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情妒深几许(1 / 1)
当晚正德帝踏入熙韵宫时已近一更时分,我已打散了发髻,换了家常衣裙,端坐于妆台前静静梳着头发。见他一路走进一路言道:“方才听内务府的管事说,今日将正三品贵嫔的衣服配饰送入熙韵宫时,你看也未看,便教人锁进柜子里了。怎么,都不中意么?”
我今日经历的事情委实不少,心绪凌乱,一时情绪上来,面上的笑也淡漠的如同窗外那一抹溶溶的月色,仿若透着薄雾一般不真切。懒懒的也不转头看他,只浅浅回一句:“那些东西都很好。只不过月遥一向不懂得赏识金银玉器,怕是放在面前看了也辨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教人看了笑话。”
“哦?”他已是走到我身边,在妆台前的长凳上与我一并坐下,似是沉思般低吟道:“朕突然发觉竟不知你喜欢些什么?”
我见了他这般认真模样,倒微微为自己的淡漠歉意起来,因故加深了笑意款款言道:“月遥喜欢的物事其实简单,不过是些春花秋月、云淡风清罢了,还有的,便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到此处,故意止了声不再言语。
却见他神色一凛,略转首拿眼看我,突地张开双臂,将我整个人打横抱起,放在他膝上。
我一时吓住险些惊叫出声,急急想要挣脱,却觉他手臂锁得极紧,带了一脸玩味的笑意深深看我,口中道:“好啊,竟把朕比作个物事,好个无法无天的女子!”
我面上略有些羞恼,别过脸去不看他,口中嗔道:“月遥可没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就是皇上。”说着,将手往窗外遥遥一指,“月遥说的不过是那一池白莲罢了,皇上这回可是自作多情了!”
正德帝面上笑容愈盛,腾出一只手来轻刮我的鼻尖,口中道:“好啊,这世上怕是只有你敢当面说朕自作多情,看来真是平日把你宠溺得太过娇纵了!”
这样熟悉的动作教我心中一颤,几乎要生生想起曾经也这样用手刮过我鼻尖的那个人。然而此时却无暇分神,只能一面笑着一面躲开,口中讨饶道:“皇上恕罪,臣妾已知道错了。”
他终是放开了手,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来,放在我面前道:“那你看看这个如何?”
留心细看,他手中的是一个细银打制的长簪,顶端是巴掌大小的月形镂空图案,其中镶有碎钻的各式瑞草祥花,下缀无数细碎银流苏,做工精美,流光溢转,虽不十分的明艳华贵,却是璀璨生辉的教人移不开眼。
见我目光于这月簪上流连,正德帝面上的笑意愈暖,只听他款款问我:“这个也不喜欢么?那好,朕即刻便教人收起来……”说罢,便要从我面前拿去。
我急急扯住他的手,这才看清他面上的玩味笑意,不由羞得面色通红。
只见他微微一笑,举手将我披散下的长发挽起,并将长簪插入发髻之中,口中道:“这是滇西苗族所贡,说来也巧,朕平日都是不看便赏下去的,今日在德妃那里却一眼便看中了这个,想着你便会喜欢。”
我转首看向镜中,那一弯银月的璀然光辉在乌黑的发中愈发的流转耀目,衬得整张脸庞都更添出尘的神采。而更让我瞩目的是他为我绾发的手势,那样的熟捻而温柔,就像是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
心底有浅浅的一点说不清的滋味,面上半是玩笑的一句:“想不到皇上这绾发的动作居然如此熟捻!”
他听了我的话,忽的抬眼望来。我不由心中一凛,暗暗自责,今日是怎么了,竟愈发没有轻重起来?
却觉他轻轻将我拢入怀中,将额头贴着我的面颊,口中一番话说得平淡而诚恳:“月儿,无论之前如何,从今往后,朕只为你一人绾发,如何?”
