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天若有情天亦老(6)(1 / 1)
那一阵子,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沮丧中。
生命可以回来,自然是欣喜的,可是武功全失,当他站在泰山,对着冯挥的求助只能抱歉,对着李衰兰架在脖颈的短剑无能为力,对着小妹的辛苦逃生没有一点帮助的时候,他的生命出现了巨大的转折。“你再也不是以前威力无边无所畏惧的叶小侠了。”小妹的话真实而刺伤灵魂。而那一桩婚姻更是让他沉重压抑到想都不愿去想。他清楚地知道,便因他是宇文寞的儿子有了退婚的理由,以薛天瘦的为人,也极有可能不答应,除非,他真的从此武功全无,薛家堡才会放弃他。他陷于矛盾混乱中。玉阳神功本是世上最艰难的武功,些微的心理波折便是巨大不可逾越的障碍,因此,便有药王的灵药相助,当他从头再来的时候,竟然无法驾驭,屡次的失败,使他对自己生出了疑惑和恐慌,一次次的不甘与沉伦,抗争与失败,使他在滑向黑暗深渊的路上越走越远,前所未有的,几乎失去了对自己的信心。他知道是自己的心理出现了问题,却挣不脱,排解不开,抑郁、绝望。他每日在石屋中,小妹与药王只知他进展不顺,却不知他已面临崩溃的边缘,沮丧失落内疚,看不到希望,寻不到出路,他几乎选择了放弃,整整一天坐在那里一动未动。便那一天的傍晚,他以为是小妹来送饭的时候,却发现不同往常,小妹每次都要喊“哥哥”的,那一天却只敲敲窗没有声音,叶蔚奇怪,问:“你是谁?”稍停了一下,外面答:“何青音。”
忽然便如异样的一道明光泄入他的深心,暖暖地照亮他心怀。他以为一生再也不会见到她了,他几乎以为是幻境,可那清美柔和的声音不会错,青音口音纯正,悦耳的京城口音,清晰而玉润,优雅从容。他定定心问:“你怎么来了?”怕问过之后,她就飞了化了不见了,却听她答:“佛说放下,放下花,放下手,放下心,放下了,才会空明如境,好好修习你的武功。你要问的,以后我再告诉你,不打扰你,我走了。”她的声音里含着笑意,转身离去了。
叶蔚好半天都一直疑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他想起了在卓阿姨那里,他自峰顶看见山下一个少女亭亭立在那儿看风景;洛阳王地宫里,她忽然出现在眼前;以及离别的时候,宝剑脱手相赠。他的心中忽然便有了暖暖的爱意,一丝丝一缕缕汇集心田,缓缓的散开去,迷漫过身心。回忆中,他眼前是青音清新宁和的面容,带着真挚的微微笑意,他的心一下子清静起来,提升起来,云渐开雾消散,天空澄蓝,仿佛又回到了从家中去见卓阿姨那时候,亲情已睦,心境已开,再无牵挂,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可接纳,一颗心光明明廓然无累。
放下,放下,放下一切过往,他仍然可以重新开始,他仍会是从前的叶小侠,青音信赖的笑容在面前,清柔的声音在耳畔,忽然便有了信心、希望和力量。
他坐下来,调整内息,玉阳神功轻而易举地就重新开始,就是那样奇异的境况。
在他生命中最糟糕的时刻,是青音的出现,给了他拯救的力量,为此,他将永远感谢并发誓以一生尽可能的还报。虽然他清楚的知道,他对青音不能有任何期望,也不会有可能,但这正可以减了他的狂热,让他在清平如水的心境中,缓缓的悄悄的蕴藏爱念。彼时,他对未来没有希求,他只是自己爱就够了,只要青音在那里,给他来爱,就足够了。
而此后,不管他遇到什么,最艰难的时候已过去,他都可以调整自己来承受。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叶蔚问。
青音笑了,那是她一早答应叶蔚的,便述说道:“石大厚送我到昆仑山下,我便谢了他让他回去了。我回到师父那里,被我师兄吵了一架,又被师父怒骂责问,我说,既然你们这么厌恨我,我又如你们说的这样不好,那就让我离了这里吧,免得惹师父师兄不快,又带累师门的清名。师父叫我滚,我就一路‘滚’回来了。路上遇到药王老爷爷赊饼子吃,那摊主极恶,不赊不说,还说许多难听话,药王那么大岁数,尊老敬老还来不及呢,我就用剑逼着那店主把饼子给药王老爷爷吃了,然后又把我的钱给药王。药王老爷爷说,小姑娘,你把钱都给我了,你怎么办呢?我说我有剑啊,可以抢,药王老爷爷就笑,问我去哪里,我当时心情不太好的,就说,不知道去哪里。药王老爷爷说,我买了一大堆药,怪沉的,你帮我拿着送回家吧。我便随药王来了这里。谁想竟见到了小妹,你也在这里。”
她的善良好心使他又可以见到她,也拯救了他,叶蔚感动,点头问道:“你怎么得罪了你师父师兄让他们生那么大气?”青音性情随和,叶蔚觉得其中必有缘故。
青音不知怎样讲,但答应了叶蔚的,只得说出来:“我师父——一直想让我嫁给师兄的,师兄是她儿子,总是被我推脱掉。上次在扬州师妹家我遇见你弟弟,当时以为他是叶小侠,被我师兄误会,一气走掉;后来,我与你一起在薛家堡,这事也传到师兄那里了,你又与薛家小姐订了婚约,师兄就牵三连四,辟面辱骂我,我与他分争,师父就出来骂我。我真的不明白,以前至亲至情如母女兄妹,师父教我照顾我将近十年,怎么污损起我来竟是不择词语,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被师父师兄泼面辱骂,当时我呆在那里,只反复想,人言恶如斯,真是不能活了!……”青音说不下去。
“你师父是谁?”
