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深知身在情长在（4）（1 / 1）
青音对文汐说，她要离开天山回家了。文汐为难道：“你来，沈离旷并不知道。现下若走，你不知道出天山有多难。谁想自他继君王之位以来，禁严门户，凡出天山者必须他亲自送出山口。你不知道他这人，略见有姿色的女子就不肯放过，我若带你见他，怕生事端。你先稍待些时日，等有机会了，我定为你筹划。”
青音没想到，自己一切都准备好了，竟是不能离开天山！她已对赵夫人说，她要仿着那些好看的婴儿衣服式样给文汐的孩子做针线以备贺礼。赵夫人说由她挑捡。青音便包了一大包来，各式各样，连着一些长命锁及项圈等物。反正旁人也不理会她。谁想她竟是不能出去！
她愁眉不展自书院去育婴堂，想着可有什么办法呢？路对面步履匆匆行来一个人，见了她，一愣止步，青音看去——李衰兰！
生活的辗转变迁似乎并未破坏李衰兰的容貌，可是眼前的人，再不是当日长江船上算命道士惊讶声音描述的李衰兰。“公子眉目清贵，非王家子即将相后——”那时面目的优裕一扫而光，只剩冷漠的深思，麻木的坚忍，无谓的空洞。世事就是这样改变人的。在洛阳王地宫里，他曾放过她逃命，青音不由心酸。
二人微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皆不知有什么可说的，然后各自行各自的路。
第二日一早，李衰兰便前来请青音去他家，原来孟晓梦一听说师姐也在天山，惊喜的立时就要见，她的孩子太小，不能出门，因此叫李衰兰请青音过去。
那也是一个青色宅院。推门进去，院子里清冷简单，一点修饰全无，似是最初的原始模样。一些柴草及杂物混乱的堆在一侧，无人收整——不安家，何以平天下，青音忽想起这句话来，以李衰兰现在天山炙手可热的程度，家居如此，不觉简陋吗？李衰兰似乎对一切都很漠然无视，引青音至室内。
屋内床上，一个衣着简朴的女子正满面笑容地逗床上的小孩子：“给妈妈笑一笑，笑一笑。”那孩子眉目晶灿如画，被妈妈一逗，无知无防备的笑了。青音出现在门前。
“师姐！”晓梦站起身，又是欢喜又是激动，赶过来扑在她怀里，青音抱住她，二人脸上一时又是笑又是泪。李衰兰见她们如此，转身出去了。
青音打量晓梦，看她依然灵美的大眼睛，俏皮的鼻唇，一脸的可爱。青音拢着晓梦有些凌乱的头发，姊妹两个人看着，笑着，流着泪，不知说什么好，都让欢喜占据了。
“叶小侠呢？”晓梦怎么也不会忘记“叶小侠”，两个人说着笑着又回到从前。“那时候跟鲁师兄打架，咱们两个在雪地里用雪球掷他——”晓梦说着，“不知现下鲁师兄怎样了。”二人一时黯然。很多的时间过去了，再也没有那些认真的，不管世事，不用心思的欢乐无忧的日子了。
“都忘了给你倒杯茶喝。”晓梦去取茶筒，只剩了碎末，回首歉意道：“忘了去买茶叶了，连杯茶都没有办法招待你。”她将白水倒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的端过来。青音见茶碗及室内桌椅一切用具，皆是天山统一配置的，与育婴堂里皆一样的。这些东西最初会免费配来，以后若需什么就得自己买了。显然，他们几乎未置办任何东西，青音忽觉四壁冷清，哪里似家的模样！
一把椅子坏了，歪斜的倚在那里，茶碗的碗边裂了纹。床上的铺盖也是冰冷没有生气，床单破的地方，补着粗布的补丁，窗上的窗纸被风吹坏了，便用粗布糊上，地上的木盆里一大盆小孩的衣物未洗，火炉边用木杆并椅子支着衣架，晾烤着小孩的衣物。
见青音环视屋子，晓梦羞惭道：“相公太忙了，没时间理会这些事，我又什么都不会做——现下好多了，刚开始我真应付不来，连饭都吃不上。有了这个娃娃，更让我手忙脚乱。”晓梦辛苦不成样子，语调却是欢快的：“现在才知道，作女人要吃这么多苦。”
青音坐下来洗盆子里的衣服，想什么用具没有什么，忍不住问：“李衰兰月俸不少吧。”天山上的人都是按月领俸的，李衰兰如今贵为天山首丞，地位如此尊贵，月俸应是极高的。“他另有用项，要结交朋友。”晓梦低声说。
“可是！——”
“没关系的。”晓梦很快的说：“我若没有米就与他要米，没有了盐就与他要盐。他这人就是这点好，我若与他要什么，没有不给的。”晓梦的笑未免不含苦味。
可是这些只等着妻子来要吗？一个出身那样豪富之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便是在昆仑山练武时也要两个丫鬟陪着伏侍的大小姐，如今要为生活小事样样操心，亲力亲为，真难为了她。李衰兰怎忍心让她吃这样的苦！