不是不感动的,可是胸口却像是被人大力按住,压得就像是要喘不上气来。他这一句道得太过深重,深重得我几乎要承受不起,教我几乎要憎恨起自己所有的这一切虚情假意来。心念微转,终是想起要开口岔开话题,于是轻轻的挣开他的怀抱,略有一分黯然的说起:“方才皇上曾说因为宠溺而致月遥太过娇纵,倒让月遥想起今日在皙华宫中的事来。”
他神色依旧,只像是不以为意,甚至像是夹杂了一丝赞许的笑意言道:“今日皙华宫的事朕已听德妃转述过了,朕没有想到月儿居然能够舌粲莲花,据理力争,滔滔气势不亚于朕的朝臣辩论庙堂,实在是不可小觑。”
我被他夸得面上愈红,微微垂首,轻声言道:“皇上是在嘲笑月遥么?”
他摇了摇头,面上神色终于深沉起来:“朕在皙华宫中已说过了,今日你没有做错,德妃处理得亦是稳妥。”
我面上却依旧沉沉,轻道:“可是月遥却觉得自己是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却害得丽嫔姐姐受了罚,心中万分过意不去。”
“哦?”他坐直了身子,转首看我,问道:“难道你听了她那些诬蔑的话也不气恼么?”
我细细思量片刻,便娓娓答道:“初时咋听之下,月遥却是气恼不已,故而当时便一味要求得清白。但事后沉下心来细想,却发觉此事不该全都怪到丽嫔姐姐头上。当日月遥却是言行有失,因与信王平日交往颇多,且信王殿下性子随和极好相处,便有些不顾分寸,确是容易引起他人误会。”说罢,一面留心看他面上神色,一面继续说道:“当时就连皇上都为此不快,更何况是不知就里的旁人?”
说到此处,竟发觉他看我的眼神微冷,心下不免有些惴惴。
他紧紧地盯了我半晌,终是开口道:“不错,朕当日也是憎恼不已!”可是,他望过来的眼神却突然愈来愈深沉,无边无尽得就像是要将人吞没一般,拢着我的手臂也似乎愈收愈紧。只听他在我面前继续:“可是,正是因为那么生气,朕才发觉自己是多么的在乎你。朕真是受不了,你竟然那么轻易的赞许旁人,却单单拒朕于千里之外。那日朕一怒之后却更加后悔,只怕是永远失去了你。月儿,月儿,你真的是让人爱到了骨头里又恨到了骨头里……”
他的话音愈来愈低迷,低迷得到最后只像是酒醉后的沉喃。他的吻开始深深浅浅的倾落于我颈间胸前□□的肌肤上,双手也不安分起来,一路伸入我贴身的小衣中去。我的呼吸亦不由得随之加快,一时间身热情动,脑海中空茫茫一片,就像是要在此刻迷失心智一般……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名小内监带着哭腔的尖细嗓音划破了此刻殿内的融融春意:“启禀皇上,合春阁的丽嫔方才在房中自縊了!”
这一声有如旱地惊雷,我当即噌的坐起,慌忙的看一眼正德帝。只见他瞬间恢复了稳如泰山的深沉神态,压低了眉峰,对我道:“走,随朕去看看。”
长安宫的合春阁外,已是聚满了各处赶来的妃嫔,见到皇帝匆匆前来,均是自觉的向一旁跪让开去。正德帝目不斜视,只是沉着脸一路进去。而跟在他身后的我却是一路感受到众人投向我各式各样的目光,如犀利而冷彻的碎冰,在肌肤上划出痛而凉的痕迹。
待我们入到殿内,只听一片呜呜的哭泣之声。德妃、荣妃领着芳淑仪几个身份贵重的妃嫔立于房中,见到皇帝亲临,立即将一旁跪着哭泣的宫人们赶了出去。寝室正中的床榻上,丽嫔满面惨白,闭紧了双目,颈上是让人触目惊心的一道淤痕。榻旁跪着的太医为其把脉后,将手压至她人中各穴,忙得满头是汗。终于,丽嫔眼睫微微一颤,口中轻吁一声,慢慢的现出生机来。殿中众人皆是长舒一口气。
眼见丽嫔尚未完全清醒,德妃已上前柔声禀道:“皇上,据合春阁的几个宫女交待,今日丽嫔回宫后一直闷闷不乐,发了阵脾气,又哭了半晌,本来已是平复了下来,晚间却忽然又将众人赶了出去,说是要就寝。她随身的宫女不放心,悄悄趴在窗棱上看了一眼,却见到她已将脖子套到了白凌上,几个小内监合力撞开门进去将她救了下来……还好发现的及时,否则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正德帝细细听完,未置可否,负着手于榻旁数尺远处站定,面无表情。少倾,只闻他冷冷低哼一声,却依旧压低了眼眸不言语。殿中众人皆是熟识他的心性,见状只觉心中一凉。
此时丽嫔已是幽幽转醒,见到床前的一袭明黄身影,那一双生息微弱的秀目却突然间焕出一丝清烁的神采,气若游丝的唤了一声:“皇上……”
正德帝听到动静,转过身去俯低半分看她,面上似笑非笑,缓缓一句:“你可知道,在宫中嫔妃自缢是什么罪名?”
