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生如夏花之绚烂(1 / 1)
若素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见明月光洒了一地。安处之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已经沉沉地睡着了。他的头侧着,姿势很别扭,身上盖着的毛毯滑落在腿上,眼看就要掉下去了。
若素伸出没有任何束缚的左手,想支撑着坐起来给他把毛毯盖好。可是,全身都在酸疼,就连一个简单的动作也无法完成,她很努力地想动一下,可是骨骨节节都不配合,好像这身躯不是属于她的。难道,是因为滚下山的时候伤了哪里?她有些恍惚地猜想。
安处之被她的轻微响动惊醒了,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兴地说:“素素,你醒了!”
“总是让你担心,对不起,爸爸!”若素小声说。
安处之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说:“醒了就好。”然后按了一下床头的按钮,“我通知医生来给你检查检查。”
若素看着安处之,他的两鬓已然染上霜意,入秋之后,一日寒似一日,霜也厚重了些。“谢谢!”她轻轻地说。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不知该怎样报答,就只能凝成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安处之俯身看着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从小就太过坚忍,伤了痛了都自己受着。其实,说出来并不代表软弱。”停了一下,又关照她:“等一会儿医生来了,要老实交待,争取宽大处理!”
若素笑着点头说:“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两位医生和三位护士推门进入了病房,仔细检查和询问之后,主治的杨医生很高兴地说:“你已经顺利渡过危险期,恢复情况十分乐观。一定要好好休息,卧床三个月之后,再经过物理治疗就应该没有大问题了!放心吧!”
杨医生还在说着,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一个护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林湛进来了,陈诺跟在他们后面。小小的房间里挤了这么多人,顿时局促起来。
“一定要注意休息!我说的是你们俩!”杨医生看着若素和林湛,笑得意味深长,“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卿卿我我!”
经过救护车上医护人员绘声绘色的描述,他们俩俨然成了生死相许不离不弃的爱情传说。医生和护士都抿着嘴微笑,知趣地鱼贯而出,房间立刻宽敞了许多。安处之拿了热水瓶去打水,陈诺说要出去打个电话,屋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传说的缔造者。
林湛看着若素,她的脸色好了些,只是这两天就只靠挂水维持着,显得更瘦了,身上还插着许多管子、连着许多仪器。不论谁处在这样狼狈的境地,总会有些不安、烦躁、疼痛难忍,她却依然可以笑得从容,两只眼睛愈发清亮,好像是抓了一把璀璨的的星辰,随手丢进了眼眶。合该她叫安若素,真是妥帖到不行。
“为什么救我?”他问。
“因为,你——是你。”她答。
还以为她会说,是因为他救过她啊——这样的话,他们之间便两清了,再没有牵扯的必要。或许,她会说因为他是澈的哥哥,如此一来,他就是一个可悲的替代,他的自尊绝难接受。又或者,她会说换了任何人都会那样做,这理由正大光明得太崇高,却让他泯然众人。
然而,她说因为他是他。如此一来,就只是为了他这个人,没有目的,惟其简单,更加弥足珍贵。
“为什么不问是什么人要杀我?”
“如果你愿意说,我就听。”
“可能是商场上的对手。”他平静地说,“我毕竟年纪轻,有时候沉不住气,方法比较激进。”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她柔声说,“以后注意些吧!不是每一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的。”
“好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你也是!”她笑着。
林湛自己推着轮椅出来,看见陈诺在门外等着,就问他:“诺,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很难得!”陈诺郑重地说。
夜色如水,适合安静地打开。林湛想,每一次见她都是这样美好的夜。
第一次,他躲在一边偷偷地看她,想知道澈一直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十分的平静下,却是那样烈的性子,她投身车流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出手相救。
同一夜,她在楼上看明月,他在楼下看她,似乎看清了她的模样,又似乎遗漏了一些什么。
后来,摆脱了安娜,一个人开车游荡在街头,看见她蹲在路边涂鸦,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看她在地上画秋,终于了悟命运的安排。
两天前,天平山头,她的勇敢出乎他的意料,而他也下定了决心,因为她值得。
“诺,你的枪法一如当年,从未让我失望!”
