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怅然见故人(1 / 1)
一路出来,乐僖见着周围没有旁人,便再也按捺不住,撇着嘴言道:“方才丽嫔小主实在过分,真教人咽不下这口气!奴婢初时还担心娘娘会白白受了委屈,想不到还是娘娘厉害,三言两语便说得她抬不起头来!”
看着她半喜半气的模样,我倒是哭笑不得,她又怎么能知晓我内心的苦楚!我何尝不是心存过善念,企盼与宫中各人相安无事?但如若我只是一味隐忍,即便被人打碎了牙也只是和血吞下,只怕往后流言和非议更要肆无忌惮,终有一日会逼得我在这后宫之中毫无立足之地。而此次锋芒已露,虽是让心怀叵测的人能有所顾忌,但也怕是同时激得她们愈发牙根痒痒。往后的日子,是愈发不能松懈了!可是,直至今日我却由衷体会到,这一切的处心积虑实在是让人心力交瘁啊!
这般想着,也不愿去接她的话,只扶着芳云的手缓缓向前。不想行至御苑东侧的林荫道上,却见前方一行人熙熙攘攘簇拥着过来,让人不得不停下脚步。
目之所及,是一方耀眼的九龙华冠迎风招展。我心知那华冠下的人是谁,不由得心下微暖,唇边漫漫浮出一丝浅笑。
果然,为首正德帝身着一袭盛蓝纹金龙袍,显得整个人愈发的丰姿俊溯、气度尊崇,见到是我,眼中明显一亮,淡笑着加快了脚步。而当我目光移至他身后,呼吸却无端一滞,那一身藻绿色蟠龙华服在日光下漾漾地泛着浅碧的波晕,并无凌人的气势却依旧能温柔地占据人所有的视线——靳轩,靳轩,我不自禁在心中再一次低低呼唤他的名字,只见他双颊微削,整个人又消瘦了少许,却到底恢复了一身的雍然气度。那清朗双目似是望我,却又像是迷离系于远处。他步子稍稍一顿,终是跟随于正德帝身后,款步上前。
这渐近的二人许是这大康王朝中最为俊魄卓绝的男子,正如苍松翠柏,各自占尽无数风流。我的目光越发的柔软起来,唇边的笑也越发的温顺,而心底的苦涩却是愈来愈明显。方才一番唇枪舌战,早已让人殚精竭虑、疲乏不堪,可不想转瞬之后,我却要同时面对他二人——这只怕是我此生此世最最害怕见到的场面啊!
待他们行至面前,我早已领着身后众人屈膝行礼。正德帝但笑不语,伸手虚扶一下。他身后的靳轩站定片刻,终是昂然一步上前,点头示过,淡淡一声:“怡嫔小主。”
我面上还一时未得反应,乐僖早已在身旁笑道:“殿下消息得的晚,只怕还不知晓。方才主子在皙华宫已是聆受圣谕,被进封为怡贵嫔了!”
靳轩的眼神明显晃了几晃,终是稳住,淡漠一笑,缓缓道:“哦,那真的是要恭喜贵嫔了。”
我的目光不敢再落在他身上,听得他这句讽刺一般的“恭喜”,整颗心开始了漫无边际的沉沉下坠。微压了眼眸,尤带了颊边的浅浅笑意,婉然道:“殿下言重。方才听德妃娘娘说起王妃胎脉平稳,该是臣妾向殿下贺喜才是!”
靳轩也不回应,只无声一笑,便不再言语。于是我转首向正德帝盈盈笑道:“臣妾还未叩谢陛下隆恩。”说罢,屈膝便要跪下。
正德帝当即伸出手来一把将我扶起,尔后却也不松开,只继续揽着我胳膊款款道:“弄这些虚礼做什么?朕见你倒像是脸色不大好。怎么了,可是这礼仪繁琐,身子受累了?”言语温存,其间尽是关怀。
我自是不愿在靳轩面前与他举止亲昵,只不露痕迹的捋了捋衣袖稍稍站开了半步去。正想着答他的话,却不料身后的乐僖已是耐不住急急开口:“娘娘不过是被人气的……”
“乐僖!”我不想她在此时多说,当下沉声喝住。
乐僖委屈的看我一眼,终是垂首退回了身后去。
正德帝双眉一挑,面上神色已是微冷。他眯了眼定定看我,显是听清了乐僖方才的话。
眼角的余光中似乎窥见靳轩眉峰微微蹙起,面上的神色亦是专注起来。我更不愿在此事上张扬,扬起脸来依旧笑靥如花,淡淡道:“方才不过是听了些玩笑话,乐僖太过当真了!臣妾今日确是累了好几个时辰,有些不支了。陛下和雍王殿下这一路可是要去皙华宫?”