众人闻言皆是赫然一惊,我亦是似有不信般的暗自睁大了双眼。方才一刻才从他的满腔温情蜜意中抽身而出,转眼便亲见了他如此酷似寒冰的一面,仿若瞬间被人推入寒窖,一层冷汗津津腻在脊背上。
而躺在床榻之上的丽嫔显然是始料未及,只余满脸的伤愕。
只听正德帝不急不徐的继续冷冷言道:“哼,让朕猜一猜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这般的想不开——不过是今日德妃罚了你几个月的俸禄让你回宫思过!只怕你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自己过在哪里,满心满肺的都只是委屈而已!那么朕眼下便告诉你——你是错在了狂妄自大无法无天却又愚顿不堪!既往人前人后的调唆几句也就罢了,眼下居然敢在当众指责朕的嫔妃与皇子有染!难道在你眼中,朕真的是这般一个色令智昏、有眼无珠的无道昏君么?还是你非要亲自编派出斗大的一顶绿帽扣在朕的头上才能够心满意足?!”
正德帝一向辩才犀利,此时的滔滔话语更是夹杂了如霜寒意倾覆而下,教人没有半分辩驳的余地。一席话了,丽嫔似乎终于顿悟过来,容颜瞬间憔悴,满面状如死灰,双目却依旧牢牢的盯住眼前的这个男子,一动也未动,直至泪珠一滴一滴由眶中满溢而出,才见她缓缓地垂下睑去,哀沉沉的一句:“嫔妾确是无颜以对陛下,不敢苟存于这世间,只盼陛下成全!”
殿中的气氛冷凝得似要成冰,身边众人神色恻然,皆是噤若寒蝉,沉寂得像是陷入一潭死水。而我此时,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撼动,心绪如潮,翻腾不已。
此刻的丽嫔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绝望沉静,只有那惨白面上的一双寒眸,尤自凝着幽邃的波光,其间含杂了一分愁,二分怨,更多的,却是深情空付的痴怅。突然间让我发觉,原来让历代后宫无数宫嫔苦心积虑明争暗斗的,除了那目眩神迷的炙手权力,除了那朝不保夕的聊薄恩宠,亦有让人苦苦挣扎却又放不开的或多或少的对于情爱温暖的渴望吧!
这般想着,面对眼前支离不堪的女子,我竟从心底生出一丝动容来,只觉她不复曾经那个冷眼看我、言语轻佻刻薄的娇颜美人,而是一个教人可悲又可叹、空有一腔痴情意却又化不开的可怜人罢了。于是,稳稳地迈开了一步去,婉声一句:“皇上,臣妾斗胆,心中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讶然,正德帝却是缓缓回首,不带半分意外神色,只是平静道:“好,你有什么话,只要不是为她求情的便可尽管讲来!”
胸中暗吸一口凉气,他简直太过明了我此刻要做什么,一句“不是为她求情的便可”似要讲我口中的话全部堵回。我沉住气淡淡一笑,当下心念微转,口中道:“臣妾心有疑虑,不过想请含春阁中的宫人问清楚些事情。”
正德帝转过身来负手望我,满面的饶有兴味。一旁的德妃见他并未反对,便扬声唤了个丽嫔贴身的宫女进来。
那唤做杏儿的小婢俏生生的跪在殿中,垂首啜泣不已。
我柔声说道:“杏儿,本宫有话问你,你可要据实以答。”
她抬眼看我,面上尤带泪痕,眼中却是犹疑不定。
我恍若未觉,只继续问道:“方才听合春阁的宫人说丽嫔晚间本是好好的,却忽然赶了你们出去。这一下子前后变化事出突然,本宫只想知道其中缘由,想来你应该清楚。”
我问话一出,那杏儿微微煞白了脸色,却低头一时不见答话。
正德帝只立于一旁静观,冷笑不语。德妃见状当即喝道:“你这个丫头,这答案兴许事关你主子生死,现在还不知轻重么!”
