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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犹言无心,何以遣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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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苏州城像一个刚睡醒的女子,昨晚宴会的妆褪了五分,头上的簪花乱成一地建筑,慵懒而别具风味。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继续为小城抹面,终于还原了一个清秀佳人。

林湛坐在若素的床头,细心地吹着碗里的粥,一勺一勺地喂她吃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似乎在刻意回避她的眼神。一碗粥吃完了,他用纸巾轻轻地擦着她的嘴角。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她抓住他停留在唇边的手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还是那句话——我要解除婚约!”他眼睛里的冷漠让她联想到孤身行走在沙漠里的人,没有希望,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

“好!”她干脆地答应,“但是,请给我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

聪颖如她,只有真话才可以奏效。他的眼睛空洞,声音也空洞,却一字字狠狠地刺进她的耳朵:“需要理由吗?安若素——不对,应该是沈淡如小姐!”

她迎视他的目光,丝毫没有胆怯:“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没错!”他笑着,甩开她的手,“从捡到那根项链,看到里面的照片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庄文渊的女儿。虽然你剪掉了庄文渊的图像,但是足以让我确定你的身份。”

“于是,你决定甩掉警察局长的女儿,在天平山自导自演了一场枪击事件,来接近你仇人的女儿。”她平静地叙述着。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他冷笑着,一点也不掩饰话语里的讽刺,“什么时候猜到的?”

“当时已经接近黑夜,瞄准你的身体更容易得手,但是,杀手却选择射击你的腿。被派来刺杀你的人一定是神枪手,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就算一时失手,他也有机会顺着不算陡峭的山势追下来补你一枪,但是他也没有,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并不想要你的命。我在医院里几个月,警察只循例问了一次话,未免太草率了……”

“我还以为那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原来有那么多破绽!”他鼓着掌,“还有吗?”

“你趁我神智不清的时候问我的喜好,是为了以后更好地接近我。”

“是的!”

“你归还项链的时候,巧妙地询问我母亲的名字,是要再次确认我的身份。”

“是的!”

“练华结婚那天,你利用安娜气我,还说一根项链一支舞就收买了我,是因为我替庄文渊求情。”

“是的!”

“初雪那天,你用我送的围巾把我们圈在一起,吻我的时候……”

“假的!”

“我被肖伟业挟持,你救我的时候……”

“假的!”

“你在我家门口等我,告诉我你许多匪夷所思的第一次,用轮椅带着我在雨地里跳舞的时候……”

“假的!”

“父亲去世后,你在老宅里找到我,向我求婚的时候……”

“统统都是假的!”他深湛的眼眸里绽放着一种灼伤人眼的残忍,“现在我玩够了,不想再继续!”

“为什么不继续?娶了我,然后折磨我,不是更有趣吗?继续骗我,看着我和庄文渊骨肉相残,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不是更有趣吗?那样的报复才最彻底,不是吗?”她慧眼昭昭,“为什么不按照你的原计划继续?”

“那是因为……”他突然语塞,有一瞬间的无措。

“你有没有想过,我从一开始就发觉你动机不单纯,为什么不逃得远远的,还一步步走进你的世界?”她慢慢靠近他,踮起脚尖,用手臂环住他的头颈,在吻上他嘴唇的前一秒轻轻说,“我们,都是因为爱……”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摆脱她的吻,嘴唇上残留的温软如此让人眷恋,却必须舍弃:“我只有恨,没有爱!“

“是吗?你总是说自己是魔王,提醒我离你远一点,但是我伤心的时候,第一时间跑来安慰我的人是你!虽然埙吹得不太好,为了让我安心你一次次笨拙地吹给我听……我告诉过你,你的演技很差,总是把虚情假意演成真心实意,再用冷漠掩饰热情,那些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台词,我怎么会相信?”她一向都是波澜不惊的,此时却用乞求的语气说着,“不要再骗我,也不要再骗自己,好吗?”

“我认栽了还不行吗?小玫一早就警告过我,这种游戏代价不菲,如果赢了,就赢得全世界;如果输了,我就会输掉我的心。我承认我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他笑着,却笑得那么悲伤,“我不想再看见你伤心,不想再让你为了我搞得自己伤痕累累!因为你心痛的时候,我的心比你更痛上千万倍。你明明伤心地要流泪,却非要用笑脸来面对我,看着仇人的女儿一步步走入圈套,我居然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自己很卑鄙很可耻,这种感觉糟透了!”

他推开她,恢复了一贯的冷酷:“请你离开我,回到你平凡简单的生活。”

“湛!”她柔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就算输了,也可以赢得全世界!因为,我也输了。”

他嗤笑:“你想看着你的丈夫和你的父亲斗得你死我活吗?”

“我在你身边,你的胜算更大。”她眼神里忽然涌出些许哀伤,那是林湛从未看过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却短暂地转瞬即逝,“自从庄文渊开车撞死妈妈,我却苟活了下来的时候,他就不是我父亲了,我的父亲只有一个,他的名字是安处之。”

“什么?”他惊于那可怕的真相,“你的意思是,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你父亲撞死了你母亲?”

