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此时此夜难为情(3)(1 / 1)
这日到了开封,城里人烟阜盛,闹市繁华。“你瞧,这世上的人总是热闹的活着,并不因你的伤心而伤心。”文汐笑道。
“文姐姐,你好像很能超脱。”
“不是超脱,而是我冷眼看去,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几个明朗的人。”文汐迎着青音的目光笑道:“我就是喜欢游戏人生。你瞧,这儿有好大一家赌局——天下第一赌局,好大的名字,来,我们进去玩玩,赢点银子赚点盘缠。”文汐开心的便把青音拉进去。
“两位姑娘,里面请——二位买不买最新的《武林传奇》?叶小妹所著,这儿有最新的回目:石大厚力克无影怪,叶小侠许婚薛家堡——”文汐笑推青音:“买的,当然要买,不过,我们要先赢点钱花。”
“好勒。今日十八,凡逢八之日,本赌局皆可由客人出题,不拘赌什么,本赌局一概奉陪!”
“有趣。”文汐将赌局四处看一遍,见赌局装饰整洁气派,高大的深红色赌桌,一色肩搭白毛巾手脚利落的小伙计排立两侧,脸上皆现着招财进宝的殷勤笑容。
“这赌局好,我便要它了!”文汐快活道:“老板,我出一个赌题,我赌我一剑刺出,待身形落下之时,能让你们这里二十个小伙计连同你帽子上的绒花全部落地,赌注便是,我做到了,这家赌局就归我了!”
那些人帽子上皆缀了一朵红色小绒花,在她说过这番话之后,只觉那些小绒花全颤颤的惹人注目。老板胖胖的,脸色已怒了:“原来姑娘是找本店麻烦来的。不过本赌局向来是有赌必接。但请姑娘听好了,你一剑刺出,脚步落下之时,若还有一朵绒花在我们的帽子上,你就输了,你若输了,付出的赌注就是你的人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文汐冷笑一声:“哪个反悔?”足一点,飞剑刺出。那些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自是纷纷躲避,待文汐一个旋身笑吟吟落回青音身边时,地上已整整齐齐落了二十一朵小绒花,众伙计全骇呆了。那老板脸色铁青,拨出刀来:“灭了她!”一时众人全抽出兵刃扑上。
“还天下第一赌局,好没信用!”文汐冷笑一声,刚要出手,便见后门一开,四人拥出一位公子来:“停手!”那公子语调阴沉,却说不出的森然可怖,瞧其眉目,不过二十四五岁,虽称不上英俊,倒也有三分冷傲挺拨之态。“姑娘,这赌局是我的,他怎么做得了主?”那公子话语沉缓,却忽然一掌向那胖老板头顶拍落,那胖老板哼也没哼一声,倒地身毙。“姑娘,死人的话无对证,不如我们再赌一局?”
文汐忽觉得无趣了,道:“怎么赌?”
“姑娘出题目,我无不奉陪。”
“先说说你的名字?免得你再被背后的大老板杀掉,我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
那公子俨然如钩的眼睛盯住文汐:“我叫顾沉沉。”
一听这名字,文汐知道是洛阳顾家三公子,道:“我不和你赌了。”转身拉了青音便要走,顾沉沉一拧眉一挥手,那赌局的铁门咣当关闭。室内顿时阴暗了不少。“已开的赌局没有半途缩手的。”顾沉沉声音沉缓,一字一字道。
文汐挑眉,清傲的笑:“好,我与公子赌一局,我打赌你一辈子也找不到一个心智正常的姑娘在经我劝说后还愿意嫁给你。你若找到了,再来找我。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么?”
顾沉沉霎时脸色铁青:“且慢,你还没留下你的赌注!我若找到了,到时你就得做我的媳妇!”
文汐气怔了,手中剑几乎立时要飞出,瞧在顾萧萧的份上忍了又忍,咬牙冷笑道:“若你说服了我未婚夫,我就嫁你。”
“一言为定。”
“决无反悔!”
“你未婚夫是谁?”
文汐忽然恶作剧的冷笑:“你去问你二哥顾萧萧,就说天山上的文姑娘,他知道的。”
顾沉沉的脸色变了变,终没再说出什么,道:“开门,送客!”
