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人生自是有情痴（1）（1 / 1）
“好了，你的毒已解了。”小妹避开李衰兰的目光，站起身，转开头去，远望渺渺淡淡的午后阳光。冬日的暖阳掠过疏梢，她站在那里，眺望天际飞云，娟姿秀影，原本优美如画，此际落在李衰兰眼里，却无端端的伤感悲凉——今日之后，他的天野情怀里将再也不能有一个叶小妹了，不是他不能有，而是她，不会再给他机会。
溯洄从之，即远且长，淡泊如金的光芒里她的身影看去那样美，美到让人心魂悸动，却也美得淡漠、疏远，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心中最后一丝的骄傲残留，那么就这样离去吧，如果我不能走入你的视野，至少还可以留下我的骄傲。他勉力站起身，让自己潇洒依旧，这样的艰难原也是为她看的，却不知她到底肯不肯回过头来看一眼呢？于是他便走掉，一句言辞也没有，走出那片树林，走出那曾经的人生梦幻。
她终究是没有转头。
又谁能说她忍心？
又谁能怜他多情。
相识、错过，人生的路就此渐行渐远。
“谢字也不说？”看着李衰兰狷介的背影，吕明涛摇头。
“大恩不言谢。”叶蔚掩了心中叹息，代他解释道。
“小侠你敌友不分。”
“我没有敌人。”
满江湖传扬的最大的敌人可不是他父亲么？
“你若没有敌人，天下就没有‘公敌’二字了。”吕明涛看叶蔚：“你不但有敌人，只怕现今的武林人都是你的敌人。”他把义云庄发追剿令追缴叶小侠兄弟二人之事说了。“还有天山使者，他们说，配合义云庄的侠义事业，只要有人捉了叶小侠许白任一人送到天山上去，便可以留在天山任意学艺一年。”吕明涛叹气：“武林中又有几人不想去天山学艺？义云庄宣以‘义’，天山许以‘利’，小侠，这里已不安全。”他就是为此抛下一切旁事赶到小侠身边提醒相帮来的。
可不是，那华山四杰、顾萧萧不都已找来了吗？曲阜乃神农故居，药王在这里安家，武林中人虽知道的不多，却毕竟有蛛丝马迹、藤引蔓牵。
“那你呢？你想不想去天山学艺？”小妹忽掉过头来看吕明涛，乌黑的眸子晶亮闪烁。
吕明涛磊落道：“我峨嵋剑法比不上天山么？”
小妹灿然一笑，对哥哥道：“这穆心忧脑筋是不是有问题？哥哥你行侠仗义为江湖做了这多么好事，竟然发你的追剿令，那我们这些人岂不要下地狱了。”又笑道：“或者这追剿令成奖赏了，你做的侠义事太多，谁也比不过，只好发给你了。”
听了小妹的言辞，吕明涛一脸的笑。
叶蔚却也只是笑笑，终没说话，清晰朗彻如晴空的眼神里忽卷过了些微的寂寞和寥落。义云庄追剿令，那是发给大奸大恶之徒的，发动整个武林公讨，他出江湖行侠七年，换回的却只是这样一个结果。
却也只是一忽儿的黯然，便释然而明朗如初。石大厚、吕明涛——还有这些好朋友，还是值得的，心怀里便添了许多感激。因了这感激，便可原谅一切。
小妹将青音熬好的药端过来：“来来来，哥哥，以药代酒，敬你一杯，贺你身价倍增！”
叶蔚接过来饮尽，笑道：“所谓因祸得福。”
便于那明亮一笑，将一点点的憾化为无形。
“咱们马上搬家。小荷，来帮我把草药收拾到车上去。”药王笑呵呵的说：“狡兔三窟，我有几个家的，有你们知道的，也有你们不知道的。”
他们热热闹闹欢快忙起来。
青音看着叶蔚、小妹、吕明涛和药王老爷爷，在这样令人窒息愤怒的不公正面前，他们的脸上却都光明不灭，仿佛没什么可顾虑的，天塌下来也有树木支顶着，便如小孩子过家家酒，什么都不是真的，全可顷刻抛至脑后。她的心也从乌云罩顶的黑暗压抑下轻愉豁朗起来，人生之事，原可以举重若轻，从容自在，去留无羁。忽然就明白了叶女侠为什么会嫁宇文寞。江湖的正义是非与公众舆论的认定原可以这样轻易的翻云覆雨啊，想来当初的事实真相与江湖传言也是有谬误的吧！
