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良辰美景奈何天(1 / 1)
雨,终于停了。
晨曦从四面八方照进苏州,像光的雨似的,纵横交错。地面的雨水此时都化成烟,湿腾腾起来,伴着阳光烘托起这个城市。
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唯有黑色的瓦棱是工笔描出来的,其他都朦朦胧胧的,寥寥几笔写意。这里的水道,就像树上的枝、枝上的杈、杈上的叶、叶上的脉络,数也数不过来。于是,便有了数也数不过来的桥。走过一座座桥,慢慢也就悟出些岸和渡的意思。
练华发觉家明比往常沉默了很多。他低头跟着她的脚步穿行在大街小巷,脸上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眼神飘忽不定。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闷闷地加快了步伐,他亦步亦趋地跟上,始终和她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两个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空气。
突然,一个人从他们身后跑过来,一抄手就抢走了她的包,然后飞快地向前方逃窜。
练华愣了一下,扬声喊:“小偷,站住!”她一边喊一边拔腿追过去,脚上还踩着八公分的细高跟鞋。
他们这次来苏州是为了参加若素的婚礼,所以练华的穿着非常淑女风范。飘逸的黑色水玉雪纺连衣裙随风摇曳,自然蓬松的短发在急速奔跑中越来越凌乱,黑色头箍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咔”的一声,鞋跟断了一只。
练华拔掉断了的鞋跟,然后脱下另一只高跟鞋,用力在旁边的桥栏杆上一砸,把那只鞋跟敲断,再穿上平底鞋继续追踪。
小偷跑进了一条死巷,她随后跟着进去。
“美女……看不出来,你……跑得……还真快——”小偷气喘吁吁地说。
“把我的包还给我!”她急速地深呼吸几下,凛然说。
小偷咧嘴一笑:“不还给你又怎样?”他得意地朝着练华身后一指。
练华回头一看,四个正在狞笑的大汉堵住了巷口,正慢慢向她逼近。她柳眉一竖:“那么,我自己抢回来!”话音未落,她就一记手刀向着小偷的右手劈过去。
那人猝不及防,狼狈地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恼羞成怒地叫嚷:“兄弟们,上!”
五个人包围了练华,脸上的笑容越发猥琐。
“五个大男人围攻一个女子……”家明的声音传来,轻佻的语气里隐含一丝怒意,“现在的黑道真是越来越威风了!”
“少管闲事!”带头的小偷说。几个混混回头打量着家明,看到一个文质彬彬的小白脸,立刻哄笑起来。
“老婆的事怎么是闲事?”家明慢慢走过来,拳头却以极快的速度击中了一个大汉的腹部,一个转身,另一拳落在了刚刚说话的家伙的脸上。
混混们一拥而上对付家明,他左一拳右一腿,倒也不落下风,嘴巴还不肯停下来:“痛快!好久没有打架了……”
练华缠斗着抢包的小偷,弄得他头大无比。忽然,她看见家明身后的一个流氓偷偷摸出了一把匕首,对着家明的背部狠狠刺了过去。她急忙大叫:“小心背后!”
家明往旁边的空隙急闪,躲过最凌厉的刀锋,但左手臂还是挂了彩,鲜血很快浸透了他的白色衬衫。他一点不在意自己的伤,扭头向练华看过去。抢包的小偷趁她不注意,一拳挥向她的脸,她被打得跌坐在地,嘴角溢出一道血痕。
家明急忙跑过去扶起她,用手擦去她唇边的红色:“你怎么样?”
同时,练华检查着他受伤的手臂,心里猛的一痛:“你怎么样?”
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心痛。他们愣了一下,再次异口同声:“我没事!”
五个流氓被练华脖子里掉出来的一根项链吸引了目光。那是黑曜石雕成的一个飞扬跋扈的“战”字,上面盘踞一条金龙,昂首怒目,傲视天下。
几条大汉吓得腿都哆嗦了,其中带头的流氓拿着练华的包,鼓足勇气递过去,“我们几个瞎了眼,以后再也不敢了……”
家明不耐烦地扬手:“滚!以后不许再做这种没品的事,否则杀无赦!”
