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江南雪,轻素减云端(1 / 1)
“你就是家明执意要娶的女人?”庄文渊冷冷地打量着练华。
容貌差强人意,衣着没有品味只有风尘味,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有一身风做的傲骨,也不知哪里来的资本让她这样坦然地与他对视。也许,她会是最难对付的那一种女人,最直接的方式是让她知难而退,他暗暗思忖着。
“是的,伯父。”练华落落大方地回答。
心里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高深莫测。不同于林湛的冷静内敛、韩铁心的锋芒毕露,他是一个儒雅得没有一丝半点商业味道的人,他应该是诗人、学者或者艺术家,却成为了最成功的商人。这样的人往往最危险,因为他低调得恰到好处,野心隐藏在谦恭的微笑之后,处处都有机锋。
“一个没有正当职业的孤儿凭什么嫁给我儿子?”他的眸子闪过一道精光,咄咄逼人。
“父母双亡不是我的过错,我没有必要为此自卑或者愤世嫉俗。您出卖智慧赚钱,我出卖歌喉赚钱,我并不比任何人低一等。”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爱上了一个人,自然而然地想跟他在一起,如此而已。”
“我儿子需要的不是普通女人,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跟他并肩前行、共御风霜的人。”他用英语说。
“因为爱,一个普通女人可以成为任何一种人。”她用英语回答。简单的一句话,却有着坚定的回味。
“哪怕要付出的代价是自由?”他用日语问。
“用自由交换爱,很公平。”她用日语答。
“我了解家明,他是个还没有定性的大孩子,你以后也许会后悔现在的选择。”他换成了法语。
“恕我冒昧,您并不完全了解家明。”她的法语也很流利。
“你就了解他了吗?”这次是粤语。
“他叫庄家明,庄是‘庄生晓梦迷蝴蝶’的庄,家是‘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家,明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的明……”她不甘示弱。
发觉他有些诧异的表情,她继续说:“您没有看过他自认是英雄救美时帅气的样子,您没有看过他骑单车、玩滑板时开朗的样子,您没有看过他在大排档吃大饼喝豆浆时自由自在的样子,您没有看过他为了安慰一个陌生的病人费心变魔术时狼狈的样子……在我心里,这些都是可贵的记忆。”
看了一眼庄文渊手边的老式盖碗茶盅,她问,“您是不是很喜欢喝普洱茶的时候加几朵野菊花?”
“你怎么知道?”
“家明也喜欢菊普,我猜是因为您的缘故。”
庄文渊本来积压了两年的怒气,被练华的这句话轻易地消散。这是一个聪明的女子,短短的时间里要应付他的刁难,还能留意到这个细节。他想,也许她会是一个不错的儿媳妇。
“我很高兴,你不是家明以前带回来的那种世俗女子。”他终于露出微笑。
“我也很高兴,您没有用一张巨额的支票来打发我。”她也笑,悄悄松了一口气,演戏果然不是轻松的事情。
“进来吧!”庄文渊扬声说,对着大门的方向,“我不会把你这个强悍的女朋友怎么样的!”
“爸爸。”家明推开门走进来,脸红红的。
“在外面混了这么久,总算你的眼光长进了不少!”庄文渊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居然挺登对的,心里顿感欣慰,“你们的婚事要尽快筹备,这些都交给我来办,我要全国都为你们高兴!”
“太铺张了吧!”练华担心戏演得过了头,以后难以脱身。
“我们这样的家庭,这些形式是必须的!你要尽快习惯!”庄文渊的语气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家明拉起练华的手,看着庄文渊说:“就按爸爸的心意办吧!”他转过头,用眼神安抚着她的不安,“我们先出去吧!”
“去吧!”庄文渊的声音疲惫而黯然,“多陪陪你妈妈,她的时间不多了……”
家明和练华走出客厅,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但想到韩冰心的病情,他们又都伤感起来。
“过关了?”韩冰心慢慢走过来,高兴地说,“我就知道练华一定可以说服你爸爸那个老顽固!”