“是啊,而且一尸两命!真正的安若素才只有四五个月大,就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妈妈好不容易才得到幸福,却再一次被同一个人摧毁。爸爸亲手埋葬了妻子和女儿,还收养了我这个拖油瓶,为了医治我耗费了半辈子的精力,一直到死都不曾后悔,救了他仇人的女儿。”

她静静地笑:“这就是沈淡如的故事,精不精彩?”

他被她的一脸微笑刺得遍体鳞伤,就连呼吸也痛入心肺,慢慢地伸出手,抚上她的脸,把她的笑容抹去,然后轻轻拥她入怀,动作很轻很轻,生怕稍微用力就弄疼了她。

依靠着他,她接着说:“那场车祸,安若素胎死腹中,但是沈淡如要代替她活下去。沈淡如曾经想放下所有的仇恨,就一辈子以安若素的身份平平淡淡地生活,但是,就连这样也不行。庄文渊借她的手杀了安处之,如果这世上没有安处之,又怎么会有安若素呢?谢谢你揭穿她的身份,她注定只能做沈淡如,替所有冤魂索命!”

“素素……”他一直觉得自己背负的仇恨已经很多,却没有想到在她一脸笑容的后面竟是更残酷的背负。他居心叵测地接近她,给她新的伤口,揭开那些陈旧的伤疤,然后拍拍手,良心发现地说要放开她,实际上是在她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

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为这简单的几个字:“对不起,我爱你!”

世间所有女子,终其一生都是在等待一个人对她说这三个字,她也不能免俗。他不是第一次对她说,但是,这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本来以为荒芜的心,突然开出了一朵花,心跳慢慢加快,苍白渐渐被晕红取代,她抬头看他的眼睛,那里面只有自己灿烂的容颜。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没有一丝掠夺的意味,只想给绵绵的情找一个释放的出口,修补她那颗残破的心。她回应着他的温柔,长长久久的等待、孤注一掷的赌博终于有了结果,谁都没有输,他们都赢了。身体里装不下那么多的喜悦,就任由那些欢乐溢出来,盈满整个天地。

比例完美的唇,毫无瑕疵的吻。犹言无心,何以遣情?只有彼此的怀抱可以躲一躲,唯独对方的手可以拂去落寞,想过放手,试过退后,如何能够?

也许,一切还有圆满的余地。

若素轻轻推开窗,倚在林湛怀里,看着外面的微雨。雨丝跟着微风一起飘进来,给炎热夏季带来些凉意。

细雨亲吻着他们的头发和脸颊,感觉莹润而轻软,嗅着泥土溅湿后散发的芬芳,他们似乎与天地万物融为了一体,那种心情,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一种洗净了尘缘的领悟。

“什么时候对我动了心?”她巧笑嫣然。

“怎么你也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他一声叹息。

“告诉我嘛!”她摇着他的手臂撒娇。

他无奈地瞥她一眼,说:“安若素一向都是淡定自如、从容大方、聪慧睿智、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居然也像个普通的小女人一样八卦。”

她睁大眼睛,义正词严地申辩:“安若素本来就是普通的小女人,所以她小心眼、爱吃醋、斤斤计较!你再敢和那个什么旧情人、红颜知己玩暧昧,小心她红杏出墙!”她加大了摇晃的幅度,娇憨的样子:“说嘛——”

酷酷的林湛实在绷不住,赶紧咳嗽几声掩饰脸上名字叫幸福的笑容:“就是那次在天平山,你没有放开我的手的时候。本来,你是我的猎物,结果,我反倒被你俘虏了!”

她咯咯地笑得好不得意,他搂紧她的纤腰,另一只手轻点她的鼻子:“你呢?是不是因为我像澈,所以对我一见移情?”

“不是!”她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说,“我是对你一见钟情!”

“看不出来,你的眼光倒真不赖!”他轻捏她的鼻子。

“我是说真的!”她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不是去年秋天你救我的那一次,是很久以前,大概十八年前,在木渎老宅的那个小村庄……”

怎么会忘记呢?那是他记忆里最美的一段时光,爸爸、妈妈、澈,他们都已经淹埋在那里。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人间四月天,他们全家趁周末去一个美丽的小村庄旅行。那里有清澈的河水,漫山遍野的小雏菊,那里的天空比城市的蓝,那里的云比城市的白,那里的风比城市的自由。

十五岁的湛和十一岁的澈,挽起裤管光着脚丫在池塘里摸鱼,弄得脸上身上都是河水,一条鱼也没有抓到,倒是湛捞到一根金色的项链。

十岁的淡如一路哭着一路在地上寻找,就这样走到了池塘边。

“你为什么哭?”澈好奇地看着她。女孩虽然哭得很狼狈,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丢了一根项链,怎么找也找不到,项链里面有爸爸、妈妈和我的合照,我只有那一张全家福,怎么办?”

