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一生一代一双人（8）（1 / 1）
那灰衣公子是叶蔚今生再也不愿意看到的沈离旷。他以为自己已经调理好了，哪知自再见到沈离旷的那一刻起，心的天平忽然就打翻了，百味纠集。沈离旷临去时说的话，也许只有他明白，他说陆红莲在天山庙里等他，他为什么不去找她。四年了，她竟然是在天山庙里等他吗？那一刻的心酸疼痛，将几年的时光几乎都要找回来。而青音，就在那里站着，目光里的清纯柔和一览无余，她那么美好的在那里，等待着他过去，与她共渡一生，谁想到，他竟是仍然逃不离对陆红莲的情！
陆红莲在庙里——没有人知道那对他是怎样的震动。忽然就明白了一个几乎想也不敢想的真实，陆红莲当初决绝离去，并不是选择了沈离旷，而是为了他！她那么聪慧，不肯成为沈离旷掌控他的棋子，不肯让他因她对沈离旷有些微的欠负。她选择离去，宁可将自己的一生埋葬！“我不会拖累你的。”那是她对他允诺的为数不多的话语之一，她坚决地做到了。
她年少骄傲，以为那是最好的选择；她清高自许，不肯对他的家人低一点点头；她决绝地斩断一切，以为那样的牺牲有意义；她也许还在默默地等待，因他曾许过那么多誓言——可是她终将被负，因为他已无法回头！
他已经走了这么远，而且只要他心中有父母在，有兄弟之情在，他就没可能回头。两年亲情的隔离，他的自尊、骄傲与生命，他付出的自己已承受不住，他不允许自己再爱她！他越是痴迷眷恋，就越是不允许自己再滑落，坠入那诱惑。他必须强迫自己割舍。那一刻的苦楚，使他想出家，斩断，忘记，却终没有出路。
他只是极度伤心，那是对往事的凭吊和无可追回，多少的山盟海誓终成虚空，怎忍听伊人仍在寂庙空度时日？她的伤心寂寥，累加在他不可重回的无奈上。其实，他只是希望她能快乐，哪怕曾让他那么心伤也无妨。她竟是不快乐的。让他此时如何自处！
而青音在那里，等待着他婚姻的承诺。这一刻，他的快乐幸福伸手可得，他却无法伸出手来。
叶蔚知道夜深路黑，应该挽留青音。可是他也知道，他欠青音一个解释，一个婚姻的承诺。当他眼前扑天盖地满是陆红莲的面容，一路沉浸在心痛忧伤，来在林羽舅父家门前时，突如其来的竟看见了青音。他的心没法子转得那么快，所以那样的承诺是他当时无法给予的。因而他竟不知对青音说什么。
而他方将生命给了青音，他想他也不用说什么了。
他只希望青音能像以往一样，什么也不说地就留在他身边，陪他度过这心痛纷扰的夜晚，在她的如海温柔与淳厚里，逐渐化了旧债的苦涩。
然而青音竟要离去。
他的心纷乱，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呢？是来解释她误刺的那一剑吗？还是，等待他对苏小影的一个解释？
想到苏小影，叶蔚转头便欲追，可是——他手里还牵着两个孩子，还要去祁连老人那里，母亲一定很伤心，纵然有父亲在，也需要他的安慰；还有两个孩子，也是他一刻不能离开。他只有一路走，看夜的沉寂与空落，任由着陆红莲的回忆的痛苦夹杂着青音离去的痛苦，将心一点点咬噬吞没。
他有着一刻强似一刻的感觉，青音在离去，她的目光如此明净，又如此哀伤疏离。他当然不知道,青音听到了他在佛堂的话,把他对陆红莲的情的割舍当成对她的割舍。他只是越来越不安，青音为什么那么哀伤疏远？是因为狂客剑法与玉阳神功的对立吗？还是因为江湖上苏小影与他的传言？这些念头越来越重，压得他无法呼吸，整个人沉到夜的黑暗里，不可扼制的坠落。
他在往事里迷失，结果使他们分离，而分离，自然是因为爱的不够。但是失去后的魂牵梦萦让他终于知道，谁才是今生所爱。
为了对得起陆红莲，他在将青音一起陪葬。当叶蔚终于明白这一点时，他的心清楚知道，不，那不是我的需要。