杏儿这才颤颤抬首开口答道:“本来奴婢们苦劝了半日,主子已是好些了,晚上小赵子去了乾元殿打探了回来,说是晚上圣上是去了熙韵宫留寝的,主子这才又哭了起来……”
正说着,却听身后沉寂已久的丽嫔忽然带着哭腔喊道:“住嘴!你别说了!”说罢,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一把抓起榻上的绣枕狠掷过来,差点就要砸到杏儿身上。同时,一双眼恶狠狠向我瞪来,凄厉得几乎是要滴出鲜血。
我置若罔闻,缓缓上前向正德帝站近半步,这才开口:“皇上此时可知晓丽嫔姐姐为何会一时错念而自寻短见么?”
正德帝面色愈加冷峻,我却仿若无视,继续平静抬眼与他对视,口中的话却尽量说得婉然:“臣妾以为,丽嫔姐姐其实并没有半点藐视圣上的意思,亦不是成心想要在后宫生事。她这一切所为,不过是因为对陛下的这一片深情罢了!佛经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情爱‘二字,看似简单,实则痴愚,如若参悟不破,甚至能教人生死相许,更何况是一时的嫉妒而迷失心智呢?因爱深而忧重,因情重而患得患失,说到底,都只是太过痴迷而已。陛下又何苦要一意追究这痴情之罪呢?“
一番话了,众人皆默声不语。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身在无人之境。
良久,才闻正德帝淡淡一声:“那么,依你所言,这宫中所有的人为了情字而犯的过错,都一概不能追究了么?”
我回首看一眼丽嫔,她眼中已没有方才嗜血般的仇恨,已是渐渐哀凉而伤婉下来。我细想了片刻,才缓缓答道:“臣妾以为,事事不能一概而论!单就今日之事而言,起先丽嫔姐姐一时失言,已是受到责罚。而今晚之事,更是差点以性命为代价。这个教训已经足够深重,实不该再为深究了。”
正德帝的目光一直牢牢地落在我身上,直到此时,才见他微微一笑,而笑中的融融暖意却仿如春回大地,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定下来。只见他上前一步伸手抚上我的肩头,深深望来,尔后神色和煦的款款一句:“那好,朕依你便是。”
听他此言,众人皆是放下心来,德妃赶忙谆谆吩咐太医仔细开方为丽嫔压惊调理。正德帝早已是缓下脾气来,在离去之前靠近丽嫔床边淡淡叮嘱一声让她好生休息,甚至俯下身去,无声的轻拍了一下她搭于榻沿的手背。丽嫔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庞上,忽的在受宠若惊之余浮出一抹异样的绯红。她始终没有谢我一句,而我所作的这一切也并不是只为了得到她的那个“谢”字。此刻我只是默默的立于一旁,面上始终带着谦和而得体的微笑,就像这面前的一切都与我无干一般。
随了正德帝一路回宫去,两人都是默默无言。头顶的那弯玉色月牙安娴的穿梭于浅墨色的莲花云中,撒下薄薄清辉,温柔的照耀着此刻看似宁静的九重宫阙。四周静谧得仿佛只余下足下的脚步沙沙。突然,正德帝步子微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回首向身后的侍从们施了个眼色,众人会意,均放慢脚步,悄悄退到我俩身后半丈去。
我有些微诧,抬首看他,只见他面上是有如月色般沉静而温和的徐徐笑意。他始终不发一言,只默默地向我伸出一只手来,手掌向上,修长的指掌间似是拘有今晚最清素的一捧莹白月光。我当下恍然,微微含羞,缓缓的将右手抬起,贴入他的掌心之中,由他携着我的手继续前行。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似是带有一种安宁平和的力量,能够沉定人的心绪,让我只觉今日所历经这一切的纷扰都在此刻悄然遁于无形,不若过眼云烟而已。
就这样一路的漫行于月色之下,仿佛是之前不久的时光里,与他比肩携手,迎着夏末清爽的徐徐凉风,曼声细语,沿着烟波湖畔一路行来,共享着黄昏中那难得的片刻安宁。只听他突然开口,缓缓问道:“怎么,就没有一点的灰心丧气么?方才那一刻,难道就没有让你发觉朕居然是这么个寡情薄幸、喜新厌旧的皇帝么?”