“是不是这根?”湛把刚才打捞上来的项链递过去问。

“是啊!”淡如立刻破涕为笑,打开项坠,看着里面的照片一个劲儿地道谢。

湛指着照片上的男子问:“这是你爸爸?”

“是啊!”

“他是坏人,他想毁掉我爸爸的工厂。”

“我爸爸不是坏人!虽然我只见过他两次,但是,他对我很好,给我买漂亮的衣服,还有好吃的冰激凌,还跟我一起荡秋千……”

“他就是坏人!”湛凶巴巴地说。

淡如吓得又哭了,跺着脚说:“讨厌鬼!你不理你了……”

她越哭越大声,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湛被她哭得心一软,只好妥协:“爱哭鬼,别哭了!你爸爸是好人,好了吧!”

淡如把眼泪擦掉,笑得比春风还美:“讨厌鬼,你也是好人!我嫁给你好不好?”

懵懂的湛第一次发现女人是一种神奇而又麻烦的生物,赶紧摇着头说:“我不喜欢爱哭的女孩子!”

“那我以后不哭了!”淡如诚恳地发誓,“你娶我好吗?我妈妈上个月嫁了一个新爸爸,她的结婚礼服好漂亮,我也想穿!”

湛一个头有两个大,拉着澈就想远离这个莫名其妙的生物。

“我哥哥不愿意,你嫁给我好吗?”澈居然还添乱。

“我妈妈说,喜欢一个人要一心一意,不可以脚踩两条船!”淡如很专情地宣布,“讨厌鬼,我已经喜欢你了,就不会嫁给别人!”

湛落荒而逃:“等你长大了,我来娶你!”

淡如高兴地对着他的背影叫:“你说话要算话啊!我叫沈淡如,人淡如菊的淡如……”

后来,淡如才想起来忘记问那个讨厌鬼的名字了,于是,她的初恋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之后不久,一场车祸让她一夕之间流干了所有眼泪,变成了只会微笑的坚强女子。

之后不久,一场火灾让他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温情,变成了只为复仇而活的魔王。

幸好,他们再次找到了彼此。

他捧着她的脸,岁月已经把小女孩打扮成了风华绝代的女子,可是他忽然好怀念那个又爱哭又爱笑的小女孩:“我记得你,爱哭鬼!第一次见面,你就向我求婚了!”

“现在,换你向我求婚,讨厌鬼!”她捶打着他的胸膛,昔日少年已经被年华修炼成如斯俊朗的男子,但是她真的很想念那个又善良又羞涩的少年:“上次你趁人之危的求婚不算,现在再求一遍!”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你不嫁我嫁谁?”他促狭地笑,“何况,你都暗恋我十八年了!”

“求不求?”她柳眉倒竖。

他歪着头,凝视着她,缓缓开口:

“我看见你的时候,心就会砰的一跳,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当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名字真的很好听。”

“我想告诉全天下,你是我的!如果,你跟别人说我是你老公,我刹那间会觉得自己很幸福。”

“你笑的时候,我快活极了。你欲哭无泪的时候,我恨不得为了你翻天覆地,为了你无所不能。”

“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但是又害怕你永远记得我。我想留你在身边,但又害怕你在我身边受到更多的伤害……”他目光如海,“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个讨厌鬼,要么不说,一说就说得这么煽情!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在其他人眼中,你拥有一切,但是我知道你真正在乎的都已经失去了。”

“你可能从来没有大声地笑过,也没有大声地哭过。你或许连自己的影子什么样儿也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低着头走过路。”

“你有很多记忆,却没有回忆。除了立天集团董事长这个唬人的名头,你没有其他身份。”

“让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找到影子作伴;给你许许多多的回忆,有甜蜜的、可能也有悲伤的;让你有更多的身份,比如某某人的老公、某某人的爸爸——这些,都是我想为你做的。”她笑颜如花,“你愿意娶沈淡如吗?”

“不论你是安若素,还是沈淡如,都没有关系。再过四天,你就只有一个名字——林太太!”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眉梢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她点了点头,扑进他怀里。

“知道我什么时候最爱你吗?”

“什么时候?”

“就是你说不爱我,要悔婚的时候。”

“咳咳,你的喜好挺特别的!我以后争取多说绝情的话……啊,轻点踢!”

“这枚戒指你以前当尾戒戴着,有什么来历吗?”

“这是我母亲的结婚戒指,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它的款式有些老,要不要再买个新的?”

“不要,我喜欢这戒指。听说,男子的小拇指和女子的无名指正好是同样尺寸的话,他们命中注定就是一对……不过,还是应该去买个新的!”

“为什么?”

“给你戴啊!”

“干什么?”

“断了那些围在你身边的莺莺燕燕花花草草的念头!”

“呵呵……你喜欢澈,是不是因为他像我?”

“呃……”

“承认了吧!”

“嗯……”

“再不说我搔你痒了!”

“啊!住手……好嘛,我说——林湛是个自大狂!哦……好痒!英雄饶——”

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无论怎样都会相遇。如果,时间可以停驻,记忆可以保鲜,希望就停在这一刻,让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直到未知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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