二人赌局中出来,外面阳光亮润,天色大好,街道上仍是人来人往,二人顺着热热闹闹的人流走,一时无话。
文汐慢慢停住了步,她脸色极为不好,道:“小荷,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要去把那个人杀掉!”然后她忽然看见对面不远处一个人牵着一匹马走过来,步态悠闲,潇洒如仪,头上带着纱冠,青纱半遮玉颜,一身青衣随风轻曳,纹缕褶皱极为精雅。若说这人并无卫护排场,但在人群中是那样的卓尔不群,有着君临天下的气度雍容。这人向文汐走过来,停在她面前,斯文道:“文姊姊,对谁动了杀气?这一位姑娘是何人?”青音瞧不清其面容,但觉其声音优雅,是一位年轻的公子,然而文汐的面容已是怎样不自然!她忽然矜持,收敛了刚才的怒气,微微笑道:“是我结识的一个朋友。”然后她轻声对青音说:“何姑娘,你先自行去吧,我还有事。”青音含笑点头,一旁走了。
一步一步离薛家堡竟是近了,暮色飞云,光影飘淡。青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走在这里,走在这样心思隐隐作痛又怀着欢喜的路上。步步前行,终是近了,近了又能怎样?欲忘忘未得,欲去去无由,直道相思了无益,却仍这般迎头走上去。终知道,不到尽头,没有了断。
她身无分文,见路边一个小户人家的矮墙里一个四五十岁勤劳慈祥的妇人正在辛苦推磨磨豆粒时,便上前搭话,说愿意帮她推磨来换一餐,在这里住一晚,老妇人欣然答应了。
晚间,老人在灯前纺线,她的小女儿一个十三四岁的农家女孩坐在炕上作针线,青音在那里一边帮着络线一边与母女闲谈。“老头子早去了,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我还有个大儿子,自幼拜得名师,学得一身好武艺——”青音没想到薛家堡附近有这些学武艺的。“他师父直说俺那娃聪明,是个好苗子哪。这不,前些日子,又带回一个美人似的姑娘,也是会武的,正准备完婚呢。”妇人脸上扬溢着幸福满足的笑。
那小女儿嘴一撇:“娘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我看那新嫂冷眉冷眼的,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好像看不上我们穷家,只怕过了门,不贤惠呢。”
“小孩子懂什么,人家姑娘长得俊哪。谁像你小眉小眼,就是整日里尽笑也没个婆家相与啊!”
青音被她们母女俩逗笑了。正说着,外面栅栏门一响,“快看看,是不是你哥回来了。”妇人忙说,小女儿下了炕,掀门帘向外望一眼,摔了帘子道:“还有那美人似的嫂子呢,这么晚才回来,我不去给他们热饭!”那妇人瞪她一眼,忙迎出去,却听那男儿声说:“娘,逛了一天,翦姑娘累了,我送她去西屋休息,饭在外面吃过了,不用做了。”两人一径去了。这声音听过的!青音记起在薛家堡时叶蔚曾介绍她认识的一位瘦高个朋友——贺行舟!
晚间熄灯欲安息了,妇人歉意说,家中房子少,青音只好和她们娘俩一块睡了。青音笑着道扰。方欲睡,便听又有人敲门。“这么晚了,是谁呀。”小女儿不满道。
“八成是你哥哥的朋友。你哥哥交的武林朋友多。”妇人说着,起身开门去了,便听静夜里有人清晰答话:“大娘,贺兄在吗?我是小侠,来投宿的。”
世间还有这样巧的缘吗?青音觉得冥冥中似有一只有力量的大手,总是推着她至叶蔚身边,心中翻涌,竟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小姑娘听了兴奋地说:“是小侠哥哥!小侠哥哥待人可好了,人家都说他是大侠,明天我指给你看。”
便听大娘惊呼了一声:“这姑娘是怎么了?”
“受了伤。大娘,您能帮我们做点饭烧些开水吗?”
便听小妹虚弱的声音唤“大娘。”三人径向灶间去了。
青音忙起来穿衣,小妹受了伤,出了什么事么?她出来时,见那瘦高的贺行舟方从灶间出来,瞧见她,倒是一愣的样子,忙忙的进厢房了。
青音听叶蔚与小妹边喝粥边说话应答着,听其声并无异样,稍放下心,忽听叶蔚叫道:“小妹!”那一声非比寻常,便听小妹已□□道:“菜里有毒!”
便这时厢房中瘦高黑影冲出,宝剑闪亮冲入灶间,青音也飞速过去。
只见屋内大娘惊慌不知所措,叶蔚扶着面色惨白的小妹,而这边贺行舟神情紧张如临大敌,宝剑指着叶蔚道:“我们虽朋友一场,但你是宇文寞的儿子,江湖道义在肩,恕不客气了!”不待青音出手,身侧一个清冷的人儿已进了来,长剑迅捷压住贺行舟的剑,冷笑道:“你不就是为了上天山学艺么?怎不明说呢?”
“你——”
“天山人人想去,我翦冰销也不例外,这叶小侠还是交给我吧。”
“你!——”贺行舟气得双目上翻:“你将是我的妻,理应让我,我学了奇世武功,你岂不因我荣耀?”
