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悲也零星,欢也零星(1 / 1)
夏天是声音的季节,雨声、蛙声、鸟叫、虫鸣、蝉声……大自然的合唱团,拉拉杂杂的,声浪阵阵,没有旋律也不押韵,有合唱时的喧嚣,也有独唱时的静谧。
练华和家明结婚数月后,开始约会。
她越来越觉得家明很神奇,他几乎无所不知。他知道哪里的臭豆腐最臭最香,他知道哪里的麻辣烫最够味儿,他知道哪里可以捉到萤火虫,他知道哪里可以钓到肥美的鱼,他知道哪里有最高水准的街头篮球比赛,他知道哪里有沧桑却弹的一手好吉他的流浪歌手……他甚至连她什么时候周期性脾气暴躁都知道。
她被辣椒刺激地张大了嘴巴还要硬撑时,家明总是及时递上一杯冰水。
她看着一个玩极限滑板的帅哥流口水时,那帅哥却对家明一脸花痴地叫了声:“偶像!可不可以签个名?”
她拿着钓鱼竿无聊地睡着时,家明会借个肩膀给她,等她睡醒,她的桶里总是游着几条鱼。
家明总是迁就她极差的睡相,调整他自己的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越来越依赖他的怀抱。
陌生的女孩鼓足勇气对家明告白时,他搂着她的腰介绍:“我老婆,她是黑带七段!”
今天出门的时候,飘着些毛毛雨。练华坚持不带伞,她说雨中散步最浪漫,家明就听了她的话。
中午,雨越下越大,简直有暴雨的趋势。他拉着她的手跑到街边避雨,躲在屋檐下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互相取笑起来。
“大男人穿一身白色,T恤还是紧身深V领的,这下子被我看光光了!”
“给老婆看天经地义!你的吊带衫和迷你裙也很撩人啊,尤其是黑色小可爱的一圈蕾丝边,又酷又有女人味……”
练华大惊失色,两只手一会儿遮上面,一会儿遮下面,发现什么也遮不住,脸涨得通红。
家明一脸坏笑,把她拥进怀里:“我帮你遮!”
她无可奈何,只能缩在他怀里,抬头狠狠瞪着他完美的侧脸,稍稍表达一下内心的不满,却看见他笑得愈发得意。
旁边的一家音像店换了音乐,一个清澈的男声唱着一首舒缓的歌曲,没有高超的技巧却直指人心的声线,没有华丽的伴奏却有淙淙和弦淌过心灵的木吉他,穿过雨丝钻进耳朵,浮躁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家明感觉出练华的身躯慢慢僵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音像店门上贴着一张大幅海报。一张似曾相识的俊朗面容对着所有人微笑,看着他就像看着春天第一缕阳光,可以驱走心里最深处的阴霾。
海报上“绝唱”、“遗作”等字眼触目惊心。
“他很像他哥哥,但是又完全不一样。”他突然说。
“哪里不一样?”她的声音有些闷。
他思索了一下,说:“林湛的感觉是秋天,萧瑟的冷;林澈的感觉是春天,和煦的暖。”
“那么,你自己呢?”她调皮地眨着眼睛。
“我是专属你的一年四季,你希望我是什么季节,我就是什么季节!”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肉麻的台词。
她恶寒,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你琼瑶奶奶附身啦!”
“你的前男友唱得真不赖!”他赞叹着,“吉他弹得比你好多了!”
“废话,他是我的师父!”她扬声说,“这首《笑泪满唇》应该是他写给素素的。”
“我倒觉得这首歌是他写给你们两个人的。”他仔细听着歌词,若有所思。
“为什么?”
他看着她说:“你们两个遇到再大的事情就只会死撑,女人发达的泪腺在你们身上完全没有用。明明心里在哭,脸上还挂着笑,笑着哭最伤!其实,流泪并不是不坚强,总这么憋着迟早憋出病来。他的歌就是希望你们知道,哭着笑最美!”
她听得呆了,过了一会儿,忽然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家明,你为什么不喜欢素素?”
“我为什么要喜欢她?”他翻个白眼,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温柔大方美丽动人,澈和湛都喜欢她……”她继续词不达意。
“那是他们的事!我觉得还是你比较好。”他开始不耐烦。
“我有什么好?”她打破沙锅问到底。
“野蛮但从不无理取闹,大大咧咧没有小心眼儿,心里想什么全摆在脸上,相貌平平带出去不算很拉风但安全系数高,身材嘛——算是有内涵!”他不假思索娓娓道来。
她扬起手就要抽打,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她几次试图挣脱都以失败告终,只能对他怒目而视。他脸上的戏谑慢慢淡去,换了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
“喜欢有的时候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她发现他严肃的样子还是挺顺眼的,“若素很好,但是我偏偏不喜欢。你也许没那么好,但是我觉得你这样刚刚好!”
“幸好你不喜欢她,她是你妹妹……”练华脱口而出,猛的意识到说漏了,赶紧用手遮住嘴巴,后悔不已。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用食指轻点她的鼻子,笑着:“你的妹妹,当然也是我的妹妹。”
她闷哼一声,小声嘀咕:“叫家明这个名字的都是花花公子,你的喜欢又能维持多长时间……”
他彻底抓狂,四十五度角望天片刻,忍耐着问:“你认识几个家明?”
