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二十九章 立军心(1 / 1)
刘春带了几个亲卫过去,问明那挨打的汉子确实是西园士卒,便客气的请那崔公子高抬贵手,放那士卒一马。可那崔公子满腔怒火,不把那汉子打死出了恶气又怎肯放手。
刘春见他不肯,也不废话,直接领着几个亲卫把家丁打倒,驱散围观的人群,将已经昏迷不醒的士卒救下,给郑怀施救。
瑞羽虽然站得离人群远,但她是一行人的首领却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崔公子火冒三丈,冲她怒吼:“你是何人,竟敢插手我家事!”
若是按他的性子发作,即刻就要令人回府再调集人手把刘春等人打开,但看到瑞羽容色殊绝,自有一股高华清贵,气派堂皇,手下的身手出众,并非身边的姬妾一样可以任他□□欺压的人,一口恶气稍稍压抑。
瑞羽没听崔公子在说什么,而是问郑怀:“伤势如何?”
“断了两根肋骨,五脏受损,伤势不轻,性命倒是无碍。”
瑞羽秀长的眉梢一扬,转头看着犹自大声问她的身份的崔公子,徐徐道:“崔公子当街指使家丁痛殴我的属下,让他受此重伤,威风不小,胆子很大。”
崔公子何曾被人这样毫不留情面的奚落,呆了一呆。另外几个西园士卒这才透过人群看清瑞羽的面容,大惊失色,连忙跑过来行礼叩见。
瑞羽对他们看着袍泽兄弟被崔公子痛殴,却不直接出手相助的行为十分厌恶,只是此时不是追究的时机,瞪了他们一眼,厉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几名士兵被她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简略的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原来那挨打的士卒名叫姜济生,崔公子抓着的那女子名叫罗云,是姜济生的未婚妻。罗云本是滑州人氏,其家因为土地被当地豪强觊觎,为了避祸举家曲附崔氏。
罗云貌美善唱,因而被崔家的内知事选作了东京府的伎人。世族大家的部曲为主公服役是份内之事,不算什么,本来并不影响她本身的婚姻大事,因此姜济生一到了东京,就忍不住跑来找她商议婚事。
谁想婚事没议成,却招来崔公子一顿骂,要解除他们的婚约,姜济生气不过,拉了罗云就想走。崔公子暴怒之下召来家丁,对姜济生狠揍。
瑞羽轻哼一声,问道:“你们可告诉了崔家人,你们是西园士卒?”
几名士卒脸色僵硬的摇头。这次来东京练兵,将士不得准许不得出营,他们因是东京的本地人,虽然没有家眷,却恋故乡风情,才跟在姜济生后面偷偷出营来探热闹,又怎敢在闹出事情之后报出真实身份。且这几人贫苦人家出生,对世族大家有种天然的畏惧,却因为瑞羽是少年女子而不自觉的带了点不信任,并不以为报出真实身份崔家的公子就会放过他们。
瑞羽虽不知他们的心思,但麾下的士兵被崔家人打成重伤,她却不可能不管。不过想着罗云终究是崔家的伎人,她也不好直接把人抢过来,沉吟一下,前行两步,客气的对崔公子道:“崔公子,方才的混战双方都有过错,也罢了。只是按户婚律,这位罗娘子虽是崔家的伎人,但你也不能毁她的婚约。我愿为罗娘子付钱赎身,请崔公子说个数吧。”
崔公子连番被瑞羽忽视,气怒愤恨之余,反而敛了乖戾,暗自揣测瑞羽的身份,强笑道:“娘子有所不知,并非崔某强拆贵属和我这伎人的婚约,而是我这伎人自己不愿嫁与贵属,已经另觅了良缘。新郎官不是别人,正是东京留守应国公家的十郎。”
罗云没有出声反驳,只是看了他一眼,满眼绝望凄凉。
瑞羽沉下脸来,冷然道:“罗娘子和我这属下的婚约是父母所结,若要解除也应该由双方父母向地方官递书,哪能由她一句话说了就算解除了的。至于那应十郎与罗娘子的婚约,可有媒聘婚书为证?”
崔公子正欲措辞,昏迷不醒的姜济生在郑怀的救治下去醒了过来,正好听到瑞羽最后的一句话,立即反驳:“他说谎!他是要把云妹送给姓应的做奴婢!云妹虽然在崔家服役,可她未曾卖身,仍是良家子,怎能被姓崔的当成奴婢送来送去?”
姜济生口齿清楚的一句话,顿时让瑞羽的脸色更沉了几分,望着崔公子森然道:“崔公子,强迫良家子为婢,这可是大罪。你强拆他人良配,以良家为奴婢送礼,是想与纲伦律法一较长短吗?”
她掌权时间日久,形诸于外的威严也愈重,沉声垂询,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断人生死的凛然气势。崔公子并非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人,对上位者的气势变化认知极深,见她颐指气使,不怒而威,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惊问:“你究竟是谁?”
和他问话的同时,姜济生也认出了给他急救的人是郑怀,插话的是瑞羽,顿时感觉有了倚仗,又惊又喜,只是看他们的微服在市井间行走,却不敢说破他们的身份,低声恳请:“先生……主上,你们一定要救救云妹,她不能去做应府的奴婢啊!”
