红取代了苍白,镜子里面的女子浅笑盈盈,人淡如菊。
林湛回家时看到的安若素,完美无缺。
“我回来了!”他对她张开双臂。他穿着黑色皮衣和牛仔裤,下巴上冒出些胡子茬,一身帅气和痞气,笑容如同阳光般霸道,招呼也不打就径直照进她的心里。她纵身跃入那个怀抱。
他的吻落下来,溅起朵朵浪花,带着幸福的眩晕,在身体的海洋里荡漾,细致又狂放,若轻若重,时缓时疾。他想把她吸进心里,融在一起。
她被他新长出来的胡须扎得□□难耐,咯咯地笑出声来。双手捧起他的脸,捕捉到一丝疲倦,她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些恼人的胡须,对他眨了眨眼睛:“我帮你刮胡子吧!”
不容他反对,她拉着他的手走进浴室。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她弄了他一脸泡沫,看着对面镜子里啼笑皆非的大胡子,她附耳取笑他:“圣诞老人!”
湛很少看见若素这样开怀的样子,一下子愣住了,任由她拿着剃须刀在他的脸上来回比划。
“把头抬起来。”她慢慢摸索着要领,自下而上顺着他下巴的曲线刮着。
她的鼻息一冷一热地拂在他脸上,动作笨拙却温柔。
好像遇到她之后,他就慢慢恋上了温暖、光明、以及爱情……他惬意地靠在后面的椅背上。
“我想把工作辞了……”她忽然说。
“你不是很喜欢那份工作吗?”他有些惊讶。
“想多陪陪你。”她好像有些脸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伸手取走她手里的剃须刀放在旁边,突然抱住她的腰,埋首在她胸前。
她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不像香水般浓烈,不似香皂般俗气,若有似无的,微微的甘甜,微微的苦涩,让人一不小心就失了神。淡淡的味道只有在他身边时才释放出来,只有他才闻得到。
“你又瘦了……”他低声叹息,“幸好不该瘦的地方一点也没瘦。”
她害羞地挣扎着,埋怨他:“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他抬头,眼睛贼亮:“那么,洗个澡吧!”他解开她衣服上的纽扣,强调着,“我们——一起!”
温水包围着他们,水面上的泡沫越来越多,水面下的暗流按摩着疲惫的身躯。
烧钱啊!买这么大的浴缸,何不干脆买个游泳池?若素暗暗腹诽着,一侧首看见湛胸膛上丑陋的疤痕,情不自禁地轻触了一下。
“这伤早就好了。”他闭着眼睛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柔声问。
他依然闭着眼睛,在升腾的水汽里脸部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那个时候我大概十八九岁,是最胆大妄为的年龄,天不怕地不怕的,很快就混出了一点名气。”
“我的手下和烈的手下起了一点口角,后来矛盾越来越激化,就按照江湖规矩相约决战,败的一方无条件归降。”
“烈当年还不像现在这么厉害,所以我们打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没有分出胜负,第一次打架打得那么痛快,我们彼此都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敬意。但是,决斗必须要分出上下……”
“他突然冒险突破我的防守,一刀向我胸口劈来。当时我的刀已经对准了他颈部的大动脉,却硬生生收住了攻势,同时他的刀也劈到了我的心口,因为我的手下留情,他赶紧收回大部分的力道,不过,还是留下了这道伤疤。”
“其实,我完全可以避过那一刀,但是我决定赌一赌,赌输了多一道疤,赌赢了还能多一个兄弟。我知道一定会赢,因为烈的眼睛告诉我,他是一个把情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若素没有说话,看着狰狞的伤疤,似乎就看见了当年惊心动魄的厮杀,心又有些绞痛起来。
湛继续说:“后来,我又从青帮手里救了小玫。那么多被诱拐的少女,我选中了她,因为她是最美丽的,也是最倔强的。最是杀人不见血,美人青丝红颜刀……”
“我一直知道她的心思,但是她不说我就假装不知道。我想,她也知道我只是利用她,却还是对我死心塌地……烈为了帮助我,主动要求去战堂卧底,他说他本来就是小混混,在哪里混都一样……”
他突然睁开眼睛,目光深邃如海:“小玫死了,我连她的葬礼都不能参加。烈重伤,被安娜救走了,生死未卜……素素,我这样一个自私、怯懦、攻于心计、无情无义、无药可救的人,怎么值得他们牺牲?”