“老板,你何必冒这么大的危险?万一,抢救不及时……”
“演戏,总是要投入些才逼真。”他冷冷地说,完全是干冰升华的语气。
同样的夜,十全街是另一番景象。静谧不是它的表情,它是锦衣夜行的魅惑女子,媚眼如丝地挑逗着欲望,混合着霓虹和酒香,搅和着律动和音符。
练华斜跨着一把电吉他,指尖迸发出强烈的节奏,边弹边唱着一首高音极其华丽的快歌,随着节奏她摇摆着头,短发更加凌乱了。一条款式简单的黑色紧身超短连衣裙,细高跟的黑色过膝长靴,很好地凸显了她的身材,自然的小烟熏妆使得她的眼睛具备了夺目的神采,单调沉闷的黑色在她的身上如此妖娆,还带了一丝凛冽的气息,妩媚而疏离。
歌声停了,电吉他的躁动还在继续,她拼尽了全力在宣泄,整个舞台只是她一个人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繁华盛极。突然,所有声音到了最高处戛然而止,那些吊到了嗓子眼儿的心脏一下子跌回了胸腔,怅然若失。安静了片刻,人们才如梦初醒地爆出掌声、口哨声、尖叫声……
她换了一把木吉他,走下舞台,随意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在众人的喧哗里拨出一串潺潺水声,然后轻轻唱着:
就让它像一支歌,别当它是一首诗
听到了声音才开始,听不见它已消失
就让它像风雨中的一阵百里香
别教它是花园里的一盆万年青
就让它像偶然窗外飞的一片白
别教它是深深门里藏的一瓶红
就让它像水底一弯捞不起的月
别教它是墙上一盏吹不灭的灯
就让它像一柱儿时祈祷过的香
别教它是小小一扇望不穿的窗
就让它像一支歌
……
舒缓的调子,唱去了喧嚣,唱来了如诗如歌的往昔。哪一个人没有单纯美好的年月,不管多长多短,都悄悄待在记忆的某处,不曾因为时间的打磨而失去光彩,适合的时候突然想起,没有忧愁,只余温馨。
她是一个天生的歌者,家明想。用她的歌声,就随意决定了别人的情绪,前一秒还在里约热内卢狂欢,后一秒就去了卡萨布兰卡追忆似水年华。
他端了两杯酒向她走去,笑着问:“有兴趣喝一杯吗?”
练华上下打量家明,他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穿在他的身上就特别倜傥起来,完美的身材和五官,不去演偶像剧简直是暴殄天物。尤其是两只眼睛,眼尾略微上扬,一看就是会招惹桃花的。这样风度翩翩的男人主动来搭讪,换了其他女人可能会激动到去酬神,她却皱了皱眉,坦白地说:“没兴趣!”说完转身就走。
“你刚才唱的《就当它是一首歌》很好听!”家明对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喊。
练华有些意外,那首歌很老,可能比她的年纪都大,这个看上去十分轻浮的花心大萝卜居然会知道!她停住脚步,回头问他:“你怎么会知道这首歌?”
“我妈妈经常一边弹钢琴一边唱。你呢?怎么会唱这么老的歌?”
“我爸爸教的。他唱得比我好多了,回味悠长。”
他们相视一笑,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了下来。练华大方地伸出手自我介绍:“我是练华。”
“莲花?”
“不是!”她笑着解释,“是白发魔女练霓裳的练,繁华过后成一梦的华。”
“庄家明。”他亦笑,握住她的手,“‘庄生晓梦迷蝴蝶’的庄,‘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家,‘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的明。”
“这段台词你背过无数遍吧!”她大笑。
“如果我说是第一次这样自我介绍,你相信吗?”他举起酒杯再次询问:“现在可有兴趣了?”