爱，有时只有亲临其境才会自己明白。
在九华山上，住着祁连两位老人，他们被林羽、叶烟凝、许澈从塞外接回。两位老人老了，风烛残年，林羽夫妇与许澈夫妇日夜照顾，就近盖了草屋将阿单、阿双也安置在这里。九华山棋会也正于此时召开。
峨嵋好棋成盛事，全山上下除了吕明涛对围棋浑不感兴趣外，个个将赢棋与比武一样重视，也因此吕明涛在峨眉大受非议。此番棋会，他知道父亲是必来的，他便到了九华山来，找见了父亲，方好母亲也随父亲同行。
吕明涛跪下道：“孩儿被逐出峨眉，不敢去峨眉拜别父母。父母生养恩重，孩儿无以回报。如今的江湖上，好歹吕明涛三个字也不坠父母的声望。您二老就当我已被顾家的大火烧死了。父母在，儿不敢自尽，但尘心已绝，我要在这里落发出家。”
吕在望好生后悔，那一年若答应了顾家的亲事，虽然入赘的名声不好，
但如果顾连连成了吕家的儿媳，多半也就不会被顾家的大火烧死了，明涛儿也不会如此自责，万念俱灰。
吕夫人伤心道：“明涛，你若不愿再在义云庄，便回峨眉好了。以你在江湖的成功，你将成为当之无愧的峨眉山主人。师兄弟们哪个还能不服气呢？在父母身边不比出家为僧好吗？”
吕明涛看着母亲苦笑道：“赢了，输了——所谓胜利，不过是一种形式，一种杀戮后的无奈冠冕。母亲，现在我终于达成了您的心愿，让你不再因我而感到不安，那么我要走了，去寻连连。”
“儿子，连连！——”
“她在幻海茫茫中仍然存在。”
吕夫人以为儿子伤心得疯了，找了叶蔚来劝说吕明涛。
“是，这世上也有许多痴情过的人，他们的爱人死了，他们捶胸顿足地嚎啕，悲天惨地的伤心，可是三五年过去，那伤便被无奈的世事无奈的时间冲刷掉，他们还会去爱人，去结婚生子，繁衍后代，把生命的惨痛深埋在记忆，偶尔，会暗自落一落泪，然后他们还得生存，我不是说他们不对，他们很现实的正确，只是我不是这样的人。
连连对于我的意义和我对于她的意义，只有我们才能明了。我们的生命，所有的全部都只是为了对方才存在，才保存完好。只因为有了对方的存在，我们才不让自己流于凡俗，才也欢笑，也流泪。山水对于我们，日月对于我们，乃至于世界对于我们都只是因为对方才另有意义，这是无可替代的。我们一起孩提时长大，我们的思想，共有的秘密和默契，共同携手欢笑的时光是只有两个人——我——她——才知道得清清楚楚，才点点滴滴鲜明于记忆，才不会记错。
每当我看见世人夫妻相携，子女围绕，我心中那份感触是你们无法体会的。我们其实也不过是向往一份平常的生活而已，互相笑着，依偎走到白头。我不会自杀，是因为我们曾约定，另一个人要替先离去的那个人去生活他没有经过的日子。我要替她去多看这个世事，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过程，每一个转角的变化，去看花草树木，天地风云，这些都是她平时爱的，她不能享有了，只有我来看，然后去告诉她——”吕明涛哽咽说不下去。叶蔚没有一句能说出口的话来安慰他。所有的悲苦凄伤相对于生死之别都是太渺小了，太简单了，那样一种永远的痛苦，灵魂永远缺憾的无能为力，不是哭一场便能了结的，生而在世，确有无数美好的事，只不过，相对于长远，都是瞬间，这瞬间二字，无可体会。
“顾家庄的大火是天山放的。他们毁灭顾家庄的目的是掩盖自己的罪行。男儿立世，行侠仗义总比青灯古佛要好，既不枉来了世间一趟，也对得住自己年少时辛苦的练功。担当起武林的重任，追讨天山的恶行，我想顾姑娘若地下有知，也会为你的英雄侠义而欣慰的。”
叶蔚解下吕明涛披的僧衣，送他回义云庄。
然后他自己，去寻何青音。
他要微笑的站在她面前，拥抱自己此生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