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XIII.苏晴（1 / 1）
每天早上晨跑一小时是苏晴在小时候为了取得中考的体育满分开始养成的习惯，后来去了英国念书，她加入了自由搏击社团，即使苏晴身体条件相差那些高头大马的白种人一大截，她灵活的脚步和敏捷的身形倒没使她挨太多揍。回国后，无论加班到多晚或者前一晚在外应酬喝了多少酒，第二日五点苏晴都会准时醒来锻炼。即使在旅途中，她也没有放弃这一习惯。
阿古同她睡一间房两张单人床，每天早上他都被苏晴洗漱更衣的声音吵醒，他睡眼惺松地看墙壁上的挂钟，每天早上五点零八分，苏晴在系跑步鞋的鞋带。两分钟后苏晴出门。阿古忍不住对住她大喊：“苏晴，你简直就是个机器人。”苏晴歉意地对他笑：“抱歉，又把你吵醒了。明天我会更注意些。你继续睡吧。我会买早饭回来的。”阿古嘀咕了两句很快又进入梦乡，等他再醒来，已经是近中午的时候了。
他们坐长途大巴去往了江浙一带好几个城市和小镇。这个地区的冬天阴冷多雨，可是山山水水非常秀丽。苏晴喜欢爬山，一路上停在好几个并不为众多游客所钟情的风景区一个人背包登山。阿古平时懒惯了，苏晴在山上的时候他自找了当地有名的温泉山庄悠闲地泡汤去了。两个人白天虽然大部分时间分开行动，晚上重聚倒是会交流些今日的见闻心得。阿古总是故意嘲笑苏晴：“瞧你练的浑身肌肉，弯起胳膊凹凸得像个男人，我实在搞不懂祝鸿康为什么执意要娶你啊？”苏晴并不生气，她同他一起笑：“大概他就是喜欢像熊一样的女人吧。”阿古知她无意认真谈论祝鸿康，也就哈哈地笑了过去。
旅途的第八日，他们来到一个小县，在这里苏晴决定参加一项叫做“追涧”的活动。所谓“追涧”，就是指沿着一条从山上流下的清涧的轨迹淌水而上从山脚爬到山顶。在炎热的夏季，“追涧”是一项很受游人青睐的旅游项目，清凉的涧水浸润着双脚能很好地消解暑气。可是，在寒冷的冬天……
阿古看着那条在冬季变得少许干涸的小溪，很有些不解地问苏晴：“你确定要光着脚踩在这么冰的水里爬这些又陡又滑的石壁？这山不矮，如果你爬了一半脚冻得受不了，除非原路返回，否则是没有办法尽快离开这段溪水的。”苏晴倒毫不在意地开始脱脚上的登山靴同棉袜，她安抚地拍拍阿古的肩：“放心吧，我会注意安全的。你若怕冷就会镇上等我吧，或者你可以走山路，我们到时山顶见。”阿古又看了一眼涧水流经的石壁，巨大光滑，还有少许青苔覆在上面，能够落脚的地方布满了圆润或者尖锐的小碎石，往上看，山涧两边生长得乱七八糟的植物横七竖八地伸展着枝条阻挡了他的视线。阿古挣扎许久最后无奈叹了口气：“我跟你上去吧。你半路出了什么事我也好照应着。”苏晴笑笑，没说什么。等阿古把脚上的小皮靴脱下塞到背包内，他们正式出发。
同苏晴和阿古一起追涧的还有一群大学生，他们是学校旅游协会的成员，趁着寒假出来进行主题为“冬练”的社团活动。一行十人，热热闹闹的，十分高兴。对于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还有人和他们一样来做这种近似发疯的运动他们非常好奇，便主动和苏晴、阿古攀谈。社团里不少女孩子见阿古生得好看行为更是主动，阿古也不抗拒，虽然带着习惯性对人类这种生物的嘲讽，但他已经融入骨子里的风流和暧昧让他很快同那些女孩打成一片。苏晴年纪长他们一些，对人际交往更是冷淡木讷，于是她只是默默地同他们一起攀爬。
溪水狭窄，每次只能过一到两个人。一开始他们所有人还聚在一起慢慢地抱团向上爬，渐渐到了中段更为陡峭、碎石更多的地方大家也就渐渐分成几个小团体。在好几处容易跌倒或者滑伤的地方，几个男生护住自己的女朋友，小心翼翼地搀扶她们避过容易摔伤的坑洼地带，速度也就慢了下来。原先有两个男生爬在最前面开路、指点陷阱并拨开容易刮伤人的树枝，可是社团内的某个女生也许平时娇生惯养得紧，只爬了一会儿便再无气力，好几次碰到光滑的石壁险险跌倒，吓得大呼小叫，于是那些单身的男生便放缓了速度走在她的前后左右好多照应她些。谁知又爬了一段，这个女孩因为冻僵了脚而一时不慎踩在坚硬的石块上划破了脚心，伤口触水更是疼痛难忍，可是已经爬了过半，如今返回山下同爬上山一样艰难。眼看她强忍着泪花，几个男生商量着一人一边撑着她的身体向上，他们每走一步都非常辛苦，而那女生又忍不住“嘤嘤”地小声啜泣。
