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姑娘出嫁穿红衣（1 / 1）

“一个从农村一路漂泊来到城市的老流浪汉，不愿沿街乞讨，不劳而获，而是靠打零工来养活自己和一只猫。他在夜总会素行良好：打扫卫生没有偷过一天懒，一向打理得干干净净；收废品从不缺斤少两，从不贪人小便宜——没有这些做前提，就算我说破天，夜总会里的那些人会让他继续留下吗？而，有了这些做前提——”萧亦辰看向韦秀树，目光深邃，露出一种思索的神情，“你还会觉得，他，只是个下流的老流氓吗？”

韦秀树心里“咯噔”一下，“你的意思，他是有……苦衷的？”

“有没有人说过，学长的缺点是容易被表面现象迷惑？”

萧亦辰耸了耸肩。

“我没时间善解人意，也没那么好心，看到别人有难就要帮他忙。我不过是看躺在地上的老头装得挺累，觉得事情也许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既然一时头脑发热接受了肥猫的崇拜，那自然是要负责真正的解决这个难题。不但治标，还得治本。”

韦秀树苦笑，从懂事就没人说过他天真，只会又惊又惧地认为他太过精明，根本不像他的同龄人。

但刚才，确实，跟着萧亦辰每一句话的描述，他的想法几乎都要改变一些。

不过，与其说韦秀树是被客观事物的表面现象迷惑，不如说——他是在被萧亦辰的主观思想牵着鼻子走。

诚然，萧亦辰很吸引人，但他的魔性魅力，不是在于让人不由自主的就被他吸引，而是在他面前，人们只能表现出内心真实的反应。

一是因为他的眼神太狡黠，好像能看透对方的内心，让人无法掩饰似的——想必今晚，黑翼里的好友们都深有体会吧。

二是他那种自然天生的嘲弄笑法，是以极为纯真的表情反衬出极为不屑的讥诮，能把人逼疯的，哪里还想得到要掩饰什么心情——就算叔伦那么冷静的人，见了，不是照样受不了？

人的想法，是时时都在变的：怜悯，惊讶，感动，蔑视，疑惑……韦秀树对老人的观感，也就随着故事发展不断发生着改变。可这些本该在韦秀树心里，发生微妙改变的感情，却在萧亦辰面前无所遁形，全部以神情的形态表现了出来。自然会被认为是韦秀树没有对事情做进一步的深思，光看表面就下的结论。实际上那不能算是韦秀树对老人的看法，因为那些观感还未真正的成型，还只不过是一些来不及整理的直觉片段而已。

虽然在萧亦辰面前，基本上无法显示世故虚伪，但韦秀树照样维持了自己的精明和锐利。他立刻能从萧亦辰的话里抓出疑点，“装？”他盯着萧亦辰的眸子，“你是说，那老人一直是——”

“闭着眼在地上装傻，就像是在森林里遇到了熊的人一样，希望能侥幸逃过这一劫罢了。”萧亦辰道，“他的眼皮在颤，脸上的表情也很不自然：难堪，绝望……就那么回事。”

“……后来他说了什么？”

“等那群人走了，我赶紧就……”

“把老人扶了起来。”韦秀树接道，“你不用在我面前说你其实一点也不善解人意，也没那么好心。你是不是觉得心肠软很丢人？”

他看着萧亦辰，既感到生气，也为自己对他的误解后悔，“为什么不敢坦率承认，你其实很善良？你是不是就喜欢说无情的话，要别人误会你？开那种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那个，”萧亦辰怯怯开口，打断了学长表情激动的演说，“我没去扶老头。”

“……”

“真的，”萧亦辰低头，不忍心再看学长呆呆的表情——怕自己笑出声来，“我当时实在是太担心了。那群人一走，我赶紧就先跑去找我的巧克力了。等我转过头，老头已经自己起来了，正坐地上抱着肥猫‘呜呜’哭哩。”

“……”一言不发，韦秀树这时也低下了头。

“那个，”萧亦辰小声道，“学长，我没先去扶老头，你生气啦？”

“……没有。”韦秀树闷声道，仰头喝光了纸杯里的酒，“你接着说。”

萧亦辰无法，只好又给韦秀树倒了一些白葡萄酒，然后接着道：“那群人走之前，领头小姐说：‘就算饶了他这次，破掉的内衣也不能留给他。想到一个糟老头子拿着自己的贴身衣物，又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实在不怎么舒服。’结果他们就把那些东西卷吧卷吧全带走了。我见他哭，只想到这一个原因，于是问他‘你真的那么想要女孩内衣吗？’老头可比肥猫有良心，他很感激我救了他，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全告诉了我。”

*

原来，老流浪汉是为个女孩偷的内衣。

女孩家在农村。

她家姓白。家里两口人，白大娘和独生女白英。

日子虽然紧巴，可娘俩心眼儿都不赖。前年，老人流浪到了她们村，生了场病。白家母女收留了他。整整半个月，给他吃喝、汤药，救了老人一条命。

就在前两天，老人碰巧遇到了来市里的白大娘。

一问才知，白英要出嫁了，嫁给村里奶厂的技术员。

这本是件大喜事，可白大娘脸上却带点隐约愁容。

村里习俗，姑娘出阁要穿一身大红的内衣，取其“吉祥红火”之意——或许城里人会说是“迷信”，可在那个小村却马虎不得。白大娘当年就是因为家穷，没穿红内衣过门，结果守了半辈子的寡。吃苦受穷事小，可给了人话把儿，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伤透了白大娘的心。这一次，她怎么也不能让女儿白英再受这罪，决心给女儿准备一身“城里人才穿”的红内衣。

白大娘揣着攒了好久的钱，坐了几个钟头的汽车，终于来到了市里。

她一进大商场就先转了向，好不容易到了内衣专柜更是傻了眼：一件小小的布头，居然能值那么多钱？！

她最后也没买那内衣，慢慢地走出了商场气派的大门。

老头一听这话就想，白大娘给白英买不了，难道——他也不能给白英偷一件内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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