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地狱之卷 第一章 少年哀歌(1 / 1)
一刻钟以后,一辆锃亮的名贵轿车,停在了一条街道的入口处。
车门被推开,黑衣少年拎着两个大纸袋跨下了韦家的私人轿车,“到这里就好。学长,谢啦!”
韦秀树随之也下了车,语气中有一丝的迟疑,“你家住……这里?”
这条街——不是风化街吗?
街道两边,虽然不是那些声色场所的正门,但也是其活动的主要势力区呀。
来来往往的,是些打扮奇特的妖艳女子。不时飘过阵浓烈的香水味。
肆无忌惮,放浪不羁,光怪陆离——这就是岩市有名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娱乐风化第七街。
“是啊!”萧亦辰的语气中一半沾沾自喜,一半感慨万千,“省我很大一笔支出哪!”
只是因为房租便宜?
韦秀树不敢置信:“你家人居然放心让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不放心啊……”
问句最后变成了呵欠。
根据这条街的这种热闹程度,萧亦辰可以推断出现在大概是夜里十二点了,有点……困。
“这里满好的……我在这住都不用去电影院了。”
因为天天都能免费看戏。
绝对非专业演员真情出镜,绝对真实纪录,比好莱坞大片还要地道——为了抵挡困意,萧亦辰竟下意识的向韦秀树介绍起来:“看!看那儿!是武侠片!”
他兴致勃勃地道:“这里的人功夫不错,尤其是轻功哦!”
正说着,就有两个小混混——为证实萧亦辰的话一般——姿势优美地飞出了一条小巷。
“不过,他们似乎总是掌握不好落地技巧。”萧亦辰接着道——眼瞅着那两人飞进了巷口垃圾箱。
他很有见识地下了个结论:“我发觉——这里连道具都做得很好:垃圾箱是特大号的,上次足足装了十个人还绰绰有余呢。”
韦秀树什么也没说。
他家司机在轿车里战战兢兢地叫道:“少、少爷?”
这时,萧亦辰才觉察不太对劲,暗叫了声糟糕。
晚上喝了点酒,怎么就又得意忘形起来了?
他立即闭上眼,试着让亢奋的神经尽快冷却下来。
定了定心神,他知道,必须尽快说点什么。
竭力地做出一个此刻自己所能做出的、最为正经的表情,“对不起,”男孩平静地微笑,“我喜欢说笑话。学长,无法欣赏吧——很多人说过,我的笑话很冷。”
“笑话……”韦秀树声音清冷,面色凝重,“这样的事,在你看来——好笑?”
问题——棘手了。
*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应该是什么样子?
在韦秀树的心目中,十三岁的少年会有桀骜的眼神,矫健的身手;会有不羁的性格,多变的表情;会有伶俐的口才,偏激的见解……他也许是可爱的,或者是可气的,甚至是可恨的,但韦秀树从未想过,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竟然能给人留下“可怕”这一印象。
是的,可怕。
当萧亦辰指着被打飞的流氓,兴趣盎然地说出“好笑”一词时,韦秀树清楚感觉到浑身上下猛一激灵,背上的寒毛就一根接一根地立了起来。
不是没有过这样被一个神情吓到的经验。
他深刻地记得那一年——刚刚开始涉足家中事业,父亲曾带自己到被击垮的对手公司,去接收其名下所有的动产、不动产。当时那男人的怨毒眼神,让小秀树整做了一星期的噩梦。那种凝满了愤怒的仇恨,现在想来还让他不寒而栗。
再后来就见多了,比如女人歇斯底里的激烈,或者男人玩命挣扎的疯狂;比如老人孤苦伶仃的哀愁,或者小孩可怜无辜的柔弱;比如强者的不甘,或者弱者的绝望……他早就学会了淡然处之,学会不再因为某人的一个神态而影响自己。
只不过是偶尔回想起来,也许还会心有所动,但那种机率微乎其微。
像今天这种情形,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由想起了希腊神话里的著名人物——刚出生就独自在摇篮里赤手捏死了两条毒蛇的海格利斯。
虽然神话本意,旨在说明英雄海格利斯自小就天赋神力,英勇无畏,但韦秀树初听这故事,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想象一下吧:还在吃奶的小婴儿,高兴的笑着叫着,人们甚至可以看到那粉嫩的舌头和光秃秃的牙床,可天真与无邪的婴孩双手沾满了鲜红的血液,玩弄着两条长有艳绿花纹的死蛇。