她掰开手指细数:“亦舒笔下就有至少五个家明,周润发在《玫瑰的故事》里演过的家明还算专情,电影《金枝玉叶》里张国荣演的角色也是家明,还有安妮宝贝笔下的家明……”
他忍无可忍终于爆发:“练华!”
她无辜地睁大眼睛:“我知道我的名字好听又好记,你也不用叫得那么大声啊!”
这句话以前她也说过,两个人同时一愣,回忆起当初的点点滴滴,不觉笑出声来。
他挽起她的手臂,宠溺地笑:“雨小了,我们回家吧!”
她点点头,跟着他的步伐一路小跑,渐渐的,澈的歌声越来越远。唱歌的人,她心心念念十年的人,随着歌声一起,走入了往事。而她,走入了另一段人生。
澈,一直是她心口不忍触碰的迂回。
曾经,她总是幽幽地唱:“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她和家明两个人,一起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一起仰望一片又一片天空,一起淋过一场又一场细雨,一起见证一次又一次离别……然后,终于有一天,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她发现原本费尽心机想要忘记的人真的就这么忘记了。
这一天,她拉着一个人的手飞奔在回家的路上。如释重负一般,她一边奔跑一边放声歌唱:“我终于不那么执着……”
很久以后,他们回想起那天,觉得最美的不是雨景,而是一起躲过雨的屋檐。最动听的不是澈的歌声,而是彼此吐露的心声。
那里的烟雨轻轻软软
那时的心情深深浅浅
我打江南走过多少遍
回头见你笑得很温暖
我送你一片蓝天
你回我十分冷淡
方知你的和暖中暗藏一段灰暗
自在洒脱袖手旁观将快乐展览
强颜欢笑隔岸观火把乐观表演
也许情深也许缘浅
曾经留驻曾经错肩
说好了你和我在泪笑之年再见
……
湛的歌声在耳边萦绕,若素慢慢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一只手还被他握在掌心。
“方知你的和暖中暗藏一段灰暗。自在洒脱袖手旁观,将快乐展览;强颜欢笑隔岸观火,把乐观表演……”
湛回味着歌词,陷入沉思。也许,澈更了解若素。也许,澈早已知道若素的秘密。所以,十年前他选择离开……
如果,时间停留在澈退出的一刻,如果,湛没有捡到那根项链,她依然会是安之若素的普通女子,永远不必做回沈淡如。可惜,最无奈的事情就是慨叹如果。那个希望的“如果”,仅仅是假设,时间不会倒流,一切无法改变。
也幸好,没有那些“如果”。尔虞我诈的开始,换来一生一世的温暖。世间的缘法,玄妙地无人参透。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给她打上柔和的底色。承受再多的磨难,她都是这样,就连悲伤也皎洁得很美丽。
他小心翼翼地放开她的手,在她的额头印上温柔的吻,然后悄悄地走出了病房。
“老板!”门外的陈诺眼睛红红的,迎上前来。
湛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地关上房门,然后拉着陈诺走到较远的地方。
“让我去一枪结果了那个人渣吧!”陈诺急切地说,“你知道的,至今没有人可以躲过我的子弹。”
“这么冲动不是你的个性!”湛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他激动的情绪,“我要的不仅仅是他的性命!何况,还有洪门和青帮在保护他,你没那么容易得手。就算成功了,你一辈子要么吃牢饭,要么被追杀,做兄弟的怎么忍心?区区一个庄文渊,不配你赔上一辈子!”
“可是……”
“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更危险、更重要的任务!”湛打断了陈诺的话,凝视着他,表情慎重,“保护若素,不要让她再受伤,可以做到吗?”
“可以!”陈诺用力点点头。
湛和陈诺同时挥拳,两个人的拳头在空中相撞,发出小声的碰撞声。他们之间的承诺,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够。
整座城市慢慢陷入漆黑,雨还在下,燥热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湛一直在若素的床边守着她,没有一丝睡意。忽然,他觉得身后有异常,这是他多年面对危险锻炼出来的直觉。雨声很响,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密密的雨帘。他蓦地回头,视线穿过雨帘,直达黑暗远方的某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一个红点落在他的眉心,宛如滴血的朱砂。他迅速向旁边移动了几步,停住脚步时,红点落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扬眉,对着遥远的暗处莫测高深地一笑。
此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湛走过去打开房门,果然看见庄文渊站在那里。
若素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庄文渊,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你的伤势怎样了?”庄文渊走进病房,关切地看着若素。
“可惜还是死不了!”若素瞥他一眼,“下次换个新鲜的方法。”
“淡如……”庄文渊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歉意,“那个撞伤你的家伙,我已经处理掉了。”
“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若素皱眉,“你什么时候才能懂得尊重生命?那个人只是执行你的命令而已,要不是他发现开车的是我,反应快刹车及时,我现在还能坐着跟你说话吗?”