几人收拾东西的时候，青音忽想起来：“那个黑衣妇人还关在石屋里。”小妹听明首尾道：“留她在那里好了，这样的人，由她饿到自生自灭。”
叶蔚笑道：“那我们不成了杀人凶手吗？此人倒没听说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那四个徒弟还得她收葬。这会儿迷药也该解了，不如再给她续点迷药，放了吧。”
“她不是要杀你们吗？”小妹不解道。
叶蔚笑：“我们不是还好好的吗？”
“好，她杀你，你不计较，仁义心怀，你放了她，没准她又杀别人去了，这样的坏人你留下来，你到底是做好事呢还是做坏事呢？”
叶蔚笑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做坏事？义云庄的侠义原则是无罪不惩，不能为了预期的罪恶先行惩治。谁给了侠客轻取他人生命的权利？每个侠客认定的又岂一定是对的？生命尊贵，单凭个人心中的好恶是不行的，便义云庄这样集体的侠义也是不行的，他们不也要我的命么？我出江湖时，父亲严命我在行侠时不可杀人，不管如何的大奸大盗，说我心中认定的也不一定是公平的，现下我理解了。”
父亲竟禁止哥哥杀人么……小妹心下纳罕，当年父亲曾杀过那么多武林人……
吕明涛一旁奇异道：“小侠，你行侠时也遇到过铁证如山十恶不赦的坏人吧，你若不杀人，那你怎么办？”
叶蔚笑了：“有被害人的话就交给被害人，由他们自行处置，没有的话，就送到天山狱谷里去。”
“天山狱谷？”
“那还是五年前，我和天山君王的长公子沈离旷一起设计了这样一个地方，壁立千仞的峡谷，两侧封住，将十恶不赦怙恶不逡的人送到那里，让他们在里面恶人受恶人磨去，终一生不放出，算是武林中的监狱吧。”
叶蔚的话忽然停住了，远远的林间小路上行来一个人。青音转头一看，欢喜叫道：“石！……兄……”她的欢喜变为错愕，因为任谁此时都会看出，石大厚的神情太异样了。以叶蔚的敏锐，他连“大厚”都没叫出来，因他一下子就能感觉到，石大厚是向他来的，不但是向他来的，且带着沉重的无可挽回的杀气，那杀气如此悲伤，如此坚决，连周遭的树木、天空都忽然间沉暗萧瑟下去。
石大厚的目光一直直视着叶蔚，周围的一切都不相干，也不在他考虑之内，他朴实诚厚的面容是那样难过，以至于抑制得都有些扭曲了。他的手紧握着剑，手在颤抖，剑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忽然便飞身而起，一剑刺出。
那一剑，沉厚坚毅，有着摧毁一切的力度，有着席卷天地的绝决。
因为他知道，他这一剑若刺不下去，他就再也刺不出第二剑了。
泰山剑法的光芒，在那一刻，驱散了这一代泰山人的暗淡，绽放出无以伦比的璀璨！
青音离叶蔚最近，扑过来以身挡在叶蔚身前。
小妹离得稍远，但她轻功最好，一剑飞来击向石大厚的剑，意欲把他的剑击开。
吕明涛更远，石大厚那一剑太厉害了，他想也没想，便用了峨嵋绝杀，人剑合一，势如长虹，他的目标是石大厚本人，这一剑刺出，石大厚不管自救还是不自救，都是死亡！
那样的一剑，风云变色，天地动容！
因为吕明涛捐弃了自己的生命！
峨嵋绝杀便是这样，要的是对手的生命，已身毫无防范，任凭对手反击，也不回防，拼着同归于尽，所以才有那样的明快决断、令人心魂震撼的迅速和力量！
那样的气势，会令对手颤抖，令对手犹豫，吕明涛是要以这些许的可能来换取叶蔚活的希望。
便这同时，叶蔚大喊了一声：“不要！”话音方落，场中结局已出，一切都是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