她温柔地看着练华:“累了吧!二十几个小时都没有睡觉,还要应付我们这些麻烦的人……你的房间在二楼,家明的房间旁边。我买了几件衣服给你替换,还有一些日用品,如果缺什么就告诉我,不要客气啊!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谢谢!”练华感动地鼻子发酸,虽然是演戏,但她是真的投入了,为这个周到的母亲。
“快看!”家明指着外面,叫着,“下雪了!”
“真的啊!”练华也高兴地叫,“江南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雪,大多数时候雪一落就融化了,反而弄得到处都是泥泞,脏兮兮的,一点没有北方那种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感觉!难得居然会有积雪……”
家明提议:“我们去看初雪吧!”她笑着答应。
韩冰心看着欢快地奔跑着的两个身影,叮嘱说:“时间不要太长!小心着凉……”
“知道啦……”长长的尾音回荡在空旷的客厅,很久很久没有快乐光顾,就连建筑都受宠若惊,把回声拉得格外悠长。
家明抓起一捧雪对着练华扔过去,她也毫不留情地回击。他们的欢声笑语洒在这冰冷的别墅四周,在美丽的雪景中成为一道灵动的点睛之笔。
“啊!”练华一声惊呼,右眼被一枚雪球打中,又酸又痛,眼泪都痛得快流出来了。
家明惊慌地跑过来,小心地拂去她脸上残留的雪,紧张地说:“对不起!还疼吗?”
她生气地捶打他:“你也让我打一下就知道疼不疼了!”
他伸臂把她拥进怀中,柔声说:“你要打多少下都可以!”
“你吃错药了!”她抬腿就要踢。
“别动!爸妈都看着我们呢!”他赶紧说,上次被她踩了一脚整整疼了三天,这女人可是够心狠手辣的。
“这次便宜你,以后再动手动脚的别怪本姑娘无情!”她眼睛一时还睁不开,不知道他是在骗她,很敬业地不再挣扎了。
“你怎么会那么多种语言?”
“别的本事没有,我就是学习特棒!”
“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菊普?”
“你没事就往医院跑,想不知道也很难!”
“你还记得我上次自我介绍时说的话……”
“那么文艺的对白一定不是你编的,肯定是你爸或者你妈给你取名字时想出来的……”
“眼睛还疼吗?”
“好多了。”
“我给你吹吹……”
他轻轻地吹着,她觉得眼睛上痒痒的,倒真的不太疼了。忽然,眼睛上被温暖的异物覆盖,却是他的唇吻了上来。小心翼翼的,他生怕再次弄疼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这样一直拥着她,把最好最美的东西全部给她。
她还真不是当演员的料,实在做不出婉转享受的表情,这突如其来的吻让她心乱如麻,又不敢反抗,只能傻傻地任凭他轻薄,琢磨着以后一定要还以颜色。
他看着她忍辱负重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隔着一片透明的玻璃,里面和外面是两个季节。
病房里还是很温暖的,若素看着床头柜上开得热闹的雏菊,思绪被不知名的怅惘拉得很长。陈诺告诉过她,这些雏菊是从丹麦空运来的,她为这漂洋过海的心意惶恐不安,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喜好剥夺这些花朵鲜活的生命,而林湛轻轻一句“它们留在喜欢它们的人身边,一定也会高兴的”就安抚了她。
张爱玲曾经这样解释“淹然”:有些人的好处就在那里,一眼就可以见到;而有些人的好处,就像湿布沾了胭脂,一下子化开,散得到处都是。
林湛,不动声色的,慢慢的把若素淹没。
今天,会不会下雪?今天,他会不会来?她看着窗玻璃上朦胧的水汽,胡乱猜测着。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开始之后渐渐变成习惯,习惯之后慢慢变成等待。她对他,只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不很明白。
黄昏,门外的声音特别喧闹,打水的、领盒饭的、搬陪夜的躺椅的、交接班的……一切的声音里,都没有她等着的脚步声。有时候她自己也诧异,居然可以在这样的环境里分辨出那踢踏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踏在她的心跳上,合拍得理所当然。
天色渐暗,黑夜如期而至。她没有打开床头灯,依旧安静地坐在一片暮色里,没有光线的干扰,听觉就会格外敏锐。突然,熟悉的节奏慢慢靠近,她把先前没有焦距的眼神投射到门口,唇边浮出一抹笑。
林湛轻轻敲了敲门,听见她的邀请才推门进来。黑暗里,她的眼睛闪着明明暗暗的流光,又幽,又长。
“怎么不开灯?”他一边问一边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亮得晃眼,她睫毛低垂,有一片云遮来,盖住了眼睛里那些流淌着的东西。
适应了亮光后,她缓缓抬起头:“你刚出院没多久,就整天跑来跑去的!”分明是埋怨的话,却隐约有一丝欣喜,还夹杂着几分关心。
他坐在床沿,叹息:“劳碌命!赚点老婆本而已!”
