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开到荼靡花事了(1 / 1)
走进上海最高级的会所,满眼看过去都是得体的微笑,模式化的表情,彬彬有礼的风度。看得多了,真真索然无味。
“我有什么不好?他为什么不爱我……”安娜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酒杯里炫目的红色,眼神迷离,一饮而尽。
白玫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招手要了一杯威士忌。
安娜对着白玫举杯,笑得毫无气质:“祝他新婚快乐,干杯!”
白玫一把抢过安娜的酒杯,轻轻一闻,赞道:“82年的拉菲,好酒!”然后,她把自己的白酒递过去,问,“你觉得我的酒怎么样?”
安娜接过郁金香形状的酒杯,不解地看着她:“芝华士醇化12年以上的威士忌,当然是好酒!”
“那么,如果把这两种好酒混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白玫眨着眼睛问。
安娜想也不想,冲口而出:“这样搭配不适合吧!”
白玫眼波璀璨,刹时流转:“对啊!不是这两种酒不好,只是不适合而已!”
只是不适合而已!安娜咀嚼着这句话,若有所悟。她把酒杯交换回来,再次举杯:“谢谢!”
两只酒杯轻轻碰撞了一下,她们各自低头抿了一小口。
一个男人忽然走过来,劈手夺下白玫的酒杯。他五十多岁左右,身材瘦小,目光阴冷,额头青筋暴起,竭力压制着怒火:“我们约好了一起吃饭,我等了你三个多小时,你却在这里喝酒!”
白玫斜睨着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笑着:“杜先生,你是说过要约我吃饭,可是我并没有答应啊。”
杜绝一时语塞,干笑几声:“那么,你什么时候有空?”
白玫皱了一下眉,随口敷衍:“我有空的时候打你的电话。”
女人见了他,有的害怕,有的逢迎,不外乎是想在他身上捞好处而已,只有这个女人例外。
他给她一张支票,签好了名字,随便她填数目。她用那支票点香烟。
他送她钻石首饰,她把大颗的钻石挖下来,然后拿出其他的宝石,混在一起玩弹珠游戏。
她对他不屑一顾,堂堂青帮帮主不过是她众多追求者里的一个。
她的身上有菩提子清冽的味道,那是隐藏在杜绝记忆里的味道,轻易便勾起了他内心的隐痛。
有些女人不见得国色天香,不见得魅惑无双,偏偏看一眼就沉沦。
“好,我等你的电话!”杜绝咬牙转身。
“杜先生……”白玫看着他的背影,轻描淡写一句,“我喜欢有耐性的男人。”
杜绝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回头看着她:“我等你。”
白玫把鬓边的几缕发丝梳理到耳后,对他淡淡一笑。那朵笑容在他离去后,冻结在她的唇角,凝成冰冷的讽刺。
“你不是也爱着湛吗?怎么又和其他男人……”安娜气恼地涨红了脸。
“我爱他,那是我的事,与他无关。而且,也并不妨碍我接受其他人的追求。”白玫点燃了一根细细的女士香烟,在缭绕的烟雾里优雅地笑着。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吸烟的时候,完全没有愉悦感,而且还呛了好大一口,直憋得五脏六腑疼痛难耐,咳出眼泪来。之后,再狠狠地吸上一口,痛着痛着,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她安坐在幽静的一角,香烟在她指尖轻盈地舞蹈,蓝色的光圈闪烁。她目光深邃,似可穿透无边黑夜。一束光斜斜打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一层神秘的亮泽。
安娜完全不能理解她的话,闷闷地把杯中红酒喝得涓滴不剩。
“酒在肚子里,事在心里,中间隔着一层,无论喝多少酒,也淹不到心上去。何必?”白玫吐出一口烟,她的脸在烟雾里愈发看不清楚。
“话说感情这回事,本来没有什么对错,关键是要玩得起,不要赖皮!死磕的不要怨自己亏了,放弃的也不要恨自己怂了。”她一针见血,“愿赌服输!”
安娜记得以前看过一句话:没有伤痕的女子不会爱上香烟。
她不知道什么样的伤痕才可以让女子变成这样莫测的尤物,湛和她都是有故事的人,而她走不进他们的故事。
“可是,我还是有一点不甘心。”安娜看着身边妖娆的女子,问,“你呢?你就没有一点点不甘心吗?”
