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地狱之卷 第二章 所谓“幸福”（1 / 1）

“少爷，那个男生…您还是离他远点吧……”

在众人眼中，萧亦辰原本活泼开朗。

但此刻，那少年——竟有如地狱里来的修罗。曾被认为是健康美丽的容颜，在他的一转头间，是青白交错的妖异弥漫。

韦秀树用力地闭上了眼。

很快，当他再次睁开双眸时，已恢复成平日里高贵早熟，不怒而威的韦家少爷。

“姜叔。”他拉开车门，坐在萧亦辰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是。”司机回道，没有起伏的声线深处，埋藏了一丝惶恐。

“回家。”韦秀树漠然道，“还有，以后请不要建议我该如何与朋友相处。”

司机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是。对不起，少爷。”

韦秀树不置可否地望着车窗外，表情冷淡。

忽然，一阵欢快的音乐在密闭的车里响起。

循声找到支手机，很陌生的款式，但不断闪烁的来电显示却有一丝熟悉——那是好友孝子心心念念了好久，却不敢贸然打过去的电话号码。

他皱起了眉头。

正在向这手机打电话的人是……俞晓烟。

是——萧亦辰落下的手机。

他沉默看着，直到音乐声自己停了下来。

心里，是矛盾的。

明明知道自己的挚友并不是都欣赏那个人，明明知道那个人不是表里如一的天真无害，明明知道自己应该离那个人远一点……

“……停车。”他轻声说，“姜叔，开回去。”

*

五分钟后，韦秀树又回到了这条乌烟瘴气的风化街。

站在街口，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来往的人群。

手里握着那个人的手机，觉得……自己实在很傻。

在一时莫名其妙的冲动之下，要姜叔把他送了回来。但到了这里，他才想起——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

已过中年的司机这次一句话也不敢说，小心地在车里等待着主人的下一个指令。

时间实在是太晚了，都快到凌晨了。

体力不支的司机张口打了个呵欠，却依然不敢把心里的抱怨念出来。

韦秀树的身形动了一下——姜叔以为他要上车，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可他连看也没看姜叔一眼，只是伸手，将自己的手机从上衣口袋里掏了出来。

那精致不菲的小物件正在不断震动着，一边发出“嗡——嗡——”的颤音。

韦秀树扫了一眼，很快接通了电话，“喂，叔伦？”

随着那边传来的声音，他的脸色渐变，“……什么……我现在没和他在一起……是真的么……我记得其中好像有一瓶红酒……标价四千九百多的……快被逼疯了？我现在好像也不怎么清醒，被他搞得很迷糊……不对？你是说蒋华？他赖在你房间不肯走？”

韦秀树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活该，谁叫你招惹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爱惜他那张小白脸了，你居然——”

眼角远远瞥到了个身影，他当下神情一震，“我好像找到他了！明天再说吧，我先挂了！”

吩咐司机先回家，他转身寻找着马上就要消失掉的身影，匆匆追了上去。

*

穿过并不为自己所熟悉的人群，男生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无法了解萧亦辰的想法。

那个人——为什么选择住在这儿，一条下流而肮脏的街？

因为它的奢华还是糜烂？

萧亦辰——是那种会被堕落气息引诱的幼稚男孩么？

一只涂着五颜六色指甲油的手在面前出现，韦秀树不得不停了下来，随即，被一阵廉价的香水味包围起来。

“少爷，天也黑了，红酒也喝了，哎呀，您是不是该找个地方睡觉了？”

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聚过来，把韦秀树团团围住。

冷眼望去，凭着绝佳的记忆力认出了她们——是刚才他打手机时走过身边的几个女孩。打扮得很清凉，现在正粗俗地娇笑着，想把刺青的手臂向他的肩上放。

没有时间和她们磨蹭，韦秀树脸色一沉，就想斥退她们。

他知道要吓跑这样的几个小角色，费不了他多大力气，甚至连手指都不用动一动。

他明白该如何使用慑人的气势，给周围的人带来恐怖的感觉。

但心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难道不觉得他们其实也挺可怜吗？

韦秀树心念一动。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不久前刚问过萧亦辰的原话。

她们，也很可怜。

韦秀树发觉，他在作茧自缚：虽然明知萧亦辰不会看到，但自己的内心深处，却好像非要证明什么似的，硬是不许脸上的表情变成声色俱厉，拒绝吓跑这些“可怜的女孩”。

就为了给萧亦辰做一个他看不到——更甚者，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榜样，韦秀树一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发烧了，一边尽量和颜悦色地笑道：“不，不需要。抱歉，小姐们，我还有点事，很重要……”

他略显狼狈地挣脱了女孩们的纠缠，这才发现，本来已接近了些的人影，居然在他眼前不见了。

*

有点丧气，但也不愿就此放弃。向前走了几步，他四下张望着。

这里是个相对而言比较干净的街角，人也比大路上的少一些。一个流浪汉坐在一顶破旧的帐篷前吃着什么。一些纸箱一类的废品堆在他身旁，一只肥肥的脏猫蹲在他另一边。

与刚才那些烦人的女孩相比，流浪汉没有过来向路人讨钱的举动很耐人寻味。虽然有点怀疑自己这次又会惹祸上身，但韦秀树还是忍不住朝那人多看了一眼。

这是一个头发花白，衣衫破旧的老年男子。面色不错，至少不是菜黄的，也没脏得太离谱。眼珠很混浊，像是沉迷于酒精的样子，而他手上的酒杯证明了这一点。他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个盒饭，不时丢给猫一点渣滓。

他心满意足，享受着食物的味道，不时喝一口酒。

他的表情，让韦秀树想到了萧亦辰的话——食物是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存在，它可以使人感觉到幸福。

是的，老人的表情就是幸福。

那得意，那美满，在老人满是风霜疲惫与纵横皱纹的脸上显现，在老人面孔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岁月沟壑里放出光彩来。

不管是谁，见到这样的一张脸，都会有所触动吧。

韦秀树心里，是淡淡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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