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情到深处无怨尤（1 / 1）
月光穿过窗子，把斑驳的树影投在地面上。一丝和暖的风吹进来，浮动着百花盛开的暗香，教人薰然欲醉。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偶然有几声夏虫的呢喃，伴随风从树林里穿过的低吟，美好地就像以前无数个流水般逝去的日子。
家明站在卧室的阳台上往下看，眼光落在汉白玉的地面上，玉石明亮光滑，但是他知道那光鲜亮丽后面的血腥气怎么清洗也清洗不掉。
“家明！”练华在他身后轻轻地喊。
“你洗好澡了？”家明收拾了一下悲伤的心情，慢慢地转身，回头看到练华，一下子愣住了，呼吸不知不觉开始急促起来。
她没有穿衣服，只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美好的肩和修长的腿都露在外面，脸上身上都泛着红晕。凌乱的短发没有吹干，水滴顺着发丝一路蜿蜒，流到若隐若现的山谷中。
她慢慢地走过来，停在离他只有不到一公尺的地方，好像鼓足了所有勇气一样，昂着头，咬着牙，全身都在颤抖，哆哆嗦嗦地拉扯着浴巾边上的结。
家明一把按住她的手想阻止她的动作，不期然触到她胸前的柔软，赶紧把手松开，慌张地低下头，又看见两条美腿，一时间也不知道把视线投射在哪里比较好，只能转过身不看她，红着脸问：“你……怎么了？”
练华从背后抱住他，感觉到他整个人一下子僵硬了，嘴角略微扬起：“我们……已经结婚了，不是吗？”
他想到刚才她脸上视死如归的表情，隐隐有些失落，轻轻挣脱她的拥抱，转身看着她的眼睛，问：“那么，你爱我吗？”
“爱！”她用力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再点了点头，刻意强调似的，“我爱你！”
“那么，你了解我是什么样子的人吗？”他凝视她问。
“你吗？”她歪着头打量他，“你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身高180以上，眼睛很亮，嗯，还是双眼皮！鼻子很挺，嘴唇比较薄……喜欢冒险，讨厌安定。嘴巴很刁，对食物很挑剔……喜欢菩提茶和菊普，字写得很漂亮，尤其擅长草书……会变些小魔术，很讨女孩子喜欢。”
“就这样？”他的语气明显有些寥落，仿佛自嘲地笑了笑，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拿出纸和铅笔，一边画着什么一边说。
“你28岁，生日是8月17日，狮子座，血型AB。身高165，体重95斤左右，瓜子脸，尖下巴，眼神总是气势汹汹的，其实只不过在虚张声势。嘴唇总是倔强地抿着，所以有浅浅的法令纹。脸部的线条原本是柔和的，硬生生被你自己逼出刚硬的感觉。说穿了，你就是一只纸老虎……”
“你的脾气很坏，脑子一根筋，做事情从来都不顾后果，有一股不服输的别扭劲头……不要生气！耐心点——虽然你有许多缺点，不过我喜欢！你很要强，读书要争第一名，弹吉他要弹得最好。酒量很差，酒胆很大……”
“你的生活习惯一塌糊涂。晚睡晚起，暴饮暴食，喜欢吃口味重的食物，比如麻辣烫、火锅、炸鸡翅等等。不爱喝牛奶，不爱吃水果，从来不买保养品，但皮肤还是好得没天理……”
“你从来不哭，眼泪出来了也不流下来，总是仰着头让风把泪水吹干。你脾气很硬，心肠很软。开心的时候笑得很大声，不开心的时候笑得更大声……
他不假思索一口气说着，头也不抬一下，专注地描画着，说完了就把手里的纸递过去：“你就是这个样子！”
她早已听得呆了，机械地接过那张纸。寥寥几笔素描，一个有些骄傲、有些温柔、有些倔强、有些俏皮的女子跃然纸上，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灵动的形象。一股融融的暖意从心底涌起，刹那传遍全身，她看着他，用一种全新的视角看他的眼睛，第一次真心想把这个人看清楚。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把她拥进怀里：“我会耐心地等着那一天，你真的爱上我的那一天……”她身上还有沐浴后的馨香，在开始心猿意马的瞬间，他推开她下命令，“去把头发吹干，穿好衣服再出来！小心着凉——”
她乖乖地走向浴室，满心满脸的笑意。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睡裙，浅粉色衬着她健康的肌肤，清新得好似一朵盈盈水面还未完全绽放的莲花。
家明照旧睡在沙发上，那么高大的人，蜷着腿弓着腰，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的姿势。她一咬牙，走过去拉起他：“跟我上床！”
“什么？”他的下巴一下子掉到地上。
“嘴巴闭起来！”她一手拉着他，一手抱起他的空调被和枕头，强行拖着他进了卧室，把他和手里的东西都摔在大床上，大声说，“从今天起跟我一起睡床！看什么看？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昭告天下把我娶进门，我们俩国家认证名正言顺！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喜忧参半地看了她一眼，抓着被子缩在床的角落，含羞带怯状：“万一你兽性大发，把人家吃干抹净了怎么办？”
她哈哈大笑，猛的掀开被子钻进去，拍着他的脸，郑重其事地说：“美人放心，本公子一定会负责的！”
在温暖的怀抱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闻着他身上散发出的茶香和墨香，埋首在宽厚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她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