“三宫六院都养活得了,还不满足啊!”她嗤笑。
“我可消受不起那许多美人恩!”他笑着看她,眼里一片幽深,“只要一个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突然想到这句诗,没来由地有些心慌,赶紧顾左右而言他:“今天有冷空气,外面是不是很冷?”
“还好,不太冷。” 这话明显言不由衷,因为他身上还带着寒气,鼻尖有点微红,双手互相揉搓着取暖。他解开黑色的毛呢长外套,里面照例是一身剪裁完美贴合的黑色西装和白衬衫,简单的款式,黑白的对比,多层的混搭,在他的身上就格外挺拔出尘,并且带着一股凌厉孤傲,使得他周边的温度骤降。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驱散他的冰冷。从枕边拿起一条围巾轻轻递过去,她柔声说:“我闲着没事的时候织的,送给你。”
围巾很长,用很细的羊毛线织成,触手温暖。中间是黑色,向两端延伸的颜色逐渐变浅,由深灰到烟灰,最后是白色收尾,过渡极为自然,仿佛是用扎染的工序染成而非织成。两端没有用传统方法收针,而是仔细地将几股毛线系起来,形成自然的流苏下垂。这样细致的手工,不逊色于任何奢侈品牌的昂贵围巾,不知她费了多少心神才完成。
心里一暖,习惯了寒冷的他有些手足无措,哪里好像有块冰化了,滴答,滴答,滴答……她的温柔,可以填补他此生所有的不足和空虚。
“给我的吗?”他惊喜地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动作笨拙得完全不像平日那个举止稳重的精英。
“谁叫你从来不肯多穿点衣服!”她巧笑倩兮,脸上飘着红云,“以前给爸爸和华织过,很久没动手了,还担心你嫌弃我的手艺差呢。”
“怎么会嫌弃?”他夸张地叫,“我还以为像你这样贤良淑德的女人早绝种了呢!”
她看他把围巾都快绕成麻花了,不由得笑出声来:“过来!我帮你围!”