青音一愣,看着叶蔚,笑道:“叶小侠,连这样的小事也要仗义相帮吗?”
二人正说着,便听一声大笑:“你们接着说话,我寻声来也!”那黑衣妇人挥舞袍袖,从密林中奔出。叶蔚一拉青音,按了机关,身后的石壁转出二尺宽的缝隙,二人闪身进了石屋,再关闭的时候,显然慢了一慢,黑衣妇人纵声长笑,欺身抢入,哪知叶蔚青音早已从另一侧石壁中出来,石壁严密如初,再也打不开了。黑衣妇人被关在里面,哇哇大叫,一掌一掌猛击石壁。“待我用迷炭熏他!”青音点燃迷炭,打开平时给叶蔚送饭送药的石洞,扔了进去,复关上石洞,一会儿,里面没动静了。二人相视一笑,回木屋这边来。
遥见那边已多了三人,药王、小妹和一个浓眉大眼的清俊黑衣年轻人。“小侠!”一声热切的呼喊,那黑衣年轻人丢下小妹和药王,奔了过来。
“明涛!”叶蔚喜出望外,二人双臂抱到一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叶蔚道。
“你的伤怎样了?”
叶蔚做出无所谓姿态。
“见到我什么想法?”
叶蔚觉出吕明涛话中有话,但不知他之所指,依着吕明涛往常一贯喜说诗文的玩笑,笑道:“有朋自远方来。”
“不不不,是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这么多年老朋友了,你的父亲是宇文寞都从没告诉过我。”
“这重要吗?”叶蔚道。
“当然重要!”吕明涛将自己在义云庄遇到许白一事讲了一遍,“你放心,他伤得不重,不过被逍遥长者的传人文摘星带走了,我怕他会被文某人利用,也顾不得了,先来寻你。想你受了伤,一定在药王这里,见你还好模好样的,也就放了心了。这位姑娘是谁?”吕明涛看着何青音问道。
叶蔚笑着回头唤过青音,向青音道:“这位是峨嵋吕家公子吕明涛。”又向吕明涛介绍青音,吕明涛闪亮双睛看一眼青音,笑道:“你不用介绍,我一看她就面熟,怎么这样像一个人呢?”
“谁?”叶蔚奇异问道。
“嫂夫人哪!——哎哟!”吕明涛被叶蔚碰一下暗示不要乱讲话,便夸张叫起来。
“做什么你?”叶蔚好笑补他一拳,边向青音解释道:“他这人就是说话没有遮拦,胡说八道。”
青音待明白是开自己玩笑,一笑转头走开了。
叶蔚向吕明涛作色,吕明涛附他耳边:“你重色轻友!”哈哈大笑走掉。
这里药王捋着白胡子,看着倒地的树,坍塌的木屋,道:“怎么我和小妹才去了二天,这里就跟遭了几世的劫一样?”
“太爷爷,他中了毒,您快来看看救他。”叶蔚拉药王过来瞧李衰兰。小妹沉了脸道:“哥哥,你忘记了泰山的事情!太爷爷,他是洛阳王的儿子,是天女教的首领,想害过我和哥哥,您不要救他!”
“哦?洛阳王的儿子?”药王看视李衰兰,搭一下脉,道:“这毒是白玉丸的毒,还真是宫里有的,民间难见哪!年青人,我给人治病有三大规矩:要治、不治、可治。凡我要治的,你不想治,我也要治;不治的,你说出天荒来也不治;这可治的,就是老爷子我瞧着虽不顺眼,但能出足够的条件,我就给治。我的这位重孙要我治,这位重孙女不要我治,这样吧,念在你爹娘生养你不容易,虽身出狼窝,老爷子也给你治了,你给十万两银子吧,不多要了,够我花个十天八天的就行了。”
“十万两银子花十天八天?”小妹笑问。
药王一瞪眼珠子:“我买药配药不要花钱哪,这姑娘知道,我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也是有的。”青音只有点头。
“我的命没那么值钱。”李衰兰冷冷道。
药王一愣:“你宁愿死也不愿意花钱治病?”
“这年头真有吝钱不吝命的人?”吕明涛从旁惊讶道。
“或许他要讨价还价也未可知。”小妹道。
“小妹!”叶蔚喝止她。“太爷爷,他救过我和小荷的命,求您救救他。”“老爷爷——”青音也求恳道。
李衰兰忍无可忍,挣扎起身,扶着树便向林外走。白胡子一飘,药王拦在他面前:“你真的不想活了?小小年纪,便这样不爱惜生命?告诉你,你这毒已深入血脉,我若不马上施救,你就活不了了!”
李衰兰挣扎冷傲笑道:“谢谢您告诉我。可是您知道吗?这□□是我自己服下的,我想求死,却被人送到这里来,我本就没想活!”他强撑着向前走一步,这一行动,毒气瞬间冲上面颊,他脸色惨白,向小妹道:“叶小姐,我——!”他咬紧牙关,整个人倒了下去。
迷糊中,李衰兰觉得有人在用湿巾拭自己的额头,“母亲!”他第一反应是母亲,眼泪立时上了眼眶,不可能的,母亲去世了。“姚黄。”他叫一声,睁开眼,眼前却是越发清晰的小妹的宁静的面容。李衰兰说不出话,那一时刻,一生的心愿忽然炙烈地炸开,他闭上眼,只剩了嘴唇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