五个流氓大喜,一眨眼就跑得不见了影子,互相埋怨着:
“下次招子放亮点,战龙也敢惹……”
“我以为是肥羊……”
“还好不是战狼,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倒想亲眼见见三哥,如果可以跟着他混就好了……”
“少做梦!人家是战狼,就连战龙韩老大都要让他几分,你算什么东西?”
……
庄文渊看着远去的几个背影,心里已有计划,轻哼一声:“战堂——是时候内战了!”
“走,去医院!”练华不由分说拉着家明就走。
“不要!这点小伤自己随便包一下就好。”他固执地站着不肯挪动脚步,“去医院很麻烦,说不定还会招来警察。”
她凑近了逼视他:“去不去?”
他固执地摇摇头:“不去!”
“你、你、你……”她一时气结,用食指指着他的鼻子,强压着胸中莫名其妙的怒火,撂下一句话,“回家去收拾你!”
家明死皮赖脸地跟上来,一路上逗她说话,她就是不理不睬,低头闷声地往桃花坞走。
回到家,练华拿出急救箱,给家明处理刀伤。伤口不深,血已经凝结,应该没有伤及筋骨,但是有十几公分长,看上去有些骇人。
她擦干净血迹,用双氧水给伤口消毒,察觉他手臂的肌肉猛的绷紧,她的手一颤,放轻了自己的力道。
家明看着小心翼翼的她,想起那天她对父亲说的话:
“这个鬼地方我一时一刻也不想多待!但是,我要留在这里看你怎么失败,我每天都许愿让你早点往生!然后,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傀儡,你掠夺来的一切都是我父亲的陪葬!”
她的恨、她的痛,他都知道。她却不知道,其实,他比她还要痛。
他只想守在她的身边,如此而已。
家明轻轻地触碰她嘴角的淤青,问:“家里有鸡蛋吗?”
“没有。”她没好气地说。
“把鸡蛋煮熟,剥掉壳,趁热用布包着敷在这里,明天就看不出来了。”他柔声说,“等一会儿,我出去买几个。”
她抬眼看了看他,眼中一片潋滟。他心弦一动,将她揽入怀中。“你的伤……”她惊呼。“不管!”他紧紧抱着她,伤口撕裂了再次流出鲜血,他依然固执地不放手。他有许多的话想告诉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她还在他身边,就够了。
她应该推开他,应该离开他越远越好,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做,就任凭他抱着。她似乎并不很清楚他的想法,但是,又似乎能理解他的灵魂。心软软地化开,好像暖洋洋的流水,无声无息地销蚀着心脏周围的樊篱。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若素和林湛在门外意外地捕捉到这一幕。
若素赶紧用手遮住眼睛,透过手指的缝隙瞄到他们快速分开、满脸通红的样子,调皮地笑了:“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你们继续……”
林湛强忍着笑意,拉着若素往另一边的楼梯走去:“人家夫妻在自己家卿卿我我,光明正大!我们应该识相点……”
若素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回房试穿婚纱,你去西厢房换礼服,这里留给他们小两口。”
“想笑就笑出来,憋着小心内伤!”练华索性大方地搭着家明的肩,“林太太,要不要我帮忙?”
“我今天出阁,做姐姐的别想袖手旁观!”若素一脸容光,即使素面朝天也让人不禁看得呆了。
“要不要我也来帮忙?”大门口传来似兰的声音,大家一起看过去,她一袭淡蓝色高腰裙盈盈立在雷烈身边,眼睛和嘴唇都弯成柔和的弧度。
不再是张扬的红,那清新的一道蓝,像极了十年前校园里的淡雅兰花,那个若素和练华久违的应似兰。
“有大明星给我化妆,我一定是最美丽的新娘!”若素跑过去拉着似兰的手,就像她们之间从来没有十年的隔阂。
练华则直截了当地给了她们一个熊抱。
三个女子勾肩搭背地走向若素的房间,经过林湛身边时,似兰低声说:“恭喜你!”