他乖乖地走到她的身边,俯下身体。
她一边摆弄围巾一边说:“以前看韩剧《冬季恋歌》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裴勇俊打围巾的方式,可惜大街上那么多模仿他的人里面就没有一个像的,总觉得少了一点神韵。今天,可算找到好模特了……”
她越说声音越轻,额头上一凉一热的,是他的呼吸淡淡地拂着,像春日里林间的微风,静静无声,有落花掉在衣襟上的轻软。
围巾经她的手就连缠绕也变了缠绵,黑白灰堆积在他的颈项间,与冬季无关,只关乎春的和暖。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湛蓝的眸子,如墨泽幽,清如晓渠,那深深的一泓让她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林湛凝视着她,像是要记住她所有的细节。这样近的距离,上次是在天平山的朦胧月光下,这次她根本无所遁形。
如果,很久以前,他曾经涉江采芙蓉,她就是他腕下错过的那一朵;如果,他曾经是面壁的高僧,她就是默默陪伴他的那一炷香;如果,他曾经在蒹葭苍苍的水湄跋涉千里执着追寻,她就是在水一方的那个伊人……人生的相逢,似曾相识,原来是前缘未尽。
他慢慢俯得更低,不是想看得更清,只想知道她脸颊的红晕是因为室内温暖的空调,还是因为他。那一抹红,如此魅惑着他,情不自禁地靠近。
“快看!下雪了!”她突然侧过头看着窗外惊呼,就在他的嘴唇即将碰上她的脸颊的一瞬间。
努力地平复着心跳和浑身的燥热,她有些慌乱地下了床,慢慢走向窗口。陌生的悸动让她只想快点逃离,伸手擦去玻璃上的水汽,借着那冰凉的触觉来稳定情绪。
“是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距离那样近,他的气息萦绕在耳际,蔓延开来紧紧包围着她。
水汽很快又聚集在玻璃上,就像悸动很快又袭上她的心头。“我想出去看雪,苏州难得有这么好雪景。”她想一定是室内太暖和,才给人以春天的错觉,外面的冷空气应该能缓解这让人薰薰欲醉的症状。
“好的!”他欣然应允,又补充说,“多穿点衣服,我在门外等你。”
过了一会儿,她换好衣服出来。白色针织衫,绿色大摆裙,清新得宛如一朵早秋的雏菊。
“就这样?”他不是不喜欢她的打扮,但外面的温度恐怕会冻坏这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几个月没出过医院,我只有秋天的衣服。只出去一会儿,好吗?”她央求。
“好吧!”他爽快地答应,解开外套的纽扣,他把她圈在怀里,“但是,你要待在这里。”然后,他就这样搂着石化的她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她觉得刚才的提议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但他的臂膀坚定有力,他的KENZO香氛味道如此好闻,他的怀抱温暖如春……她不知不觉就被他蛊惑,跟着他的步伐,去看一场江南的初雪。
雪落无声,丝毫没有惊动这个错落有致的小城,悄悄地给它换了妆。夜,慢慢变亮,仿佛正在恢复光明的眼睛。楼群接着楼群,马路挽着马路,霓虹映着霓虹,雪花追着雪花,飘飘洒洒,自由自在。
她仰头看着,在他的怀里雀跃无比。雪花落在她的眉间额际,好像许多的冬季到处留痕。
他希望自己是一朵雪花,翩翩地在半空里潇洒,认清了地面上的方向,飞扬、飞扬、飞扬……凭借他的身轻,盈盈的,沾上她的衣襟,消融、消融、消融……消融在她柔波似的心胸……
阿嚏!她突然的喷嚏把他拉回现实,这个不会照顾自己、爱逞强、不让人省心的女子!
他展开围巾,把她和自己围在一起,又一次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温暖她。两个人的呼吸靠得那么近,两个人的脉搏靠得那么近,仿佛心跳声也变得一致了。她仰起头慌张地看他,他凝进她的眼睛。
从来没有这样迫切地想要得到什么,不给她逃跑的机会,他低头吻上她的唇,很轻,很软,一片雪花在他的唇间溶解,像一整个雪季化于唇温。
她僵硬地试图反抗,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密实。他的手很霸道,唇却温柔地让人沉溺,在她的唇线轻轻辗转,细细描绘着她的每一条唇纹。他的气息霸道而温柔地包围她,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僵硬的身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松了,她丧失了一切思维能力,忘记了呼吸,闭上了眼睛,只有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她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是要飘起来了,随漫天大雪飞舞缭乱。
江南雪,轻素减云端。此时此刻,风光旖旎,相思难遣,一点幽情动早。
她一直都在他的怀里。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笃定了这一切。
安处之远远地看着他们,眼睛里写满难以言说的情感,似伤怀、似欣慰、似担忧、似悲悯……
这一场盛大的雪,对南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灾难,对这几个年轻人来说是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