“这世界上好酒很多,如果他不是适合你的那一杯,就试试喝其他酒好了……”白玫按熄了香烟,缓缓起身,“而我,喝了太多酒,早已失去了资格,就连不甘心也没有资格。”
她走出会所,才知道刚才下了一场雷阵雨,潮湿的街道上铺满了雨水打落的花瓣,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在行人的脚下慢慢分辨不出本来的色彩,只有一地的脏。
时值九月中旬,夏天的炎热渐趋式微,一场暴雨之后,添了些许凉意。看着凋残的花,她一声叹息:“花季,就要过去了……”
一对情侣手拉着手从她的身边嬉闹着跑过,一路洒下欢声笑语。地上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裙子,她浑然不觉,目光追随着他们的笑脸和背影,渐行渐远。
那远去的两条身影似乎是很久以前的湛和她,手拉着手穿越了十二年的时间,继续奔跑向更遥远的往事。
一路狂奔,穿过迷宫似的一条条弄堂,终于甩掉了后面十几个人的追踪。他们躲在热闹的菜市场角落里,踩着一地菜叶,闻着鱼虾的腥味,看着狼狈不堪的对方,笑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应该看他,不应该看他的笑脸,不应该看他的眼睛,因为只看一眼,就会惊心动魄。
“为什么救我?我自甘堕落,我无可救药,不出来卖,我吃什么?”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逃跑?你如果想回去,我不阻止你。”
“可是,我以后怎么办?”
“你可以回家。”
“我是孤儿……”
“没有家人没关系,你现在多了一个朋友,今后你就跟着我混。”
“青帮的人不会放过我的……”
“青帮不过就是个地方,杜绝不过就是个人!不要怕!总有一天,整个上海、整个天下都会踩在我的脚下……”
他微微一笑,自信、骄傲、霸气、桀骜……当年的一笑凝固了她的时空,纵然岁月倏忽间驰过千万个日与月,即使红颜渐老年华不再,她依然记得那傲然的一笑。
他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她那时候不是很明白,渐渐地才领悟——这个人,是无法参透、十全十美的一个谜,分外惑人,使人无力抗拒、步步趋近、不能自已。
看得见的开始,看不见的未来。
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清晰地说:“去苏州,桃花坞。”
幽幽□□,落语深深。把这条小巷卷了,展开是画,铺开是路,卷起当枕,藏入怀中。
她站在门外,看着门上斑驳的油漆,不知不觉看了很久,天色已渐昏暗。
里面传来一曲悠扬的古埙的吟唱,在这安宁的一刻,让她隔着一道墙透视着心底柔软处珍藏最深的人。
“休息一会儿吧!”他的妻温柔地说。
“我练习地这么辛苦,可以要求奖励吗?”他的声音温柔里带着赖皮,好不陌生。
笑着转身离去,她几乎可以看见,夕阳中,他们互相依偎着,送走最后一度斜晖。
脸上的泪来不及滴落就蒸发了,无迹可寻。夏天,真好。
一个人漫步到七里山塘街,站在桥上看,下面是静静流淌的苏州河,水面上漂浮着许多花瓣。
花瓣在风雨里飘摇,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最后还是敌不过地心引力,慢慢的,带着对枝叶的眷恋落下。
花自飘零水自流,倒也不失为一个干净的去处。
她拿出手机,拨打了杜绝的号码:“愿意陪我看夜景吗……我在苏州山塘街绿水桥上等你……给你一个半小时……”
月如钩,钩不钩得起尘封往事?月如镰,割不割得断痴爱柔肠?月如牙,吟不吟得出心无属,意斑斓,开到荼靡?她凝眸看着风月无边,任微风和时光在鬓边翩然轻擦。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她拿出一支唇彩,在双唇细细涂抹,然后慢慢回首。
山塘街是一条步行街,店家前门临街,后门临水,此时都已打烊,掩上了一扇扇古老的杉板门,亮起了一盏盏大红色的灯笼。突如其来的脚步声破坏了青石板路的宁静,带来一片肃杀之气。
杜绝远远看见一个白色身影立在高高的拱桥上,举手示意身后的弟子原地等候。
滚滚红尘不曾沾染她,风刀霜剑不能埋没她,人们渴慕的眼神无法挽留她。一袭白衣,遗世而独立。
不屑桃红柳绿的柔,不爱鹅黄琼紫的媚,不惧铅灰浓墨的煞,她的白,隐隐的,让他觉出一份凛冽。然而,又夺目地让他情不自禁地靠近。
临水照花,看到的是花的唯美,看不到的是花的落寞。
他把一大束白玫瑰递过去给她:“送给你,喜欢吗?”