苏晴跟在他们身后看那些毛头小男生对泪眼婆娑的小女生束手无策的样子，禁不住笑。她转回头对阿古轻声说：“你去帮帮他们吧。我看那女孩子很是痛苦。”阿古看她一眼：“我又不是九转还魂丹，如何能治得了她？”苏晴同他好言好语地商量：“你说一句好听话胜过十颗救命灵药。阿古，你看她那样令人心疼，你怎么忍心？”阿古瞥苏晴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女孩明眸皓齿梨花带泪的样子，转回来淡淡地问：“我跑去照看她，你要如何？”“我就跟在你们身后，放心吧。”阿古想了想还是点头，加快了手脚的动作上前给那女孩逗趣去了。
有了阿古帮忙，那几个男生明显轻松许多，他们专注地帮助女生安全地继续向上，而那女孩子听着阿古的俏皮话心情也好了些，在阿古的引导下也能自己注意压低重心慢慢向上爬。又爬了没一会儿，原本爬在前头的情侣们速度慢了下来和苏晴他们这群人合到一起。苏晴一看才发现，原来无人在前面开路，有几个男生照顾不及，使自己的女朋友被两旁的树枝划伤脸颊，现下正甜言蜜语地好生哄着。团体速度更慢，可是一群人的脚泡在冰冷的山涧里已有一段时间，再等下去，到时冻僵而划伤的人更多。苏晴默默绕过堵作一团的众人爬到了最前头，她坚持锻炼的身体虽然很瘦，但匀称的肌肉完美地分布在身体各处为她提供了绝佳的平衡，她身手矫健地为后面的女孩子拨开那些扎人的树枝，还不时提醒大家小心脚下或者哪块石头很滑要选择另一边往上踩。阿古看苏晴越爬越快，就想喊住她，无奈还得留心身边的女孩子，也就错过了在苏晴还能听得到的时候叫住她的机会。
等众人爬至最后一段快要接近山顶的路程时，较为光滑容易跌倒的大石头已经渐少，但是能落脚的地方却越来越少，众人爬得气喘吁吁，好在苏晴已在自己爬过的时候移动一些较为平坦的小石块为他们做出一些踩踏的点。到了一处断石距离比较大的地方，阿古搀扶着那个女孩子让她慢慢踩上第一个平面，然后在高过一人的竖直的石壁下把她托起，好让已经在上面的石壁上等待的男生拉住她的手，两人一起使力，终于将那个女孩子送了上去。阿古自己试着撑住上端微微借力跳了上去。他看着身后两个爬得吃力的男孩子，再转头看快要望得到的山顶。苏晴又是怎样一个人爬上来的呢？
一行人最后有惊无险顺利爬到了终点，苏晴在山顶帮忙把那些累得快软倒的女孩子一个个拉上来。阿古照应着那个受伤的女生落在了最后，苏晴索性跃下来背上那个女生爬了两步登上山头。那群男生无不佩服地称赞苏晴身形敏捷，他们问她：“你好厉害，你不怕吗？”“你小时候很努力地训练过吧？”
阿古站在山涧的尽头，感受着汩汩的水源洗刷过他的脚踝，寒冷刺骨却强劲有力的水流“哗啦哗啦”地冲下山。苏晴让那女孩坐好，转回身来伸手给阿古：“上来吧。”阿古没动，他直直地看着她，他说：“苏晴，生活不是这样子的。”苏晴愣了一愣，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对他笑：“怎么了，阿古？上来呀。”阿古见苏晴卷起裤管露出来的小腿上几道新的划痕，不再出血了，只是皮肤裂开。她没有吭声，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阿古紧紧地盯住它们，他又重复说了一次：“苏晴，生活不是这样的。”苏晴慢慢收回手，跪在山头看住他。
“苏晴，没有人要你跑得最快，跳得最高，懂得最多。没有人要求你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苏晴，没有人可以命令你像个机器一样不快乐，你也完全不用理会任何人。你喜欢追涧，可以，享受你的追涧。而不是爬得飞快，照顾所有人，弄伤你自己还完全不在意。你不想嫁给祝鸿康，可以，回去告诉他，告诉所有人，谁都不能命令你嫁给他。你渴望你父母爱你，可以，去要求他们，用不会让你痛苦的方式去要求。苏晴，生活不是比赛，不是表演，不是考试，你一个人拼了命地冲在前面，不管是为了什么，不管是谁在后面鞭策你，那都是不对的。因为除非你自己感受到快乐，你在顶端所能得到的不过就是孤独和空虚。而生活明明是以快乐幸福的理由构建出来的。苏晴，你明白吗？”
苏晴再次伸出手，轻轻地说：“阿古，上来吧。”
阿古不再多说什么，他前倾身体扶住山壁，可他的脚泡在水里太久，他伸手去拉苏晴却差点跌了一个踉跄，坐在周围休息的男生都跑过来帮助苏晴把他拉上来，几个女孩子掏出一些按摩霜帮忙按摩阿古的双脚。苏晴坐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他们一起聊天开玩笑，阿古坐在他们中间，虽然扎着长发穿着昂贵的休闲外套，却完全没有不自然。苏晴想起阿古的那句话，生活不是这样的。对她不是。对他，也不是啊。
