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山月不知心里事(1 / 1)
走过熟悉的转角,经过一盏盏路灯,地上的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跟它捉着秘藏就不知不觉地到家了。若素轻轻推开大门,埙的乐声已经在迎接她的归来,那悠长的声音,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在灰苍苍的天地间着了一笔水墨胭脂色,伴着那天心月圆,恒常不变。
这是一首《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考槃在阿,硕人之薖。独寐寤歌,永矢弗过。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本应该是古琴曲,安处之用埙吹来,没有琴的繁杂技巧,倒是返璞归真,增加了些许沉静的气质、怀古的韵味、高洁的情怀。
若素静静地听,细细地品,天愈高,人愈近,心愈宽。
一曲终,安处之缓缓回头,披挂着满身月华。“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若素点头。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好的!明天要去探班。”
“去哪里?又是横店吗?”
“不是,就在天平山,拍一出武侠剧。”
“好啊,不用出差了!”安处之笑着提醒她,“不过,别忘了带伞!”
“爸爸!”若素不满地抗议着,“这么好的月色,明天怎么会下雨!”
安处之哈哈一笑:“谁叫你一探班就必定下雨呢!Miss Rain !”
若素做个鬼脸,说:“不理你了,我去睡觉!”然后笑着一溜儿小跑上了二楼。
安处之看着若素的欢颜,她的一笑似乎笑过了千山万水,笑过了百转千回。不管什么伤,总有一天会凝结成为脚后跟的一处浅浅痕迹,人还是照样大步地往前走。
秋季的天平山是最美的,绵延的红枫漫山遍野,一出热热闹闹的武侠巨制就在这一片红里面宣告杀青。还是纠结着爱恨和情仇,不过,有了江山和江湖作背景,那爱情便格外地荡气回肠了起来。
黄昏时分,夕照掩映,红叶飘散,英雄和佳人相视一笑,泯灭了恩仇,倾尽了天下,从此结伴天涯,华丽谢幕。这样美满的大团圆,总算是一桩赏心乐事,没有辜负这良辰美景。
不消一会儿功夫,演员和剧组成员、各大媒体的记者和编辑就纷纷有秩序地离开,准备参加晚上丰盛的杀青宴。围观的人们一哄而散,地上残留的垃圾和丢弃的道具也被山上的工作人员清理得干干净净。若素一个人留在山头,看着喧闹归于平静,刚才那一场绚烂如烟花的结局多么适合现在的审美,她微笑着摇头,真实与否哪一个会在乎?
她不想参加晚宴,就推说晚上要赶稿,让同事们先走,她搭其他顺路的车回家。
今天,居然没有下雨,若素笑着往山下看去。农家已经亮起了灯,袅袅炊烟里仿佛可以听见蔬菜在油锅里翻炒的嗞啦声。田间散步的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回到了自家的窝,一只老黄牛一边吃着草一边踱回来,忙碌了整天的丈夫拿出一瓶酒,就着妻子做的饭菜,不时嘬一口,笑得爽朗。妻子从屋后拎了贪玩的儿子回来,一起坐下来吃饭,她给丈夫添饭,给儿子夹菜,自己吃得不多,但是也舒心。
这样的人间烟火,才是真实。
夜色很快就会笼罩下来,天平山的大门应该已经关闭,看来只能从后山翻下去,在彻底的黑暗来临之前应该来得及下山,幸亏这山才海拔200多米,山势也比较平坦。若素暗暗琢磨,刚才还不如跟着同事一起去赴宴,现在可好,下了山也不知道山村里有没有回市区的车。
前面山路隐隐约约传来些声音,难道这么晚了还有人从后山爬上来?若素好奇地停下脚步,凝神一看,等到来人走得近了,借着微弱的光线,就看见一双清澈地不见底的眼睛闪着莫测的流光,那眼睛就像两面镜子,照着她惊讶的表情。她不禁轻呼:“怎么是你?”
林湛也同时疑问:“怎么是你?”
“我来探班,看风景看得忘了时间……我是杂志社的编辑。”
“我来附近考察一个地块,想起很久没有爬山了,于是突发奇想……我是商人。”
两个人又几乎同时开口,说完了都觉得好笑。山风吹得树叶沙沙,秋寒逼人而来,昏暗中他的脸熟悉又陌生,他的眼睛陌生又熟悉,看得若素茫然无措,思绪被山风拉得怅惘不已。
“天色已晚,我不上去了。”林湛轻轻地说,对着若素伸出了右手,“我们一起下山吧!”