“谢谢!”林湛听出她的祝福是由衷的,释然一笑。
“我们要不要也来个拥抱,庆祝一下战胜了共同的情敌!”家明兴高采烈地建议。
“无聊!”雷烈翻了个白眼。
“你快点搞定你老婆再说!”林湛意味深长地看着家明,拍了拍他的肩,径直去换衣服。
若素穿着婚纱旋转了一圈,问:“怎么样?”简单的抹胸款式白色礼服,长度只到膝盖以上,一层又一层蕾丝撑起花苞般的裙摆。没有头纱,也没有饰物,她却像一个发光体,长发在闪亮,眼眸在闪亮,浑身都在闪亮。
“不用化妆,你已经是最美丽的新娘了!”似兰赞叹着。
“你手臂上的伤疤怎么回事?”练华沉声问,“难道又是……”
“不是!”若素打断她的话,“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拿出一副长手套戴上:“这样就看不出来了。倒是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怎么办?又跟人打架了?”
“碰到几个抢劫的流氓……”练华心虚地说,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若素的表情,“没关系的,我又不是今天的主角……”
“所以,家明的伤也是因为这个!”若素无奈地摇头,然后正色说,“他是个好人。你爱他,就好好跟他在一起;你不爱他,就快刀斩乱麻。”
“我……”练华欲言又止。
“你该不会还想着澈吧?”似兰恍然大悟,“你们毕竟相处了十年……”
“不是!”练华摇摇头,“我曾经以为爱情是一道选择题,没有你们,澈就只能选我。后来才知道,爱情是一道判断题,他对我的判定一开始就是错。”
“那么,找到那个对的人了吗?”
“找到了。”
“那你还犹豫什么?”若素说,“错过是为了遇见对的!”
似兰也笑:“我送你四个字:且顾当下!”
错过是为了遇见对的!且顾当下!练华霎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顿悟,是啊,当下才是要紧的。有些事情,是可以忘记的。有些事情,是可以放下的。有些事情,未必是无能为力的。
她顿觉浑身轻松,眼前豁然开朗:“谢谢你们!我很高兴,现在我们又能够像十年前一样无话不谈了。”
时间很强大,曾经有人说:“物是人非”是最残酷的词语。不过,有一些东西,时间也是无可奈何的。
穿着婚纱的若素,巧笑嫣然,顾盼生姿,她还是那个安之若素的女子,只是她的沉静里多了幸福的光辉,恬淡的,迷人的……她是坠入凡间的精灵,带着人间烟火气,即使超凡脱俗也是有温度的。
“素素……”林湛失神片刻,握着她的手,“我现在后悔没有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向所有人炫耀我的幸运!”
“这就是我希望的婚礼——所有亲朋好友见证了我们的幸福。”她挽着他的臂弯微微一笑。
民政局里,他们排了一会儿队,交了钱,拍了合照,顺利拿到了两本红色的证书。
“我要吻新娘!”家明的提议招来林湛和练华杀气腾腾的眼神,心虚地诡辩说,“哥哥吻妹妹而已!”
“哥哥也轮不到你!”雷烈也过来凑热闹,“我也要吻新娘!”
他们一左一右吻上若素的脸颊,她的脸更红了,小声说:“谢谢,哥!”
温热的液体似要冲出眼眶,回味着若素对家明的称呼,练华不由一阵酸楚,甩了甩头拍着林湛的肩膀说:“你这家伙,只用九块钱就把我妹妹拐跑了!”
“我只用了四元五角,还有一半是素素自己出的。”林湛纠正说。
“两个人的幸福当然要两个人一起分享。”新娘甜蜜地看着新郎,引来一阵暧昧的欢呼,“Kiss!Kiss!Kiss!”