她凝视他的眼睛:“你值得!对错本来就是相对的,这世界也并非黑白分明,小玫、烈、诺和我,我们都有自己的判断,做的事情也是我们认为对的!庄文渊、韩铁心、杜绝、仇天这些人有没有生死与共的朋友?没有!可是你有,因为你值得!”
他牢牢地抱着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从此随身携带。
她泥鳅一般滑到他身后,双手按摩着他的肩:“你帮烈引开战堂的人,有没有跟他们动手?”
“那个厉老四算哪号人物,也配我出手?”他轻蔑地说,“没有烈,战堂简直不堪一击!”
“你为什么一定要对付韩铁心?”这个问题她始终不明白。
“庄文渊赢得华人第一儒商的美誉,多亏了他大舅子背地里帮他杀人放火!我的父亲也是……”他的背部肌肉僵硬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当年你的车祸,我后来调查了一下。那个所谓的肇事者是战堂的一个小头目,违背帮规偷偷地做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庄文渊开车撞了你们之后,就把那个被灌醉的替死鬼塞在车里,和汽车一起推下苏州河,伪装成酒后车祸的样子,顺便还替战堂清理了门户。他们合作默契,真是好手段!”
气血一阵翻涌,若素觉得有些头晕,她靠在他的背上,深呼吸了几下,慢慢感觉好了一点。
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上,沁出许多细小的水珠。
蘸着那些水珠,她的指尖在他的后背上点触,三点水、一横两竖……好像在写字。
“原来,你还惦记澈。”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闷。
“我写的明明是你的名字!”她游到他前面,急切地解释着,不期然对上一双促狭的眸子。
他明亮的眼睛优哉悠哉地看着她,脸上一副不温不火不咸不淡的表情,看得她怒从心头起,睁大了眼睛回瞪过去。
他一边转过她的身体,一边强忍着笑意说:“换我写,你来猜!”
竖折、一个圆圈、折折、一横竖折再一横……是什么字呢?她毫无头绪地胡乱猜测着,蓦的灵光一闪,原来他写的是LOVE。
“是什么字?”他问。
她红了脸,垂眸微笑,浓密的睫毛投下一排阴影。
“你猜不出的话,我只能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你了……”他的身躯覆盖上她的,把她困在浴缸的一角,激起了一大片水花。
他细密地掬饮她的气息,直到心口最后一丝凝重的寒冷,也终于被温情所覆盖。
吻过之后,洁白的身躯上会留下盛开的花朵,即便过几天就自行消褪,依然证明他曾在她的身上怒放。
她紧紧抱着他,以纤弱躯体的温暖容纳他的孤单,将尘世里的恨与痛,全部融化在一个女子柔软的胸怀里。
湛睡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外面的树木摇得起劲,风乍起,草木苍莽。
若素躺在他的身边,头枕着他的臂弯,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不要总是皱眉,有的时候,温暖的笑容比冷酷的表情更有杀伤力。”
“不要恨,因为仇恨会影响你对敌人的判断。”
他好像听见了她的话,眉目间的千山万水舒展开来,一派清恬。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前。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景依旧,人事全非。
仇恨的雪球越滚越大,在她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如何让无辜者置身事外?又如何让欠债的还钱、欠命的赔命?
也许,她自己就是关键的一环。
她是林湛的弱点,也是庄文渊的弱点。对韩铁心来说,她奇货可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