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四章 世事难料(1 / 1)
回到农舍时,天上挂着的那轮淡白色的晓月已渐渐失了光芒,鸡叫三声后,朝曦东升,明星坠落。
司徒盈见到张若生自是悲喜交加,悲的是张若生身负重伤,几乎体无完肤,喜的是终究还是保住性命逃了出来,两人得以再度相见。他二人抱头痛哭,对着云清霜和夏侯熙又拜又谢,弄的他俩有些手足无措。救下张若生,实属偶然,再者也是张若生间接救了他俩的性命,没有他指点机关所在,他们到现在恐怕还被困在地牢里。而将司徒盈带来这儿,更是举手之劳,何况云清霜另有图谋,对于司徒盈的再三感激,她也觉受之有愧。
云清霜不擅言辞,夏侯熙在旁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在司徒盈性子洒脱,她自己慢慢抹干净眼泪,又替张若生掖好被角,背对着他走到窗前,秀眉紧紧蹙着,若有所思。
云清霜悄无声息的走到她身畔,轻轻撞了下她的胳膊,目光低垂,“盈姐姐,你有何打算?”
司徒盈的视线从窗外薄明的曙色上收回,微仰头,“清霜妹妹,我想尽快离开宣城。这里始终还在我父亲的势力范围内,我怕他迟早会找来,要是落在他手里,他一定不会放过若生哥的。”
这其实也是云清霜心中所想,司徒盈早一日离开,她便能早一日实施计划,她唇角勾勒出一个淡无痕迹的笑,“那你们准备去哪里?”
“当然是离我父亲越远越安全。”司徒盈细声细语的说。
云清霜心思一转,或许可以让他们先去邀月山庄住下。柳慕枫名震天下,邀月山庄在武林中也是赫赫有名,别说司徒寒要找到邀月山庄的具体位置不容易,即便他可以寻到那里,也未必敢跟师傅动手。她刚想告知司徒盈,后者忽一笑,“我们可以去南枫国,听说那里终年积雪,瑰丽壮观,离西茗国又有千里之远,我想若生哥也一定会喜欢那儿的。”听她如此一说,云清霜把准备好的话咽了下去。
“等若生哥的身体恢复我们就上路,”司徒盈握住云清霜的手柔声道。
张若生挣扎的坐起,“盈儿,不要再耽搁,既然已有决定,我们即刻动身。”
“可你的伤……”
“不碍事了。”张若生转向夏侯熙,好似在等待他的回应。
张若生的伤虽经过清洗包扎敷药疗伤,但实在是受伤太重,短时间元气难以恢复,但留在此处危机四伏,乘早离开也许才是上策。夏侯熙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张若生的建议。
连夏侯熙都赞同,司徒盈没有理由再反对。永禄是极识眼色之人,他立刻出门雇了辆马车,在车内铺上厚厚的稻草,又叮嘱车夫小心驾驶,这才和司徒盈一起搀扶着张若生上了马车。
“永禄,你送张公子他们一程。”就在司徒盈和云清霜挥别之际,夏侯熙突然开口道。
别说是永禄愣住了,就连云清霜也跟着一愣。她知道永禄是夏侯熙极为看重的下属,如今却支使他做类似保镖的差事,足可见护送张若生在他心中是何等大事,也能在侧面看出夏侯熙虽然外表冷酷,其实乃重情重义之人。
永禄虽然心中诧异也有少许不情愿,但夏侯熙一言既出,自是不会更改,他也习惯了惟命是从,当下恭敬应道:“诺。”
马车缓慢前行,司徒盈从车窗中探出半个身体朝着云清霜及夏侯熙挥手。云清霜嘴边缓缓扬起一抹弯度,却在瞥向夏侯熙时,意外看到他唇缓慢嚅动,但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这分明用的是传音入密的功夫,把声音凝成一条线,传到想要传送到的人耳中,而旁人是听不到只言片语的。云清霜有些发懵,心陡然沉了一下,他这是在同谁对话?
夏侯熙侧过头撞见云清霜不解的眼神,身体有些僵直,眉心也聚了起来,眸光闪动着,似乎想问,又开不了口,不由淡淡然笑了。云清霜抿紧了唇,不发一言。夏侯熙伸手欲揽住她的肩头,到底还是停了一瞬,将双手背负身后,长声道:“云姑娘,我马上要赶往秦凰山,你有密信面呈圣上,是否与我同行?”