“要不,改天咱们也凑九块钱来这里?”雷烈小声地对似兰耳语。
“烈……”似兰觉得一股暖流从耳朵迅速蔓延到全身,巨大的惊喜让她充满了不真实感。他近在咫尺。但是,她却没有勇气伸手去抓住她的幸福。
明媚阳光下,尖叫和掌声中,林先生亲吻着林太太。
一个人远远地看着,眼神里的阴鸷在灿烂的阳光下越来越浓,影子被拉得很长,看起来孤立无援。
“眉山,今天我放过他们,这是我最后一次心软。”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夏虫呢喃,皓月当空。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湛抱着若素,有些不能相信一样:“林太太!”
若素忍俊不禁:“林先生!”借着酒意,她拉低他的脖子吻他。幸福太多了,多到难以置信。
动情的一吻,清浅温然却深烙人心。
“你的药还没吃……”
“嘘——别说话,你就是我的药……”
眼半闭,唇轻启,欲诉相思。青丝绕,玉山倒,且顾今宵。
许久之后,若素躺在湛的怀里睡着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湛急忙拿起来一看,有两条短信。
一条来自白玫:杜绝已中计。
一条来自雷烈:黑了仇天大批私货。
看着若素香甜的睡颜,湛删除了短信,嘴角漾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同一屋檐下,另一个房间。
“过来,我给你敷一下!”家明拿着几枚刚煮好的鸡蛋,对练华说。
她乖乖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温度通过鸡蛋传来,散开了唇角的青紫,也散开了心头的郁结。
原来,他那双桃花眼认真起来更加迷人。嘴唇不算薄,鼻子上有些肉头,不是薄情的面相。手指纤长,打起架来却一点也不含糊。侧脸绝对称得上完美……练华想,自己真的赚到了。
家明不再只是一个名字,从指尖到笑容,从视觉触觉到内心的感觉,拼合成一个独一无二的他,已然铭记在心里的他。这,就是爱上的感觉吗?
鬼迷心窍似的,她慢慢靠近他。这一刻,她既没有想着报恩,也没有惦着报仇,遵循着内心的直觉,慢慢靠近对面的男子。
鸡蛋掉在地上,他一点点往后缩,她一点点逼近,几乎把他压倒在沙发上。他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些不一样,刚要开口问她有什么事,嘴唇就被湿润的异物覆盖。他有一瞬间的缺氧,很快就变被动为主动,回应着她的热烈。
他们被对方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蛊惑,同时被自己的沉迷征服,双双陷入深度的纠缠。一个翻身,他们交换了位置。
他的手覆上她胸前的柔软,呼吸紊乱,轻轻叹息:“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她瞪他一眼,他的抚摸让她羞涩不已,瞪着他的眼神丝毫没有凶巴巴的感觉,反而颇有几分含情脉脉的意味。
他一个挺身贯穿了她,疼痛的惊呼刚要冲口而出,就被他堵在了口腔里。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果断的进入之后,是缓慢的律动,刻骨的温柔。
她渐渐放松下来,用整个自己感受他。疼痛随即被巨大的幸福取代,两个人紧密的相连,让她的心无比踏实。
浪潮袭来的一刻,她察觉他的退缩,抱紧他的身躯,她在他耳边低语:“没关系……”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疼吗?”温柔的。
“不疼!”倔强的。
“那,再来一次……”促狭的。
“谁怕谁!”嘴硬的。
“来喽……”挑逗的。
“来啊!”挑衅的。
“你这个丫头——真不害臊!”他却没有实际的行动,只是轻轻地抱着她。
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不由自主地再次吻上他的唇。不害臊的丫头心想,男人长成这样,简直是诱人犯罪,祸国殃民啊!
窗外,月色如霜。院子里几株芙蓉开得正盛,枝条悠然出尘,浅绿轻红英英簇簇,绰约如处子。谁的笔,勾勒了庭院的花朵;谁的眼,滴落了摇曳的叶子。微风吹过,醉成今夜缱绻的低吟浅唱。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是一幅美好的不忍心去追忆的画面,只刻在时光里,供他们日后凭吊。尽管,最后还是免不了感叹:如花美眷,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