“家明！”她的声音轻柔地让自己也觉得诧异，“明天，我们去约会吧！”
他拨弄着她的短发，闭上眼睛微笑着点头。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她和阳光，就是他要的未来。
风停止了脚步，夏虫停止了歌唱，只有银辉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身上，安宁平和。
若素走出杂志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黑色迈巴赫停在街对面，林湛斜靠着车厢，沐了一身清辉，挺拔而孤傲。看见她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躯，对她张开双臂。
左右看看没有车辆经过，她小跑着穿过马路，轻盈地投入他的怀抱：“等了很久吗？我如果知道今天是你开车来，就不加班了！”
“工作辛苦吗？”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不如辞了职跟我住上海吧！还有一个星期就要举行婚礼了，你天天这样两个城市赶来赶去的，人又瘦了一圈。”
“可是，我喜欢这份工作。”她抬头看他，笑容淌了一脸，“你不觉得这样奔波很浪漫吗？刚才看见你的时候，我高兴地连形象都顾不上了，其实，我们才分开不到十个小时。”
他完全拿她没有办法，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打开车门说：“回家吧！未婚妻——”
她从他手里抢过钥匙，狡黠地笑着：“你开了一整天会够累的了，车就让我开吧！”
“你会开车？”他略微有些惊讶。
她骄傲地扬起眉：“我的驾照可是A照，就算公共汽车都搞得定！”开了车门，她坐在方向盘前，按照自己的身形调整好座位，然后插入钥匙启动了汽车。
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他放心地坐到副驾驶的位置，问：“你为什么去考A照？”
“当年车祸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害怕汽车。后来，爸爸为了让我克服恐惧，从18岁开始就亲自教我开各种车。他的技术很棒，作为他的女儿也不能给他丢人。”她轻轻松松地说着，把汽车平稳地开到了路上，“迈巴赫真不愧是顶级轿车，手感超好！”
他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想着娇小的她努力克服心理阴影，驾驶着庞大的公共汽车的样子，不由得隐隐作痛。
她感觉到他的沉默，伸出右手轻拍他的左手：“我很好！一切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吗？她真的很好吗？林湛迷惑地想着，握住她的手，柔若无骨的手十指纤纤，却似乎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强大得超乎他的想像。
突然，两道刺目的灯光照射过来，对面一辆车以极快的速度笔直地向着他们驶来。
若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在响亮的喇叭声中一脚急刹，减速的迈巴赫在地上留下滑行的痕迹，就在两车快要相撞的时候，她果断地猛打方向盘，车头迅速转向林湛一边。
车体剧烈震动伴随“砰”的一声巨响，林湛觉得身体被保险带狠狠勒了一下，然后就被及时弹出的安全气囊固定住了，一阵头晕目眩。
等气囊瘪下去，他就立刻松开保险带，慌张地向若素看过去。
由于她改变了车头的方向，撞击的位置在靠近她自己的这一边，左侧车头基本撞烂了，车门被撞出一块很大的凹陷，车窗玻璃粉碎。她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好像昏了过去。手臂无力地垂在一边，上面还有几条玻璃划伤的血痕。
是什么让她在电光火石的刹那做出了那样的举动？她的车技果然很好，好得让他毫发未伤。
林湛轻轻叫着她的名字，解开了她的安全带。他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的伤势，脉搏有些快，外表看起来没有严重的伤。
他不敢移动她，拿出手机拨打了120。
肇事的车辆已经逃逸，他看着地上散落的汽车碎片，眼睛里闪过一丝戾气。握在掌心的手逐渐冰冷，他的心也跟着结冰。她带给他的温暖一点点褪去，绝望慢慢侵蚀过来，森冷而漠然。
若素醒过来的时候，落入眼帘的是大片的白色。迷迷糊糊中，一直有一双手握着她的手，她清晰地记得那手的温度。她用力地抓住那双手，转头寻找他的身影，叫着他的名字：“湛……”
身边的人激动地一把抱住她，高兴地说：“你终于醒了！”
她僵硬地动了动，想挣脱那个紧紧的拥抱，冷冷地说：“放开我，诺！湛呢？他有没有受伤？”
陈诺急忙松开手，尴尬地低下头不敢看她，结结巴巴地说：“他没有受伤，你放心吧！公司里很忙，所以……”
“我昏迷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生硬，略带歉意地看着他，柔声问。
“两天。医生说你有些脑震荡，要再住院观察三天。”只是一会儿，他就恢复了一贯彬彬有礼的风度。
她伸出一只手说：“电话借给我，我要知道他到底好不好。”
他犹豫着：“老板真的很忙，公司里的事情都要他决策……”
“这两天是谁一直陪着我？”
“是——我。”
她睁大了眼睛，微微一笑：“你为什么说谎？我虽然昏迷，但是我知道他一直在我身边！”她一把拉掉手上输液的针头，摇晃着就要下床。
陈诺按住她的肩，着急地说：“你要干什么？快躺好！”