郑怀拍拍他的肩膀,和声道:“罗娘子毕竟是崔府的伎人,是否愿去做应府的奴婢,要问问她的意思。免得主上出手,反招埋怨。”
郑怀思虑周到,却恐那罗云自身贪慕应府的荣华,甘愿身为下陈,倒使瑞羽平白得罪崔应两人却不落好,这话便直指罗云。
姜济生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心中大急,连忙挣扎坐起,大叫:“云妹,你说话呀!”
崔公子几次询问都没有人告诉他瑞羽的身份,心里怒火怨毒交织,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只是心有顾忌不敢当面撕破脸,抓着罗云的手指暗暗用力,把一腔怒火都出在她身上,抠得她臂骨剧痛几欲断裂。
罗云在崔家服役已久,深知崔氏的这位公子性情暴戾恣睢,若不顺着他的心意,日后他追究起来,自己恐怕会被凌虐致死。久在淫威之下,他暗里这一握顿时将她所有的胆量都抓走了,泪如雨下,哽不成声的嗫嚅:“我……我……是自……自甘……”
姜济生又惊又怒又急又气,双眼瞪着崔公子几乎瞪出血来,顿足大骂:“云妹,你好糊涂!这种时候竟还不敢说实话!”
崔公子却不管这些,略带得意的望着瑞羽,笑道:“这位好管闲事的小娘子,你听清楚了吧?并非我强以良家子为婢送礼,而是留守府富贵,罗云自甘前往!”
瑞羽看了他抓着罗云的手一眼,道:“放开她。”
崔公子终于被她的神态撩拨得捺不住脾气,怒斥:“小娘子,你休得放肆!”
瑞羽双手背负,道:“你不放,难道还等我亲自动手?”
刘春在一侧侯命,她一示意,便和一名亲卫上前扭住崔公子的手臂,把罗云带到瑞羽面前。
崔公子哪料得到瑞羽明知他是崔氏子弟,竟然说动手就动手,被按倒在地后,呆了呆才反应过来,恼羞之余再也忍耐不住,破口大骂:“贱人,你敢对我无礼……”
刘春听他竟敢出言辱骂瑞羽,又惊又怒,一爪将他的下巴卸下,怒喝:“混帐东西!再敢胡言乱语,我割了你的舌头!”
罗云从未见过崔公子这么狼狈的时候,目瞪口呆。瑞羽看着她,问:“你是自愿为婢,还是受他胁迫?”
罗云讷讷无语,瑞羽见她不成器,也息了插手之心,转向姜济生道:“姜济生,这位罗氏娘子自甘为婢,并不在意婚姻之约,那便罢了。”
姜济生扑地跪下,急声道:“主上,云妹只是胆子小,不敢违抗姓崔的,并不是真的甘愿为婢!”
瑞羽见他急得脸红脖子粗,汗水滚滚流下,把脸上的灰尘都冲出了一条条的沟,嘴唇都在打哆嗦,显然情深切切,实在对这个罗云放不下,不禁叹了口气,“人贵自救,方能得他人之助,我平生最厌这种不知自救,一味哭泣求饶的人。”
只是事情已经插手做了一半,姜济生毕竟是她的属下,如此切切的求恳,她若不予理会,不免太寒臣属的心。
罗云还在旁边看看崔公子,看看把崔公子制得连多出一声也不能的刘春等人,再看看对她打眼色着急的姜济生,仍旧木呆呆的无语。
瑞羽踱了两步,对她道:“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自甘为婢,还是受人胁迫?”
罗云嘴唇动了动,终于跪了下去,流泪道:“娘子明鉴,哪个良家子自有父母所订的婚姻,放着明媒正娶的新娘不做,却自甘下贱,去做任人摆布的婢妾?这都是公子与应十郎的专断,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物件儿,毁了自身的良缘去做婢妾,那都是抬举了我!”
瑞羽再问:“你在崔家服役,可有卖身契?”
罗云忙道:“我家只是曲附崔氏,故而被征选来崔家服役为伎,并不曾卖身为婢,确实是良家子。”
瑞羽看了眼崔家众人,轻喔一声,再问:“可愿随我们一起走?”
罗云犹疑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崔公子,低声道:“只恐家人受我牵连。”
她对家人友爱,虽然仍嫌懦弱,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让瑞羽长舒了口气,沉声道:“这倒无妨。刘春,你带几人执我名谒往崔氏正门投递,面见崔公,将此事理顺。”
“诺!”
刘春领命而去,一行人再无二话,归营去了。
瑞羽自知性别所限,无法像男人那样用推衣衣之,推食食之的办法使将士归心,因此军纪订得十分严格。姜济生等人私自离营,还被她撞见,这顿罚是免不了的。不过比让她知道士卒不遵守军纪,私自出营更愤怒的是:这群人一起出营,可是看到袍泽被崔氏的家丁打成重伤,竟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
这样没有同袍之谊的士卒,如果上了战场,谁敢把自己的背后托给他们?怎么可能成为精锐之师?