酒吧昏暗的灯光映照下,那杯鸡尾酒散发出迷人的光泽。从上至下是由浅变深的蓝,最上面是接近万里晴空的淡蓝,慢慢变成深不可测的藏蓝,好像是扎染而成的一绢真丝,漂亮地让人移不开视线。练华不由自主地接过酒杯,托着它也不喝,只是看着。
“这杯酒叫十分钟年华老去。如果你在十分钟内用心细细地品,会品出人生的种种况味。”他示范地喝了一小口。
她也跟着喝了一口,皱眉说:“有点甜,我不喜欢甜的酒。”
“有点耐心哦。”他说,“第一口甜似童年的无忧无虑,第二口青涩如懵懂少年,第三口浓香仿佛短暂青春,第四口苦得好像中年沉重的负担。到了最后一口,颜色是最深的,味道却是最淡的,如同历尽沧桑的老人,终于把一切看得通透。”
她举杯一饮而尽,对他说:“对于某些人,早已将酸甜苦辣尝遍,人生就只有一种味道,无需十分钟,年华已经老去。”
他要阻止也来不及,摇头说:“你这样喝法,很容易醉的。”
她没有想到那美丽的颜色喝下去会像火烧一样,从喉咙到胃,这一线之间辛辣得超过了任何白酒,马上就在她的胃里和其他酒起着翻江倒海的化学反应。她勉强把难受的感觉压下去,挤出一丝笑容:“没关系。”
酒吧里一个小弟走过来,弯腰对练华说:“华姐,有你的电话。”
她对家明说了声失陪,就跟着小弟去听电话了。
他的眼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黑色的一抹,带着栀子花香,怎么就已经把酸甜苦辣一一尝遍?只因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吗?
不知道电话里面说了什么,他看见她神色大变,从吧台里拿了一个黑色手提包,匆匆地往外跑。家明不放心,赶紧结了帐追出去。
酒吧门口没有她,他着急地往左右看,终于看到她狂奔的背影,于是拔腿就追。穿那么高跟的靴子,还能跑得飞快,家明郁闷地想,以前都是女人追他,今天可算是遭报应了!终于追上了她,他气喘吁吁地拉住她的胳膊,问:“出什么事了?”
她着急地说:“我的妹妹受了重伤,动了手术,现在还在医院。烈不在,这里又打不到出租车……”
他喘着粗气说:“现在半夜两点多,医院是不会让你进去的。不如,早晨再去吧。”
练华想了一想,的确是只能等着。不过,安处之既然给她打电话,说明若素的情况很严重,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眼巴巴地等天亮。赌什么气嘛?已经十年不见了,难道只因为澈就断了姐妹情和父女情?自命豁达的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肚鸡肠了?
“谢谢!”她对他说,“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再散散步。”她刚才一阵狂奔,酒意随着血气上涌,整张脸都变得嫣红,脚步轻飘飘的,在夜风里摇曳生姿,随时都会像落叶一样下坠。
家明走上去扶着她,说:“我陪你。你穿成这样走在午夜的街头,会被某些人当成特定职业妇女的。”说着,把自己的牛仔外套披在她的身上,遮住她□□的手臂。
练华瞪了他一眼,这样近的距离,温暖的感觉似曾相识,她眨着眼睛想了一下,但是毫无头绪,就问他:“喂!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仅见过,”家明促狭地指着自己嘴唇上的伤口,笑嘻嘻说,“还接过吻呢!”
“原来那天是你替我解围……”练华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幸亏醉了酒本来脸就红,再红一点也不明显,不过还是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家明看着她尴尬的样子,不禁想再逗逗她:“我纯洁的初吻就这样被你夺去了,你要负责啊——”他语气哀怨,一波三折,还半真半假地朝她抛了一个媚眼。
练华抬腿便往他的脚踩下去,她的鞋跟极细,就听他发出一声惨叫,跳着脚蹦起来老高。她斜睨着笑他:“就你这样儿还初吻呢!不知摧残了几多纯洁少女心,罪过啊罪过!”