听了我的话,正德帝未置可否,只随意应道:“不错。”
我面上依旧笑得柔顺:“那臣妾便不叨扰圣上与殿下了。”说罢,迈开步子缓缓退至一旁,俯身恭送。
正德帝见了我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说,带了众人一路去了。
我垂下脸,眼见了那一袭碧波般的藻绿在我面前缓缓而过,心绪却是平静起来——所幸,方才的这一幕相逢双方均未见丝毫破绽,靳轩,到底需要多少次这样的重逢历练,我才能真正做到对你不起任何波澜?靳轩,方才我已看清你眼底的漠然和冷恻,我确是伤你至深了,是么?然而,即便你修炼得淡漠从容的表面下依旧还是当初那个情深如许的男子,我却不能够再像往日一般的贪恋你的柔情了,曾经再倾情痴缠的两个人,现下只能像粉墨登场的戏子,在一片朱墙金瓦的恢弘幕景下,咿咿呀呀,唱念做打,全神的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仿佛是已没有心了一般,再不识人间愁滋味。
就这样沉沉叹了口气,并不急着责斥乐僖的口不择言。细想片刻,回首吩咐芳云与其他侍从先行回宫,只说是要散散心,便带了乐僖一路折向烟波湖。
烟波湖浩淼千里,一片波光鳞鳞,颇有大开大合的气魄。天际浮云朵朵,有如暮雪堆砌,倒映在远方如镜的波心之中。
我这一路也不言语,倒是唬得乐僖在身后半步处有些战战兢兢。她该是知晓方才一时的心急口快已引得我不乐,此时更不敢随意开口。
我微微转首见了她半是扭捏半是忐忑的模样,不由得唇边一笑,轻声开口问道:“乐僖,你是几岁进的宫?”
她见我突然这般问起,不明就里,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奴婢十四岁便被选入宫中当宫人,初时是在乾元殿配殿打扫的,后来何公公见奴婢还算手脚麻利,便调来在紫垣殿伺候主子。”
我细细沉吟:“这么说来,你在宫中也算是有些年头的了,倒是比我还来得早些。”
乐僖见了我面色和善,壮了壮胆子低声说道:“奴婢晓得今日多嘴说错话,还请主子不要怪罪了。”说罢,垂下头去不敢看我脸色。
我面上依旧是微微淡笑,不接她的话,只继续说道:“你入宫多年,应是知晓,这深宫之中不光规矩森严,人心亦是复杂,有些话岂是能够随便说得出口的?”
乐僖听我这一席话中并无太多斥责的意思,倒像是规劝一般的娓娓道来,似乎也暗自放下了心来,小心翼翼应道:“奴婢晓得,只是有些时候,这个急烘烘的性子总也改不了。”
我不由微叹了口气:“乐僖,我不是要责怪你。我何尝不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既使心如明镜,亦是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你和芳云是我最信赖的二人,以后,只怕倚仗你们的地方还多。无论如何,我们三人相互扶持,相互提点便是了,只不过千万记住,切不要在人前持宠自骄。皇上眼下对我圣眷确重,但谁又知道究竟会不会有君恩稀薄、人情冷落的一日呢?”
乐僖见我这般半是自怜半是劝诫的由衷模样,面上亦恻然起来,柔柔劝道:“娘娘福泽深厚,而且奴婢见圣上待娘娘亦不单单只是对待寻常妃子的情意。娘娘与圣上定是能够恩爱长久,白首偕老的!”
听她此言,我不由一愣,白首偕老么?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否可以陪伴他那么长久,只盼在他心中对我还有情爱眷恋的年华中,投桃报李而已。即便是到了“红颜未老恩先断”的那一日,那也只能“斜倚薰笼坐到明”罢了!这样想着,却也不想多说,依旧淡淡笑道:“我也不过随口一说,不想你倒是认真起来,看来往后这玩笑话还真的是不能随便开口的!”
乐僖见我已是将此事放下不提,心中亦是欢喜,也便如往常一般的随意说笑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九曲石桥那边,却见往昔的莲叶田田已是残败少许,一片青黄交错的莲池中只余几枝粉白荷花茕茕孑立。心下不由一阵怅然:那小院厢房之中的几枝白莲怕是早已败落了吧,那昔日靳轩亲手采摘的白莲与莹玉殿后的那一池玉莲想比,实在教人无法分辨这其中的情意孰轻孰重,而我却注定只能守着后者相伴余生了。心下一黯,也不愿再看下去,吩咐了乐僖转头回宫去。
一路走着,前方是一片合欢树林。枝头的合欢花开得正艳,一片嫣红之色灿若霞锦,红彤彤的仿佛一路绵延至天际,引得无数蜜蜂彩蝶纷纷停落。几个青衣小内监正立在树下持着网拍张首捕蝶。我正带着乐僖走过,见那花开得好,自然多看了几眼。却见树下突然转出个人来,指着树枝最高处吩咐道:“那儿有只碧凤蝶,就是黑色带绿纹的那个!宫中极是少有的,你们几个快给本王扑下来。”
我转眼一看,原是久不见了的信王靳廷。眼见他一身随意的暗青长衫,双袖高挽,足上那双白棱高底锦面靴上已沾了不少的青草碎泥,只余头上双龙抢珠细金小冠依旧在日光下赫赫生辉,完全一副纨绔子弟的玩劣模样。没想到这数月不见,这信王依旧是这般钟情于戏蝶侍雀的闲散随性,实是教人既无奈又亲切。想到此处,我不觉微微一叹,乐僖却是在一旁早已轻声笑开。
听见笑声,靳廷回过头来,看到是我二人,瞬间笑容满面,转头又吩咐了几句,便几个快步走上前来。
待他到了面前,我领着乐僖屈身行礼,规规矩矩的道了一声:“信王殿下真是好兴致。”
他见我这般模样,当即恍然,亦是略一俯身,口中却问:“只不知眼下该如何称呼?”