离开了追涧的小县，他们重新上了火车一路向西，终于进入了高原区。经过一日颠簸，他们来到了靠近雪山区的城市。苏晴决定先在市中心休息补给一番再正式进入山区。
当晚，他们落脚在市中心的一间三星级饭店内。苏晴在淋浴房洗澡，阿古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用遥控器换台。忽然，他感觉到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传呼机的震动，十天来的第五十六次。这个传呼机是Luxury专门给员工配备的，平时阮姨用来给他们指派工作时专用。阿古的传呼机是特殊的镀金款，是他某一任固定常客特别为他订做的，阮姨也默许了。从他跟苏晴出门的第一天起阿黎就不停地传呼他，然后是阮姨发来的几通警告和责骂，后来，是Suki担心的讯息，现在……阿古眯了眯眼，客人是不可能直接传呼他的，可是他居然收到了这个人的传呼，绝对出了什么事。
苏晴吹干头发出来就看到阿古握着一个金色的传呼机皱眉，她默默走到自己床上坐下，一边抹乳液一边说：“你要回去了吧。”阿古一惊，才发觉苏晴已经洗完澡出来，他迅速收好传呼机却没有说话。
“已经第十日了，阮姨她们催你催得很急吧。你回去吧，我给你订机票。”
“苏晴……”
“我一个人不要紧。阿古，谢谢你陪我到这里。”苏晴笑得平静，阿古思量着收到的那条传呼也就没有再坚持。
第二天一早，苏晴叫了计程车把阿古送到当地的机场。阿古换好登机牌看着在一旁淡淡微笑准备同他道别的苏晴，不再犹豫抓住她的手说：“苏晴，跟我一起回去吧。旅行到这里已经够了吧。什么心情都已经发泄完了。”
苏晴摇摇头：“阿古，我不能回去，我要上雪山。”
“苏晴，如果我放你一人上去，那么你还会回来吗？”阿古认真地盯住苏晴的眼睛重重地质问。苏晴笑：“怎么，你担心我跳下去？”
“是！”阿古用力地点了下头：“苏晴，不要过度放纵自己的负面情绪。苏晴，不要轻易遵从自己心里坏掉的部分。苏晴，不要讨厌自己。”
苏晴有些动容，她上前轻轻抱了下阿古：“阿古，我原来是一个即使活得不快乐也能默默过下去的人，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的是什么，我怎么达到一个目标。可是，自从我遇见了祝鸿康，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做什么，我为什么活成这样了。阿古，我不知道怎样继续活下去。这就是，我想要去找的。我不能不去。”
“苏晴。”阿古牢牢抱住苏晴试图挽留住她因躁郁而起的迷茫，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阻止得了她。他们分开，相视几秒，阿古猛然扣住苏晴的手腕强行解下她手上的名牌钻表收入袋中。他抓住苏晴的肩膀一字一句清楚地叮嘱：“听着，等你回来时才能问我要回这只表。这是你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你不可能舍得它。苏晴，你知道吗？你要回来问我拿这只表。”
苏晴看着他笑，简直快要被逼出眼泪。她原先并不在意那只表，但忽然之间这只表变成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她对阿古点头：“好的，你要好好保管它。”
阿古深深看住她，好一会儿终于从自己的衬衫口袋里取出一个一截手指长的木头刻成的大刀塞到苏晴手里：“这个不是客人送的，是我自己的东西。苏晴，它对我很重要，我爸爸说它能砍断所有妖魔鬼怪。你好好收着，到时来和我交换。你如果不回来，我就永远失去我爸爸给我的东西了。苏晴！”
苏晴紧紧地握住拳头，她再次抱了抱阿古：“阿古，谢谢你。你回去后要平安。如果阮姨有什么责难，便通说是我的错吧。”
阿古终于提着行李入安检，苏晴站在门的另一边听到他说：“苏晴，生活应该更快乐才对。”
苏晴对着看不见的地方徒劳的挥手：阿古，生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可惜，她遇见了一个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的人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