我倏的抬首,在他的面上的笑里,有教人几乎无法察觉的一分消沉和凉漠,清醒得几乎教人畏惧。方才那一幕清晰回映于脑海,尤其是他略带深意的眼神,在那一刻那样执着而肯定的望着我,一刻也没有离开。而我此刻的唇边,是忽的现出的一点了然的笑意,柔声道:“皇上今晚确是用心良苦,臣妾差一点,只差一点,便真的要灰心丧气了。”
听罢此言,他并不看我,只依旧出神地望向前方的路,而眼底的笑,却无形加深了几许。
看清了他的神情,我心中的猜测愈加的肯定,更现出一丝难言的欣慰——还好,还好,他毕竟不是那样一个狠心薄幸的男子,还好,他并不是真正那般教人寒心。面上的笑意愈加温婉起来,继续轻轻答道:“皇上圣明远虑,一面想要提点众人以儆效尤,一面又有心要让月遥来做这个和事之人,以消解彼此积怨,化干戈为玉帛,一箭双雕,实在让人臣服不已。”
只觉他握我的手愈紧,含笑道:“就算是朕有心,也要你真的有这个本事能够让人心悦诚服才行。可朕想不到的是,你不单能有如此的胆识和气度,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动人至深的话来。月儿,你今晚的表现又令朕刮目相看了。”
我被他夸得有些发窘,面上微烫,欠身答道:“月遥这点本事,不过是在圣上身边待得久了,耳濡目染学到的一点皮毛罢了!”说罢,沉心一想,转而言道:“也是丽嫔姐姐的这一片情痴确是教人动容,才让月遥生出这一时急智。”
正德帝此时才终于转首望我,缓缓道:“难道,见了她这般的情痴成空,你就真的没有一点的吃心么?”
方才那一幕中的彻寒感觉顷刻间又浮起半点上心头,而我却只能暗自压下,略带笑意的望他一眼,口中吃吃笑道:“不错,臣妾今晚才发觉,原来圣上是这么个宫中姐妹人见人爱的香馍馍,让人不惜以命相搏,实在是让人不能小觑呢!”
正德帝听罢此言,不由朗声笑开,半晌,才忍笑道:“看来朕今后真的不能再对你过多纵容了,不然简直要让你真正无法无天起来!”
我禁不住他夹杂了缠绵笑意的注视目光,微微垂下首去默声不语。
须臾,只听他忽而沉沉吟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这佛家箴言,意境高深,寥寥数语,看似简单,世上又有几人能够看得开?
他这一句看似感慨又像是叹息,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些许的困扰在其中。我心下微动,随声接道:“‘争奈相思无拘检,意马心猿到卿卿。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可见纵使得道高僧,亦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刻。那么,这红尘俗世中的悠悠众生又何苦执意要一心求得解脱呢?”
他听罢我此言,终是停下脚步,侧过身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他的指端有早已渗入肌肤纹理的那一缕凝心香微凉而沁人的味道,双眸中目光仿佛是我从未见过的迷离,在皎皎月色之下,泛着一点微银的光芒,其间情深几许,只让我忽的屏住呼吸。
只听他温醇的声音款款,在我面前轻道:“朕余生所愿,终不复卿而已。”
刹那间,我几乎就要抵不住,那尘封似茧的一颗心,似乎就要在此刻倾裂而开。可这教人几近倾覆的感动,就像是瞬间突来的一个巨浪,空卷而过,只在心底留下浅而湿的印记。我迅速沉下心绪,面上依旧是知悉而动容的微笑,而目光却悄悄避开了他去。内心渐渐从麻木中生出了一丝长久而清晰的锐痛来——原来情债,是世间最难偿还的东西。
这一刻,我只恨我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