出乎意料的,她伸手接过了白玫瑰,在皎洁的月色下开心地笑了:“谢谢。”
他受宠若惊,大着胆子往她身边靠近。她低头闻着玫瑰花的芬芳,忽然发觉腰间环上一根手臂,那手臂巧妙地游走在她周身,这动作并非轻薄,而是一种查探。
轻笑一声,她揽住他的脖子,贴近他的身躯,挑衅地仰起头:“杜先生莫非害怕一个弱女子不成?”
他尴尬地咳嗽几声,这样近的距离,她身上菩提子的味道扑鼻而来,不由地心一荡,抱紧了她:“嫁给我好吗?”
“不好!”她摇头说,“我对跟别的女人争风吃醋、以及当两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的后妈没有兴趣。”
“那么,你想要什么?”
“寻开心啊!征服一个个危险的男人,没有比这更刺激的游戏了!”她媚眼如丝,“你敢不敢陪我玩儿这个游戏呢?”
他意乱情迷,低头狂热地寻找她的嘴唇,掠夺她的甘甜。她的嘴唇柔软潮湿,有一丝淡淡的苦味,愈发让他欲罢不能。
“你还记得我吗?”她突然用力推开他,“Rosemary是我的花名,我的本名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我叫——白玫。”
“白玫……”他努力搜寻着记忆。
她慢慢坐在石桥的栏杆上,用手背擦拭着嘴唇:“青帮诱拐了那么多女孩,你又怎么会一个个都记得!”她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怨毒的神色。
他忽然感觉头晕胸闷、呼吸困难,全身直冒冷汗,意识逐渐模糊。他颤抖着抓住她的肩膀,嘶声问:“你做了什么?”
“我的唇彩里有很多□□,味道怎么样?”她的笑容飘忽,声音暗哑,“青帮帮主一辈子毁了无数女孩,倒是对韩冰心很长情啊——我身上的菩提子味道是不是勾起了你的很多回忆……”
“你……”杜绝再也站不住了,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你、不惜、和我……同归于尽?”
“我已经等这一天很多年了……”她看着远处急速奔跑过来的身影,灿烂一笑,荡气回肠。然后,决然向后一倒,她与无数玫瑰花瓣一起跌入深深的苏州河。
河水很快将她吞没,灭顶之前她听见几声惊呼和怒吼,射入水中的子弹擦身而过。她的身体不断下沉,感觉却越来越轻,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因幻灭而亡,是懦夫;因完成而殉,是勇者。
她终于华丽谢幕,报了自己的仇,也报了他的恩。
与其旁观他的幸福,倒不如,收敛悲伤,放手一搏,给自己赚一个地久天长。
她以青春做赌注,押上一切筹码,只待开出一副九天十地的牌九,获得最终的胜利。
助他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仰视他那张睥睨天下的面孔,这是她爱他的方式。
日后,他记得也好,最好他忘掉。她的爱恋从不痴缠,她的付出毫无算计,她的放手那么洒脱。在最美丽的时候归去,是尤物最好的结局。
她终于也可以含笑九泉。
风一声紧似一声地号着,水一圈深似一圈地荡着,她寂寞地躺在流水中,静静地美丽着,渐渐地冰冷着,黯黯地消失着……彻骨的寒冷,谁会来成全她的等待?
“小玫……”他的笑容如恻恻轻寒翦翦风,横过河面,牵动波光粼粼。
是幻觉吗?因为渴慕太久。她指尖上扬,他的脸一触即散,荡开层层的波纹。
是时候了,没有遗憾,亦无需说再见……
两天后,警方打捞上来一具女尸。三天后,她被火化,葬礼只有安娜一个人参加,骨灰埋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墓区。她的遗物和遗产,按照她的遗嘱全部捐赠给养大了她的孤儿院。
杜绝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和青帮的二当家内讧,其子皆离奇死亡,二当家继位帮主。但帮内纷争不断,新帮主急于立威,导致人心离散。
战堂雷烈出面帮助青帮清理门户,人心所向,青帮归入战狼旗下,雷烈声名远扬。
江湖中忽然开始流传这样一句话:龙游浅滩,狼战天下。
这一天,雷烈和似兰吃完晚餐散步回家。
风飒飒,落叶翻滚,铺陈一地清冷。
“树大招风!”似兰担忧地看着雷烈,“你这阵子锋芒太露,恐怕……”
“问心无愧,有什么可怕?”雷烈嚣张地扬眉。
似兰缩在他的怀里,还是觉得风一丝丝地钻进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抱紧他取暖。
秋天,来了。风起云涌,一片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