若素看着那只手,很大,想必是沉稳而有力的,手指修长,很像澈。被蛊惑了似的,她慢慢将右手放在他的手心,温暖的触感让她有些害羞,然而他的手指上没有澈那种因为苦练吉他而磨出来的厚厚老茧,他们果然是不同的。
“砰”一声巨响,林湛的身躯一震,直直地向着山下倒下去。若素被这突然的枪声吓了一跳,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手,想要制止他往山下滚落,左手使劲抱住旁边的一棵树,暂时稳住了身形。
林湛觉得右边大腿一阵剧痛,大量温暖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死亡临近的感觉多么熟悉。他抬头看着若素,冷静地说:“放手!这山不陡,我滚下去不会怎样!”他深深地呼吸一下,接着说:“你快逃!开枪的人是冲着我来的,不会为难你。”
若素没有说话,她觉得他的身体越来越重,自己的手渐渐地抓不住了,不由得心慌起来。她看看下面,虽然不算陡峭,但那一片未知的黑暗里到底有些什么?心里打定了主意,她对他说:“好的,我放手!”
她放开了抱着树的左手,右手还是牢牢地抓着他的手,一起翻滚了几下后,她整个人抱住了他,护着他的头部和胸腹的要害。也不知道翻了多少圈,碾过多少块石头,她的背猛烈地撞击在一棵树上,终于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站了起来,俯身检查他的伤势。她的头发本来随意地披在肩上,又黑又亮,简直可以去拍洗发水广告,现在乱糟糟的,毫无造型可言,上面还插着几片干枯的枫叶几根蔫黄的小草。白衬衫上撕开了几条裂缝,原本是规规矩矩塞在裙子里的,现在大半都跑了出来,只有一个衣角还待在里面。气质的小黑裙是最惨的,一边被拉开一条很长的开衩,整条腿的美好形状呼之欲出,丝袜勾破了几个大洞,就连鞋子也只剩了一只。狼狈不堪的样子,却凑得这样近,让林湛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化妆,脸上都是灰尘泥污,不过还是可以看出她的肤色真是白,此时被月光晕上了光泽,愈发夺目。轻轻浅浅的眉眼,精致小巧的五官,没有什么特别,就是看着舒服,舒服地入眼入心。
“安若素!”林湛突然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过却熟谙地仿佛已经叫过千千万万次一样理所应当。
“什么?”她看着他腿上的伤口,皱着眉,头也没有抬一下。子弹应该留在大腿里,血流了很多,已经浸湿了他的裤子,再不止血会很麻烦。
“你走光了!”他用手指着她衬衫上的裂缝和裙子上的开衩,咧嘴笑着,白白的牙齿都露了出来,真是破坏他一贯的面瘫形象。
若素打量一下自己,瞪了他一眼,说:“你也好不了多少。”
林湛这才恍然,看了一眼身上破破烂烂的西装,哀嚎一声:“我的阿玛尼!昨天刚买的……”
“谁叫你穿名牌西装来登山的?”若素笑着,眼睛弯成了两轮上弦月。然后关切地问:“你能站起来吗?”
他试着动了一下,双腿都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得皱了皱眉,说:“左腿可能骨折了,站不起来。”
思索了片刻,她起身一瘸一拐地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悉悉索索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林湛忍着腿上的疼痛,慢慢地用双手从后面撑起了身体,再一点一点地往后挪,靠在一棵树上喘起了粗气。他对着若素的方向问:“你在干什么?”停顿了一下,又说,“其实,天这么黑,我看不见什么的!”
若素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都是洞的连裤丝袜。她费劲地把丝袜撕开,又在地上找了一根十几厘米长的粗树枝,走到他面前。
她把丝袜绕在他的大腿根部,林湛莫名地感觉心跳加速,耳朵发烧,她却只是专心地继续把丝袜在树枝上打了一个死结,然后用力旋转树枝,直到丝袜绕紧他的腿,再也转不动为止。她又用另一段丝袜把树枝牢牢固定在他的腿上,这样一来就在他的伤口上方制作了一个止血带,有效地阻止了血液的流失。
“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林湛抬头看着她,赞叹着。她没有说话,打好最后一个死结后,突然整个人一软,倒在了他的身上,晕了过去。
林湛抱着她,看到了她的后背。她背上的衣服也破了几个洞,其中的一个洞口凝固着大摊鲜红的血液,伤口不大但很深,隐约可以看见白色的脊椎骨。也许是一块尖利的石头刺穿了她的皮肉,这样长时间她却哼都没有哼一声。
他颤抖地用手轻轻拂去伤口边上沾着的泥土,还有和鲜血粘在一起的衣服纤维。他的动作那样轻,比小时候从蛋糕上偷偷取走最喜爱的樱桃又怕弄坏蛋糕时还要轻。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他想着,自己腿上的伤痛没有了感觉,胸腔里有一个地方倒是生疼生疼的。
他在西装口袋里摸索着,终于摸到了手机,掏出来一看,手机已经压得变了形,不管怎么按就是没有反应。他恼怒地把手机丢出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包也不知道遗落在哪里……他的车停在天平山后山脚下,车上有GPS全球定位系统……他们所在的地方应该偏离后山的正路很远,早晨来登山的人也不一定会发现他们……陈诺应该会很快发现异常……他胡思乱想着。
脱下了丝袜,她的腿暴露在月光下,有些撞伤有些划伤,青一道红一条的,秋天的山里面还有些蚊子,嗡嗡地围着她的腿打转,伺机而动。他支起身体,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的腿上。
抱着她,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很圆很亮,可能是阴历十五吧。这样亮的月光,照得黑暗了无生趣,却不知能否照进他心底隐秘的角落。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安若素!”他轻轻地摇晃她的身子,“不要睡觉啊!”