韦秀树自那起就有个隐约的想法:小孩子,可以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因为他们什么也不懂。
那一刻萧亦辰脸上的笑容,就是一种婴儿式的纯真愉悦,不夹杂任何其它的情感。那种婴儿般无心的残虐,在他的笑里展露无遗。
“你口中的笑话,虽然是些令人不齿的流氓,但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是由他们父母辛苦生养的孩子。”也许,现在他们家里就有华发早生的长辈在等着独子回家,几年后他们也会有娇妻爱儿承欢膝下,可就因为今天的一念之差,断送了梦想和一生的幸福,“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韦秀树轻轻地,然而不敢置信地摇头,“人可以玩世不恭,可以愤世嫉俗,但萧亦辰,你不应该这样冷血无情。”
萧亦辰本来还有解释一下的念头,可乍一闻听这样的指责,他索性连掩饰也丢掉了:“那我该怎么做?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
“你应该对生命保持一份最起码的尊重!”
韦秀树终于知道令他困扰的奇怪感觉是怎么回事了:面对萧亦辰,人的情感波动总会很强烈;透过萧亦辰这个放大器,平时觉察不到的潜意识都可以清楚的感知。
比如说此刻,他晓得自己心底透出一股深深的失望,“我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舍生取义的圣人,我也不是很欣赏那种总是过于义愤填膺的卫道者。但你哪怕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一句‘自作自受’,就算会让人觉得幼稚,觉得可笑,我也认为比你这样的好坏不分,麻木不仁强。不,你的态度甚至都不如麻木不仁的旁观者,那些凑热闹的人只是心被愚昧蒙蔽了,你呢?萧亦辰,你有心吗?”
萧亦辰眨了眨眼,“心?那种软弱无用的东西,说实话有时候我还真不想要呢。”
“这样毫无人性的蔑视生命,倒真像个没心没肺的……混蛋。”韦秀树疲惫地说道——心理上的激狂与生理上的一样,都很消耗精力的。
他撑起一个勉强的笑容,“萧亦辰,你信神吗?你听过善恶自有天地报的说法吗?”
“我不想跪拜天与地,也不愿祈求神与佛。”萧亦辰的声音淡漠到冰凉,“我只相信存在即合理。世间万物的行驶个自成其一套微妙又绝对的规律,不需要其他人的插手干涉,也不会因为他人力量的介入而改变。”
“我一直觉得,也许你对于人性的了解,反而比年长的我更加透彻,虽然,其中不乏某些错误观念。”韦秀树深吸口气,终于决定要把自己不想回忆的事说出来,“常说世间无情无义,莫过商人与戏子。从懂事起,我就被教育再也不能哭,再也不许有流泪这种愚蠢举动出现。”在心底深处,实在不愿意对萧亦辰失望,实在希望眼前的人就是自己所想的样子,“萧亦辰,你因感动哭过么?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那种叫做‘爱心’的情感?”
“马马虎虎,基本上没有虐待宠物的嗜好,也没吃掉过。”萧亦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小时候我妹曾经肢解过一个洋娃娃,把它的头咬掉了。当时我没阻止她。现在想来,我应该也不是很善良的小孩。”
韦秀树愣了一下,被萧亦辰的话弄得稍微有点困惑,低喃道:“不,不是那种的…我是说…”他转头,看向垃圾箱,“你难道不觉得他们其实也挺可怜吗?”
“可怜?”
“怜悯,悲怜,慈悲……随便什么说法?”
“……真可惜,我一向认为,怜悯,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廉价的感情之一。”镇静地说着,萧亦辰客气而疏离地鞠了一躬,“谢谢您今晚的招待。抱歉,我要告辞了。”
他不再说话,转身而去。
韦秀树盯着他的背影,心寒彻骨,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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