庄文渊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要嫁给林湛,他娶你是为了报仇。自从繁昌和中恒相继出事,我就察觉有人在暗中和我作对。前不久,终于被我查出捣鬼的人就是他。”
“这些我都知道。”若素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一定要跟他结婚!”
“我今天就要了他的命!”庄文渊恼羞成怒,“看你嫁给谁!”
泪,在心底暗涌,笑,在唇角从容。
“他死,我陪他死。”若素冷冷地抛出这句话。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女子对他说过:“他死,我陪他死。”他呆呆地看着若素,她的脸和深埋记忆中的那张脸,有着一模一样决绝的表情。她们像是独自站在悬崖边的女子,没有软弱,亦不退缩,有凭海临风的孤勇。
“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作对?”庄文渊按捺着怒火。
“怎么,你怕了?”若素挑衅地看着他,“也对,毕竟年纪一大把了……”
“你要陪他死,我不拦你!”庄文渊怒极反笑,笑得让人不寒而栗,“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你终有一天会跑来求我。”
“你有那个本事吗?”湛轻轻挥了挥手,那个原本落在他头部的红点忽然消失,下一秒就停在了庄文渊头上。
“好!有意思!”庄文渊拍着手,“本来还担心这个游戏没什么难度不好玩,现在看来,应该很值得期待!”他笑着转身,走出病房扬长而去。
湛看着窗外,轻轻说:“诺,谢谢!”
外面的脚步声慢慢听不见了,若素蜷起双腿,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胸膛着了火般滚烫,心却是冷的,就像冬夜的泉水,一汪透心的凉。
湛弯腰抱住她,柔声说:“素素,也许悲剧是你人生的开头,但一定不是结局!”
她伸出手臂抱着他的腰,轻轻地说:“我知道……”
他小心抚摸着她手臂上的伤疤,转移话题,“我给你的婚纱配了一副长手套,白色真丝的。”
她眼里涌出脉脉的柔情,刚才的森冷一扫而光,长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之间,语言已不够使用。
被她一直这样注视着,就很幸福。湛满足地笑了。
他们就这样,无所畏惧,笑看今晚的月亮如何一夜之间化作明天的阳光。
庄文渊回到别墅时,在大厅碰到了练华。
她临睡前有些口渴,就到楼下厨房找冰水喝,不期然遇到了一直刻意回避的庄文渊。她愣了一下,然后漠然地继续走着,无视他的存在。
“你留在家明身边存的是什么心?”练华经过他身边时,庄文渊突然问,“你爸爸在天之灵看见你这样,会作何感想?”
“你没有资格提我爸爸!”练华停下脚步,竭力压制胸口的怒火,直视他咄咄逼人的眼睛。
她充满讽刺意味地笑着,笑庄文渊也笑她自己,“你就当我是贪慕虚荣好了。好不容易钓到一只金龟,当然舍不得放弃——你当年利用韩家的势力发迹,我现在利用你儿子麻雀变凤凰。很公平,不是吗?”
“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飞上枝头的,你凭什么当那只幸运的麻雀?”庄文渊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研判地看着她。
“凭我的头脑和野心!”她倔强地昂起头。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庄文渊哈哈大笑,“在家明的女朋友里,你的条件是最差的!但是,你很像三十年前的我,虽然一无所有,却有一腔怨恨。而我最清楚仇恨的力量强大到何种程度。”
“不错!我恨你!”练华逼视着庄文渊,双目如炬,恨意在她心中疯狂蔓延,残酷的回忆吞噬着她,烈焰般要将她焚毁殆尽,“这个鬼地方我一时一刻也不想多待!但是,我要留在这里看你怎么失败,我每天都许愿让你早点往生!然后,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傀儡,你掠夺来的一切都是我父亲的陪葬!”
“是吗?我倒是很期待那一天,就怕你做不到……”庄文渊笃定地笑,“你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你,儿媳妇!你已经爱上家明了——女人,为了一星半点的可怜爱情,万劫不复也是心甘情愿的。”
练华整个人呆住了,无意识地自言自语:“我爱他?是吗……”
“你真的很像我。”庄文渊怜悯地看了看她,转身走上楼梯,轻轻叹了口气,“但是,你比我幸运多了……”
他第一次见练华之前已经摸清了她的底细,他决心赌一赌,赌她的真心。外表越坚强的人,内心往往越柔软。现在看来,他胜券在握。
楼梯转角处,家明傻傻地站着,脸色苍白。庄文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发现他浑身僵硬,语重心长地说:“儿子,她话里面的真假,你应该可以分清楚。”
家明居高临下看着练华,双脚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他们之间几米的距离仿佛天堑,难以逾越。
莲花,盛开在水中央。他的莲,既冷且热,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只开在梦中央。
他们之间,即便有爱,也还隔着恨。她的欢笑后面,是他无力驱赶的仇恨。
悲也零星,欢也零星。欢乐的最终回带着钩子,勾起悲伤的第一章,而悲伤又成为另一个欢乐故事的楔子,共同组成十丈软红里不断衍生的悲欢故事。个中滋味,各自体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