“不管怎样，有了他作丈夫，有了这个家，好歹也算个家吧，就可以把梦做下去了。”她还是要记得年少时的梦，青音被刺痛得无话说。
二人洗完衣服，坐在床边看那个玲珑可爱的小娃娃。作妈妈的用手指轻轻点着娃娃吹弹可破的脸：“醒醒，醒醒。”温柔慈爱的叫。
“她并没有睡啊。”青音看着小孩睁着的可爱大眼睛。
“啊，”晓梦笑道：“她的名字叫醒醒。”
是了，妈妈在做梦，那孩儿的名字已叫醒醒。
“晓梦，你没想过回扬州的家吗？请你父亲资助你一下，最好再带个人来帮帮你。”青音知道天山上向来什么事都是自己做，连文汐都没有侍女丫鬟。
“父亲已经给了我们那么多钱带到天山上来了。我怎么好再回去求父亲。”
青音忽想到一事，对晓梦说：“晓梦，你的父亲一定还没有见过这个外孙女，你不如带她回一次家探亲吧，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麻烦你。”
“探亲？”晓梦想起扬州衣食无忧的家，好似前尘往事。“好，待我与相公说一说。”
青音每日过来帮她，过了二日，晓梦欢喜说：“经不得我坚持，相公答应了去求君王，君王竟应准了呢，说过了元宵宴会就可以回家了！”
青音喜出望外，将那包衣服交给晓梦，托请她交给吕明涛、叶小侠或叶小妹任一人，并告诉他们这是天山育婴堂里孤儿们初来时换下的衣物。青音嘱咐晓梦此事一定不能让李衰兰知道，也不能让她父亲及一切旁人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极为重要。青音反复强调。天山放人出山时向来不搜随行物品，况以李衰兰现在天山的地位，料来也不会搜他随带的衣物。青音让晓梦将这些衣物混在她自己孩子衣服中。“这样，你只要躲过李衰兰，不要被他发现就可以了。”
晓梦不知师姐是为什么，但师姐这样重托，因说：“相公他从来不知道我孩子都穿的什么。”她答应一定办到。
青音心中的巨石轻轻放下，心中高兴，走出来，周遭的景物都熠熠生光。至路口时，那边行过一人来，青音并未留意，那人却停步叫道：“何——何师妹？”
青音诧意看去，见是一英劲青年，面目依稀相识，那人已欢喜道：“何师妹，我是周流啊，玄圃堂玉琼真人的三弟子，你还记得吗？”
青音想起来，是昆仑同门师兄，昆仑山有昆仑宫、玄圃堂、阆凤巅、天墉城四部分，他们不属一处，在昆仑时从未接触交谈过，但昆仑弟子每年全山大比武，彼此也大多识得，忙笑道：“周师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周流左右看一眼，见无行人，因道：“我现在礼仪部作礼仪使，你在哪里？”
青音笑道：“我在书院。”
“好极，你那里清静，我正有空，去你那里好好聊一聊。”因一路行一路说：“我离开昆仑已三年了，时间一晃真快，你没有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青音笑道：“是啊，那时不明白为什么你突然离了昆仑，好大轰动呢。”
“是吗？”周流有些欢喜自衿：“当时玄圃堂比武，明明我应得第一，由我参加全山大比武的，谁想师父总是压制我，他喜欢余重华的仙风道骨飘然样，非让他代表玄圃堂出战。结果连输三场。那年，是你得了全山比武第一呢！”
青音笑道：“是苏师兄让我。”
“你就别谦虚了。昆仑宫的何小师妹，入山第二年便得全山演示第一名，连拿五年演示第一，把我们这些人服得是没话讲。然后你就开始参加比武，第一年昆仑宫第三名，第二年昆仑宫第一名，代表昆仑宫出战全山大比，当时我们那个为你加油啊，就盼着你把阆风巅的苏茂灭了，果然一举得了第一，把苏师兄灭下去了。苏师兄多狂一人啊，连续八年全山比武第一，平日里两手这么一背，眼睛只管望天，对我们这些进不了大比武的人爱理不理的。”周流夸张模仿着苏师兄的模样，“当天我们那叫一兴奋，就跟你给我们出了气一样，玄圃堂的酒都喝光了，全醉倒了。”周流哈哈大笑。
青音不由也笑了，请周流坐，倒上茶水。那些事情几乎都要忘了，当时她在昆仑山得第一，师父才放心让他们去扬州，到了江湖才知自己武功之低微，遇险、获救、遇叶蔚……以后的种种，都是梦一样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