“看不出您精神还真矍铄啊!”他捂着脚叫。
“您还年逾古稀呢!”她不甘示弱。
家明看见前方路边有一个木质的长椅,就单脚跳过去坐下,继续揉着脚。练华也觉得头晕得厉害,就走过去坐在他的旁边。
“你和妹妹的感情很好吧?”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是爱她还是恨她,也许都有吧。”
“为什么?”他问,发觉她神色有异,又补充说:“不想说就不要说,我也就随口一问而已。”
“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知道从何处讲起……”她慢慢地说,他静静地听。
“有一个小女孩,三岁的时候妈妈生病去世了。六岁的时候,爸爸娶了一个新妈妈。过了两年,爸爸在工地干活时被上面掉下来的钢板砸了,也去世了……”
“后妈怨恨小女孩,说她是扫把星,是讨债鬼,带着个拖油瓶她也找不到好人家再嫁,所以整天对小女孩又打又骂,就这样过了三年……”
“有一天,后妈找了一个借口,把女孩赶出了家门,让她永远不要回来。她抱着书包,拿着仅有的两块钱,白天照常去学校上课,晚上在外面流浪,睡在公园的长凳上。她脾气倔强,不偷不抢不乞讨,就在垃圾堆里找些东西充饥,混了十几天……”
“后来,她碰到另一个女孩。那一天,她缩在长凳上啃一只烂苹果,那女孩递给她一只又大又圆的红苹果,问她愿不愿意跟她回家。她没有搭理那个女孩,那女孩也不勉强她,留下苹果就走了……”
“那女孩以后天天都带食物给她,每天都问她同样的问题,而她每天都拒绝。直到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着凉生病了,躺在公园的一颗树下以为自己终于就要死了。那女孩找到了她,叫来自己的爸爸帮忙把她送进医院……”
“她得救了,还多了一个妹妹和一个爸爸。爸爸是个很有修养的人,公平地对待她们,教她们做人、念书、写字……女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就拼了命地读书,每次都考第一名,她想成为他们的骄傲……”
“六年之后,她疯狂地爱上了一个男孩。男孩要去北京实现唱歌的梦想,她就考取了北大而且赢得了奖学金跟他一起去。毕业后,她放弃了很多机会,跟着他在酒吧唱歌,每天吃方便面,生活艰苦但很幸福……”
“在北京一下子就是十年,他终于成功地签了一家知名的唱片公司,准备发行他的第一张个人专辑。他们高兴地买了回来的机票,却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他临死前求她带一个礼物给另一个女孩。她忍着伤心回到这里,终于明白他爱了十年的人原来是她的妹妹……”
她漠然地讲述着,好像里面的生离死别与她无关,只是别人的故事。不管多么曲折的人生,三言两语就可以交待得一清二楚。内里的种种外人很难体会,她只是想找个陌生人说说话,不需要同情怜悯,只要倾听,然后遗忘。
在他的生活里,何曾有这样的离殇,他最大的苦恼无外乎是继续冒险地挑战极限还是回家乖乖地继承父业而已。她的故事听起来和天方夜谭一样遥远,但她却真真切切地坐在他的身边,这么近,那样远……
“累吗?”他柔声问,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这里借你靠一会儿。”
她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看着长街向远处蜿蜒着,前途未卜。曾经,她想从那个名叫爱情的巨大能源库里采集海阔天空的力量,摆脱命运的枷锁,然后上穷碧落下黄泉,寻找属于她的幸福。如今拼尽了全力,只不过换来一声心底无声的叹息。爱情,拯救不了她。
生如夏花之绚烂,也许;死若秋叶之静美,未必。她这朵莲花,即便花谢了叶枯了,还有藕,藕断了丝还连,丝没了还有莲子,不久又是花季。不调不败,妖冶如火,不盛不乱,姿态如烟。
寒风里,她挺直了腰,无怨无惧。
世间有些花经风犹艳,遇霜更清。家明知道,练华这样的女子根本不需要他人的怜悯,但是,他忍不住想为她遮挡一些霜雪,哪怕她根本不在意。
风,不知何时停了,天,不知何时亮了。一切都过去了,又或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