她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个人抱着自己,那人身上的味道如此熟悉,不禁轻轻呼唤:“澈……”
林湛浑身一僵,双手慢慢松开。她却用力抱紧了他,呢喃着:“很冷……真的很冷……不要走,妈妈!”
他再次拥她入怀,轻轻说:“刚才你没有放开我的手,所以,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跟我说说话好吗?这样,你就不会困了。”
“好……”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
“绿色。
“喜欢的食物是?”
“香草口味的冰激凌。”
“最喜欢的作家是?”
“曹雪芹。”
“最喜欢的花是?”
“雏菊。”
“最喜欢的歌曲是?”
“笑泪满唇。”
……
“唱一首歌给我听,好吗?就那首《笑泪满唇》,好吗,澈?”
林湛沉默着在口袋里寻找那个mp3,拿出来打开开关,指示灯却不亮,调高音量,戴上耳机,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也许没电了,也许摔坏了。
他把mp3放回口袋,轻轻唱起来:那里的烟雨轻轻软软,那时的心情深深浅浅,我打江南走过多少遍,回头见你笑得很温暖……时过境迁,只如初见。你笑泪满唇,在流年的彼岸……
很多年没有唱过歌了,他开始时觉得放不开嗓音,唱着唱着就有了感觉。澈经常说他的声音比自己的好,沉淀了沧桑,升华了孤独,然后化为一曲骊歌,把人世打得清亮。完全不需要技巧,只是低吟浅唱,就可以令得云开雾散、波平如镜,一个人直可以唱到日出、山花开、千帆过尽、雁字回时……
也不知唱了多久,他渐渐地意识模糊。眼前的烂漫红枫慢慢晕染成一大片水墨画,画里面的他还是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牵着六七岁的澈,在天平山的一路洒下欢声笑语。妈妈担心地叫着,让他们跑得慢一点,爸爸只是微笑,拿着照相机捕捉快乐的瞬间。
那些凝固在照片上面的笑脸,现在只剩下了他。回想那些画面,因为太美丽所以就像假的一样,只属于一张纸,而不属于人间。所谓风景如画,大概就是这意思。他独自站在画外,早已不是少年,一身记忆。
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继续走一条不归路。只是,能否,让这渺茫梦境再长一些,因为此时有她相伴……
当林湛再次睁开眼睛,却被骤然出现的阳光和刺目的白色闪耀地眼睛酸疼,赶紧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又睁开来。
坐在旁边的陈诺高兴地跳起来,叫着:“老板!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她怎么样?”林湛问。
“她?”陈诺想到那个满身伤痕的女子,发现他们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疼痛难受的表情,唇角微微上扬,笑得安然。林湛也是一脸的自在,那种轻松的表情他从来没有展示过。他们相拥着,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看上去很像一对熟睡的恋人,让人不忍心吵醒。医护人员费了很大的力气扳开他的手臂,再一根根地扒开他们交错握着的僵硬手指,才分开了他们。
陈诺小心翼翼地措词:“那位小姐浑身都有撞伤和拉伤,背后的伤口消毒包扎好了,应该没有大碍,可能以后会留下一个疤痕,不过很小,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是……”他停下来看了看林湛,犹豫地说,“她的脊椎遭受了猛烈的撞击,有两节骨折,医生说幸亏没有伤及脊髓,已经动了手术,但如果恢复不好,可能会影响她以后的行动。”
林湛眼皮一跳,问:“什么意思?她会瘫痪吗?”
陈诺低头说:“有一半可能性。医生说,取决于她的意志力和恢复情况。”
“我现在要去看看她。”林湛命令说。
“可是,你失血过多,伤口化脓,左腿骨折……”陈诺瞥到林湛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寒光,立刻住了嘴,点头说,“我马上让医生安排!”
林湛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进了另一间病房,陈诺静静地跟在后面。
若素闭着眼睛,躺在大大的床上,看上去更加娇小了,脸色比床单还要白,整个房间内只有仪器跳动的声音。就这么小小的一个女子,哪里来的勇气救他?他早已千疮百孔,不值得她如此。
他伸出手,握住她床单外面的手,歪着头凝视她:“你不会有事,因为我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