“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今天、现在就要看到他！”她清秀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眼神坚定，“他到底在哪里？”
“他在……酒吧。”他被她逼得没有办法，只能说了实话。
酒吧？她的心里充满疑问，抬头看着陈诺，问：“你愿不愿意送我去？”
他知道她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一咬牙点头说：“我送你。”
她让他等在外面，换好了衣服扶着墙壁慢慢走出了病房。他小心地搀扶着她，避开她手臂上的伤口，不长的一段路，却走了很长的时间，她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又似乎永远也不会倒下。
走进“裂”吧，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白衣绿裙素颜与周围的妖冶气氛格格不入，她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搜寻着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角落的沙发上，林湛正和白玫相拥热吻，极致缠绵。他潇洒帅气，她美丽动人，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幅完美的画面。
“湛！”她强忍着心痛，推开陈诺的手，一步步走向他。
他抬眼看了看她，意犹未尽地停止了亲吻，皱着眉：“你醒了？为什么不在医院修养，跑到这里来？”
“你们……为什么？”她的脸色愈发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这不是很明显吗？”他扬眉笑着，满不在乎的样子，手臂依然搂着白玫的肩膀，“烦心的事情太多，寻开心而已！”说完，他拿起桌上的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喝得慢一点，红酒是要细细品尝的。”白玫拿起酒瓶在他的杯子里又加了半杯，温柔地说。
“我们一起品尝……”他举杯喝了一口，却不咽下去，低头又去寻找她的嘴唇。
“你知道吗？你的演技真的很差！”她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里都是冷汗，粲然一笑，“出来寻开心的人，衣服还穿得这么正式，就连第一粒纽扣都扣得好好的，衣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这瓶酒开得很匆忙吧，木塞掉在地上来不及捡起来，而且用力太大，塞子都变形了。最关键的是，你脸上笑得很开心，但是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手心里都是汗，动作一点也不自然……还要我继续说吗？”
他浑身一震，慢慢站起身，甩掉她的手：“我只是来了没有多久而已。比起你，我更爱小玫。向你求婚的时候我太冲动，这两天静下心考虑了很久，我决定取消我们的婚约。”
“是吗？你爱她？”若素勉强支撑着问，“那么，你告诉我，小玫的嘴唇上涂的是粉红色还是大红色唇膏？”
林湛一下子愣住了，回想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又不能回头看，只能赌一赌了：“粉红色！”
“算了！我早就告诉你骗不过她的！”白玫走到林湛身边，优雅地笑着，她自己知道那笑容里包含了多少苦涩，但是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来，“我根本没有涂唇膏。”
“你们的事情自己解决，我先走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经过若素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输给你，我认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再也没有力气继续站着，若素扶着沙发的扶手慢慢地坐下来，然后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淡淡的KENZO香氛让她迷醉。
“不要再赶我走。”
“好的。”
“不要再欺骗我。”
“好的。”
“送我回医院，五天后，我要做你的新娘。”
“好的。”林湛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手指在她的耳边有片刻的停留。
他俯身抱起她向外面走去。她依偎在他的胸前，慢慢闭上眼睛。
陈诺正要去追他们，被白玫一把拉住：“让他们去吧！他们的世界，谁也走不进去。”
“我只是不放心她……呃，他们……”陈诺试着解释，却发现这解释是多么禁不起推敲。
“我一个人死脑筋也就算了，你不要跟着一起犯傻！”她提醒他。
“来不及了……”他看着她，无奈地笑，“小玫，来不及了！”
她一时语塞。一样的傻气，谁又劝得了谁。就像刚才，林湛请求她帮忙演戏，她也舍不得拒绝，明明知道是假的，还演得那么投入。结果，只是她自己的独角戏罢了，可悲的是，竟然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倘若心里揣着一个人，再大的苦再大的罪，不过是一场甜蜜的煎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情到深处无怨尤，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