翦冰绡嗤的一笑:“那何不我自己荣耀呢?”
“你再不撤剑别怪我不客气了!”贺行舟翻剑而上,翦冰绡一声冷笑:“方才你还发誓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着回剑便刺。青音忙上前帮叶蔚扶了小妹离开屋子。贺行舟欲弃翦冰绡去追,哪知翦冰绡似成心缠他,放过叶蔚,一把剑偏电光石火与贺行舟纠缠不休。
三人一路逃,前有一破旧古庙,小妹已撑不住,三人进来稍避夜寒,叶蔚将药王解百毒的药给小妹服下,再拾柴拢了火,小妹裹了两人的外衣仍簌簌发抖,面色青紫,迷迷糊糊靠在将及倒塌的香火桌上:“哥哥,看来我是陪不了你多久了。”
“别胡说。”
“哥哥,你知道吗?我现在总怕你的那些朋友们靠不住,所以抢先尝那些饭菜。名利当头,少有人经得住诱惑的,你却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我知道,你是因为武功好,对自己自信,所以不考虑这些卑鄙小计,而我们这些人却不得不时时提防、小心。哥哥,在你恢复武功以前,不能只跟我学会逃命,还要学会小心,小心就是小气……”她甜美的笑着,嘱咐着。
“小妹别多说话。”
“哥哥,贺行舟的毒好厉害啊,我觉得全身似有小虫子在咬,又是冷又是烧……”
叶蔚站起身:“我去向他要解药!”
“不用!……哥哥你听,他们已追上来了。”
连青音也听见了,静夜里刀剑轻鸣,人步沓杂,许多的人小心翼翼的向这里聚拢来,带着森森杀气。
“哥哥,我真对不住父母,不能保你安全。哥哥你答允我件事好吗?”
叶蔚看着她。
小妹笑道:“哥哥你要答应我,不管怎样的艰难,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努力地活下去。你的生命是父母在人世的希望。那些武林人,不过是想送你上天山,而天山费了这么大力气要得到你,为的也许是玉阳神功吧,或者是想以你诱出父亲来报仇,不管是哪一样,在达到目的以前,都不会要你的命的。你便随他们走,好好地保全自己,了不起便把玉阳神功教给他们。你慢慢地教,等着父母来救你。他们都不知道父亲有多厉害,父亲会把他们全毁灭的。你一定要忍耐,要好好的活着。我若能活下来,还想再看见你呢。”泪自她莹润的脸颊上滴下来,可她还是那样甜美的笑着,温柔地嘱说着。因她知道哥哥是多么的骄傲,落在那些情操低下的武林人手里,稍被欺凌,哥哥是宁为玉碎也不受委屈的。
叶蔚低了头,眼中含了泪。小妹再看向青音:“小荷你快走吧,他们你是打不过的,何苦白陪上性命,他们要的只是哥哥。哥哥,你让她快走啊。”
叶蔚揩去泪,对青音笑道:“小妹就托付给你了,你带她去寻药王。”然后他转头向庙门走去,他不能再连累她们了,他把自己交出去,这样小妹和青音也许就能逃生了。
“小侠!”青音掠过来拦在叶蔚面前,她看着他,轻声说:“他们人多,每个人都想得到你,反而会有机会。让我试一试。”她微笑着坚持,目光清亮,却无比坚定,就跟她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愿望一样。叶蔚知道,他若不让她尽这份心,她便是能活下来,也不会再快乐了。他眼前再蒙了雾,但微笑着说:“记着,我把小妹托付给你了,你来替我照顾她。”
青音点头,那轻轻的一点头间,他们竟彼此透彻地明白和了解,什么也不用再说了,心灵于该霎那间轻轻相依,竟有许多的美丽闪现在他们的眼中。生命的危急时刻,彼此的嘱托与承担,相互的理解与信赖,那一霎那的相知便可抵得过千千万万的日子,以后哪怕是山海阻隔,岁月流转,生死变幻,也不在意了。
青音自衣间取出三枚药丸来,给小妹服下,然后与叶蔚自己分别一颗,她坐在火边开始将火烧得再旺一些。等那些人进来,她希望他们全进来,全被灰炭薰倒,这样他们逃生的机会就大了。
叶蔚就那样注目看着青音。他不明白她如此年少,如此温柔,为什么却会这么镇定,每在灾难来时,都有出乎寻常的沉稳,同时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他静静看着火光下这个柔和的女孩子唇边的微笑,原来她与自己是一样的,便这样的景况下也是要微笑面对。人间事,什么都可以夺去,生命、尊严、骄傲,但夺不去内心的安宁和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