乐僖在一旁笑道:“主子现下是怡贵嫔了!”
“哦。”他面上依旧是寻常神色,款款一声:“贵嫔娘娘安好!”
我面上淡笑,心中却有一丝惘然,口中轻声道:“殿下见了本宫,倒是没有半分讶然,仿佛是早就料及今日一般。”
他听了我此言,浅笑了一下,默默示意后,便与我一道缓步前行。直至行开数步去,他才缓缓答道:“其实你最终选择了父皇或是他人,对我而言,都是一样。”
我讶然抬首,只见他微微垂眼,往昔那双清澈狡诘的俊朗双目暗藏于眼帘之下,教人看不清其中神色。这般沉静模样让我眼前骤然浮现出数年前在那个合宫欢庆的良夜里,见到他独占长亭一隅,手执一管碧玉长萧将那曲《锦瑟》吹奏得专注而又深情。我突然发觉,其实在他看似洒脱不羁的外表下,却一直是个极善隐藏心事的人。忆及他曾经有意无意在我面前的只字片语,一时间竟有些惶然起来,双眉亦是不自觉轻轻蹙起。
此时,他终是抬首,见了我的神情,却是一笑:“本王只是感怀,今后在宫中能够随意谈笑畅所欲言的知己,只怕又少了一个!靳廷虽然不才,却也知道与宫中女眷怕是不能随便见面的。”
我心下释然,不觉真切笑开:“殿下客气了。能得殿下这样一个知己,却是月遥大幸。只怕今后月遥亦无法再同皇子书房的太傅一般,成日絮絮叨叨的,见了面便要规劝殿下潜心向学。”
他听罢亦是大笑,仿佛又恢复成既往的那个疏朗少年,方才那一刻的黯然倒像是不真实起来。笑后只见他微微转首,认真问我:“月遥,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如何,可能真心开怀?”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问,沉吟细想了一下,便缓缓答道:“我不敢肯定每一次的笑是否都是真心开怀,只知眼下的日子有苦亦有乐。圣上待我狠好,他是一心愿意求得我真心开怀的人,而我,亦不愿负他。”
靳廷点点头,笑道:“这样便好!不然本王可要懊悔,当初该是卯足了劲,一意要将你追求到手才是!”
听他依旧是这般言语无忌,我实不知该嗔还是该愁,终是叹了口气,无奈笑起。心念一动,我转头向乐僖递了个眼色,乐僖乖觉,暗暗行慢了几步,与我俩拉开些距离来。我这才轻声言道:“恕我直言,也许殿下也该择一中意女子,早些成家立室才好!”
他脸上笑意略收,也不答我话,望及远处幽幽出神,半天才道出一句:“那一日我去皇兄府上,说是去鉴赏字画,其实不过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变了不少,已是个皇族贵妇模样,又怀了身孕,满面都是幸福而满足的笑。我虽然知道,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槐树下着一身粉色衣衫扎着双髻笑着哄我下树来的女孩,却依旧不忍忘怀。靳廷只能感慨,也许我此生所求,都不过是庄生晓梦罢了!”
我不舍看他如此迷离神色,缓缓劝了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殿下也应看淡些才好!”
却见他笑得意味深长:“你倒还来劝我,有机会该让你劝劝皇兄才是,他最近消沉了不少!”
我呼吸一紧,讶然望他,却是无言以对。
他显是发觉自己有些口不择言了,自责般幽幽感叹道:“我们四人,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是有什么东西被安排错了的!”忽而,却又像是若有所思般郑重说道:“月遥,幸而当初你未应承我,否则你我二人成天怅然对坐,愁眉苦脸的你看我来我看你,这日子可要怎么过下去才好!”说罢,朗声大笑开去。
我亦是被他逗得莞尔,终是放下心头事去,唤了乐僖上前来,与靳廷道别后款款回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