在军营外她还能强压着怒火,入了军营大帐,召集了三军将领议事,再看到那几个畏畏缩缩的士卒,她的一腔怒火便再也控制不住,一鞭甩在帐内的案几上,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都震得跳了起来,指着几人的鼻子厉叱:“看着袍泽被崔氏家丁重伤不起,你们竟然袖手旁观!不敢救助!你们算什么汉子?当什么兵?滚回家去躲在母亲的裙下,永不出来面世算了!”
她长于深宫,教养极严,却是这些天亲自领军,风言风语听多了,才骂得出这么粗鲁的话,帐内的一干将领和亲卫吓了一跳的同时,倒觉得这金枝玉叶的尊贵公主跟他们亲近了许多,忍笑之余又复好奇,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让这位举止一向从容地殿下如此暴怒。
柳望跟随瑞羽的时间久,到底熟悉一些,偷眼见郑怀坐在一旁不说话,知道他是故意让瑞羽立威,便赶紧上前行礼:“殿下息怒,不知这几个混帐小子究竟犯了什么过错?”
他过来缓颊,瑞羽也不能不给几分面子,稍敛了怒气,指着他们道:“你们自己说!”
几个士卒已经被瑞羽的暴怒和众将云集追问究竟的架势吓傻了,结巴了好半晌才把一件事说清,听得众将面面相觑,好一会儿那几个士卒的直属统领才毛着胆子讷讷的说情:“殿下,崔氏数百年世族高门,这几个小子不敢得罪他家的公子也是常理……”
同袍被崔氏重伤,竟还畏惧崔氏势力,不敢出手,这种毫无胆气的士卒,他日遇到了强大的敌人,只怕还未作战就已经被吓得想要逃跑了,还提什么扫荡不平,澄清玉宇?
那将领不求情还好,这求情的话却把瑞羽气得脸色铁青,厉声斥问:“入伍从军,同伍兄弟就相约生死与共,遇敌不相离弃!畏惧崔氏势力,对同袍见死不救,这叫常理?这是什么地方的常理?”
那将领碰了一鼻子灰,本来还想说姜济生跟他的几个手下虽然一起跑出去了,却不是同伍,幸好他旁边站的将领暗里猛踢了他几脚。
行军主薄魏岳山出列道:“殿下的指责是正理。一军将士,若连遇到崔氏孺子这样的小小豪强,就弃同袍于不顾,还提什么死生契阔,执手偕老?这等行止,理应责罚,只是新军初成,军纪还有疏漏,卑臣还请殿下今日定刑,以供日后援引应用。”
瑞羽眉头一拢,旋即决定下令击鼓召集三军,将几名士卒绑了押去校场,当众打了三十鞭,逐出军营。
打三十鞭不算重刑,但逐出军营,却让军中与几名士卒交情厚的一名队正吓得越队而出,伏地求情:“殿下,西园士卒尽是流民,赖殿下收纳军中,才得衣食活命。殿下今日若将他们逐出军营,他们就将衣食无着,与死无异!求殿下开恩,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西园将士对这名队正的话心有戚戚,不自觉的脸上就带出了赞同之意,几名士卒也频频叩头求饶,就连魏岳山也忍不住劝说:“殿下,新军设立不过月余,士卒训练不足,犯些过错在所难免。如果犯了错不给他们一个改正的机会,有失公允。”
瑞羽也不因他们的反对而气怒,沉声道:“魏主薄,并非我刻薄不能容人,而是有些错误罪在不赦!一个小小的崔氏子弟就能吓得他们弃袍泽不顾,如果遇上凶恶的敌人,他们还会有胆量迎战?谁敢将后背交给他们?这样的人留在军中,又有何用?”
“我召募士卒,组建新军,是要建一支遇到强敌敢挺身迎战,面临危难而不畏缩惧怕的勇武之师,而不是收纳一群连同袍兄弟都可以轻易抛弃不顾的酒囊饭袋!”
一干将士顿时无言,瑞羽长身玉立,目光从三军将士面上掠过,朗声道:“我虽是女子,但也绝不会轻易地抛弃袍泽兄弟,你们在我麾下,也当牢记此戒!同袍同食,死生契阔,临敌背弃同袍手足者,重刑处罚,绝不宽贷!”
流光溢彩的旌旗在她身后飘摇招展,她的身姿修俊挺拔,站在将台上赫然有股岳持渊峙的凝然气度,令人不敢轻视。
郑怀低头掩去脸上欣慰的微笑,在传令兵将她的命令传遍三军之后,俯身下拜,高声回答:“谨奉殿下钧令!此后无论何时何地,遭遇何等强敌,都与同袍兄弟死生契阔,绝不背弃!”
柳望愣了愣,也跟着行礼如仪,随着将领的追随,三军将士齐声应诺:“谨奉殿下钧令,此后无论何时何地,遭遇何等强敌,都与同袍兄弟死生契阔,绝不背弃!”
这一日,瑞羽未曾重利施恩,也不曾重刑施威,但她亲手组建的西园军,日后更名为飞鹰卫的精锐之师,却开始有了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