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地狱之卷 第三章 昂贵的施舍(1 / 1)
这样的表情,今晚,他曾见过两次。
一次,是在年青光洁,漂亮而富足的面孔上。
第二次,是在年老松弛,肮脏而贫穷的面孔上。
那是……今生今世都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吧,却都在今夜露出过幸福的笑脸。
而只要一想起那两张不同的笑脸,都会让韦秀树……感到悲哀。
此刻,他多想把萧亦辰拉到老人面前,问问他——见到这样的情景是如何的心情,还会铁石心肠地认为“不幸”是种“笑话”吗?还会刻薄固执地认为“怜悯”只是“虚伪”吗?
他轻轻地吁了口气。
罢了,罢了……
现在,随便找一家干净些的宾馆,把天亮前的这段时间凑合过去算了。
刚转身要走,流浪汉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某个人说话似的——“唉呀,酒喝完啦。这可怎么办呢,我还没吃饱呢。”
韦秀树闻言,不由得停住脚步,将头又转了过来。
*
因为现在老人身边,除了猫,他再没看到还有别人。
没有半点的犹豫,韦秀树伸手,从口袋里拿出皮夹,抽出里面两张面值最大的钞票,递到老人面前,低声道:“给你,那边街口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超市。”
老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做。
韦秀树心里,又是一阵凄凉——想必是……从未有陌生人给过他这么多钱吧?
“没关系,这确实是二百块钱。真钞,你不用担心。买了酒还会找钱,剩下的你可以随便买点什么——”
“你吃没吃饱,关我什么事!”
随着老人身后帐篷的颤动,一个清亮无比的声音传了出来,很是气急败坏,“你又偷着把我的牛奶喂那只破猫了,对不对?!”
韦秀树一惊——这个声音?!
“我不管啦,你最好——”
帐篷门被人从里面用力地踹开了,随之出现的黑衣少年见到面前的人很是吃了一惊,“韦秀树——学长?”
男生手里的百元大钞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他绝对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那是一个他怎么也无法想象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的情景。
萧亦辰——从流浪老人的破帐篷里钻了出来。
*
这是个很奇怪的场面:流浪老人停下了吃饭,呆呆地看着脚下的大额纸币;韦秀树诧异地望着帐篷门口的萧亦辰;萧亦辰的明亮大眼,在韦秀树和流浪老人之间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萧亦辰很快看到了地上的钞票,也看到了韦秀树手上熟悉的手机吊饰,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把手机掉到学长家车里了?”他问着,用随便的语气,似乎只是想打破三人间的沉默,而不是要谁回答。
他蹲下来,在废纸堆里拽过一个手提的那种大硬纸袋,翻了翻,从里面挑出个瓶子,“老头,这个拿去。”他把一瓶红酒拿给了流浪老人,“我答应你的,这个月的报酬。”
老人的目光依然是怔怔的,从人民币移到了红酒瓶上。
韦秀树忽然有种莫名的不安。
他看到老人脸上,刚刚的幸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来城市里乞讨的农村老人脸上特有的,混合了麻木和愁苦的凄楚。
“接着呀,你不是说从没喝过洋酒吗?”萧亦辰有点生气地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再叫我逮到你把牛奶给猫喝,我非红烧了那肥猫不可!”
脏到看不出本身毛色的大胖猫张嘴,懒懒打了个呵欠,根本不把某人的威胁当回事。
这时老人似乎才清醒过来,眯眼笑开了嘴,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呵,又在说大话了。萧小子,你忘了前两天咱家老猫把你抓得嗷嗷的,还没出息地哭了个稀里哗啦?”
萧亦辰的脸微微一红,却仍旧嗤之以鼻地顶了一句:“我那是嫌它有跳蚤,没跟它一般见识罢了。你还真以为我打不过它呀?”
“是吗?”老人的表情明显是不相信。放下饭菜,他拿过红酒瓶翻来覆去地看着,“这瓶洋酒,真像你说的值老钱了?”
韦秀树又是一惊——那,那不是“凯旋门”标价四千九百九十九的红酒吗?
萧亦辰趾高气扬地道:“你以为哪!我告诉你,这瓶酒呀,至少你得……”
他想了想,最后终于算出了个准数:“至少你得捡一千个啤酒瓶哪!”
竟然有一个啤酒瓶卖五元人民币的废品收购站?
韦秀树震惊了。
老人也大吃了一惊:“啊哟,真有这么贵的酒?”
“那是!”萧亦辰得意地道。
老人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抚摸着精美的酒瓶眉开眼笑,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酒瓶两毛,一千个……就是两百块钱。想不到这辈子,老了老了我还能有这么大的福分,吃这么高级的酒……”
韦秀树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上。萧亦辰居然在一旁哈哈笑道:“感激我吧,这酒真的很值钱吧?”
“值,值……”老人兴奋极了,连猫悄悄踱过来,在他的饭里刨肉吃也没发现,“不过……”
“不过什么?”萧亦辰举起拳头,本想吓唬猫,却被那猫一呲牙吓得他向后瑟缩。
“这酒啊,有人喝过了,但喝得不多,我看不如……”老人向萧亦辰探过去一点,满怀希冀地说,“拿去换一瓶别的什么酒——虽然贱一点儿的,但没开过封的。你说怎么样?”
贱一点儿?一点儿是多少?一百九十九?一百九十八?韦秀树在心里暗叫,可别呀,大爷!这,这不是活生生的暴殄天物吗?!
萧亦辰没考虑什么,“也好。”他笑着说,“酒我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了,随便你怎么处置都行。”
若不是叔伦早已告之,今晚的酒钱全是他自己掏的腰包,韦秀树真想怀疑萧亦辰是否知道那瓶红酒值多少钱。
他简直不敢相信有人会这么做,也实在替那瓶红酒感到惋惜与不值。
一瓶昂贵的红酒,就这么眼睁睁地——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千个啤酒瓶,然后身价再次下跌,与一瓶廉价的,没被人喝过的酒划上了等号。
老人听到萧亦辰的回答,喜不自胜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换!”他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放在怀里,像抱着件珍宝,生怕有个闪失,“萧小子,你得在这多等我一会儿,”他对萧亦辰说道,“换回来了,你替我看看,别让那群王八蛋又坑了我!”
萧亦辰懒懒道:“不要,我困了,又饿得很。我想回家。”
老人忙道:“去里面躺着,架子上有好吃的。”
“我才不要咧,”萧亦辰瞪大了眼,嫌弃道,“帐篷里又脏又臭,能有什么吃的?哦,”他露出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又是从包间偷来的,对不对?那上边有别人的口水,我不要吃!”
“小孩子穷讲究!”老人气道,见萧亦辰不为所动地向他吐舌头,只好又说,“柜子里,有新的……那个什么……记不得了,你一看就知道,去拿一包吃吧。只能一包!”他强调,“还有,”老人看了站着的韦秀树一眼,“他……这……你就看着办吧!”
老人匆匆忙忙走了,剩下两个男孩和一只猫站在帐篷前面。
谁都没说话,猫也保持着沉默。
萧亦辰蹲了下来,伸手捏住一张百元大钞。韦秀树屏声静气,觉得他应该会向自己解释什么。
“学长。”萧亦辰果然出声了。
“唔?”韦秀树应了一声。
萧亦辰站了起来,转身,眼神冰冷,“你的冷静,总需要以别人受到伤害,作为出现条件的吗?”
“……”韦秀树合眼,再张开,“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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