云清霜倒没有想到他会出声相邀,她本就有此打算。假扮司徒盈去套取司徒寒的秘密这事可暂缓,将云静庭的亲笔书信交与晋鸿帝才是当前紧要之事,即使夏侯熙不带她前往,她也会偷偷跟着去。
云清霜回答的语气有些淡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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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回客栈结账并取了纯钧剑,再来到将军府,等待夏侯熙集齐人马并会同丞相一同上路。
夏侯熙进卧房换了身月白色轻袍,疏朗隽秀,湛然若神,眼底含隐隐笑意,见了云清霜略一迟疑,缓缓道:“你这身装束多有不便……”没待他说完,云清霜便低头端详,这身紫罗衣裳还是她回客栈以后换上的,并没有看出有任何不妥帖之处。
夏侯熙极淡的笑了笑,“你一单身少女跟在军中难免惹人注目,不如易钗而弁,换掉这身装束。”
云清霜仔细一想,这话不错,可现在要她到哪里去弄一套男子的衣衫来。
夏侯熙眼眸澄澈明亮,也不说话,径自递了件衣裳给她。式样极普通,料子也寻常,云清霜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接。
夏侯熙目光如炯,笑意盎然,硬是塞进云清霜手中,缓慢淡出房间,轻淡的话语飘散在风中,“是新做的衣衫,云姑娘无需介怀。”
云清霜嘴角挑起淡不可及的笑,依言换上这套行头。白绫束腰,青巾束发,端的是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饶是夏侯熙心无旁骛,在乍见到云清霜的新扮相时也是眼前陡然一亮。他清了嗓子,娓娓道:“还得委屈姑娘扮作熙的侍从。”
云清霜眼中水波轻动,温婉一笑,“理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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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骊马太过招摇,云清霜并没有唤它前来,而今有些后悔。将军府中的骏马皆是战马,高头阔背,性子又烈,云清霜虽不畏惧,但她毕竟是女子,在身形上已是吃亏,再加上那匹枣骝色骏马根本不配合,只要云清霜一接近它便把双耳高高竖起,四个蹄子胡乱踢踏,云清霜无奈的望着它,一筹莫展。
夏侯熙适时走来,见云清霜一脸窘相,忍俊不禁。他忍住笑,先是抚了抚马背上的鬃毛,再低下头凑近马耳朵悄声说了几句,那枣红马嚣张的气焰当场就被压制住了。夏侯熙仰起头,噙着笑,“这下老实了。”
云清霜再度走近时,它温顺如小猫,轻松跃上马背,她身材娇小,又骑着高头大马,混在大约有百人的队伍里,几乎看不到人。
西茗国的丞相大人一直稳坐马车中,云清霜只在出城门时匆匆一瞥,年纪在四十上下的中年儒士,眼神有些阴郁,不知为何,他明明是文士,身上却有种落魄的草莽气息,这种感觉让云清霜觉得很奇怪。但她怕被人识穿身份,又不敢多看,才把头一转,丞相已经坐进马车。
夏侯熙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后面,云清霜本来在中央,想了想,还是放缓速度,等待夏侯熙齐头并进。她现在的身份是他的近身侍卫,就算冒充也不能给人落下把柄。
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事发生。想想也是,有西茗国的大将军坐镇,哪个贼人吃了雄心豹子胆胆敢来犯。
秦凰山离宣城约莫两百里,日夜兼程能在第二日太阳初升前赶到,云清霜是学武之人,夏侯熙又是武将出身,他们自然不会觉得辛苦,但夏侯熙考虑到随行还有丞相和其他几位文臣,他们极少长途跋涉,平日在京中又养尊处优,还是决定中途找寻驿站歇上一夜,明日再行赶路。
是夜月光如水,星斗漫天,云清霜徘徊树下,回想起这几天的离奇遭遇,就好像做了场梦似得。
有很轻微的脚步声往这个方向来,云清霜霎时抬头,目光交错,那眼清明如水,眸光流彩熠熠,就这么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眼底笑意深深。
云清霜脸上倏然掠过一片红晕,幸好夜黑风高,旁人看不见,夏侯熙自然也瞧不清楚。她定了定神,淡笑道:“夏侯将军也有兴趣赏月吗?”
夏侯熙沉静的微笑漾在唇际,“左右睡不着,出来走走。”
一夜未眠,两人竟都未觉半点倦意,不觉有些好笑,云清霜低眉把玩着衣襟,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