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初试锋芒(1 / 1)
八月初二,是蓊沁山庄中各宫嫔妃回宫的第二日。经过昨日一天车马劳顿后各宫均安置妥当。按照礼制,今日各宫应于德妃的皙华宫中聚首,而新入的妃嫔需按品阶行朝见大礼。
一早起身,我便仔细梳妆准备。妆台上宽大的嫦娥奔月锍雕光面铜镜映得镜中人面色素白如雪,那秋瞳双睑却有些微微浮肿。我回首瞥一眼床榻上依旧滑亮如新的鸳鸯红缛,不由暗自苦笑起来:原来如他所言,这嫣红新缛,鸳鸯交颈,只余一人独卧,确是难以成眠。许是正德帝听进了我的话,昨夜一更时分,紫垣殿便有小内监来报,说正德帝已在乾元殿歇下,今晚不召妃嫔侍寝。静静听完之后,我的面上满是意料之中的淡定神色,但当我独自一人躺倒在松软光滑的绸缛之上,身边没有了这大半月来夜夜陪伴的温暖怀抱,却是再也无心睡眠了。只听得更漏一声一声,寂静的回荡在帐外幽黑的夜色里。不由得劝慰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不习惯而已,而此后,恐怕这种一人独卧对更深的日子是要多得数不过来了。
打起精神来,让芳云为我悉心匀面,轻砌云鬓挽惊鹄髻,髻上缀一色的金鸾含翠钗及缠花押发,择一件玉兰色暗花窄身宽袖上衣,下身是一袭浅藕色的百褶裙逶迤到地,腰上取了水红与银丝双色丝带缠成双结点缀,一身清爽雅致,又不失皇家贵气。
一路慢慢出来,抬首仰望,天际晴好无云,一对大雁并肩凌空飞过,我眯起眼一路目送它们远去,唇边不由浮出一丝浅笑:双雁南飞,据说是个极好的兆头呢!这若放在平日,也许我会不以为意,而今天,我却急需这样的祥兆带来的勇气。不远处的皙华宫,等待我的不知道是怎样一番风云。我平静了脸色,胸中却蕴含着一股决然气势,就像一柄尚未出鞘的青霜长剑,只等着一试锋芒。
刚踏入皙华宫,还未走近芳祺殿,便听见丽嫔娇脆的声音从殿内传来:“那个女人的狐媚功夫还真是厉害,不光得了嫔位,连熙韵宫也给她做了一宫主位……”
德妃温和打断:“怡嫔这些年来在圣上身边尽心侍奉,也有不少功劳,这位份自是她应得的。”
丽嫔却依旧不依不饶:“哼,什么尽心侍奉。依嫔妾看,她是把心思尽在了勾引男人身上。”说罢,只听一阵吃吃的轻笑。
殿内的话越听越觉不堪,我止住步子,微微放冷了脸色,身边的乐僖沉不住气,已是听得柳眉竖挑。殿门口的小内监一看情形不对,张口便要引报。我冷冷一个眼神掷去,不怒自威,唬得他当即噤声不敢言语。
只听殿内丽嫔继续言道:“呵呵,德妃姐姐许是被她蒙在了鼓里。嫔妾却是见过她在信王殿下面前的妖娆样子,光天化日下在紫垣殿外拉拉扯扯,只不知背地里更做了什么苟且的事情。哼,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竟被她狐媚得蒙了双眼是非不分……”
听到此处,我冷笑一声,举步领着乐僖、芳云进到殿内。门外的小内监这才恍过神来结结巴巴大声禀道:“熙……韵宫……怡嫔小主到……”
见了我突然而至,殿中众人莫不微微变色。端坐主位的德妃一向庄贵沉稳,而此时也不免面露尴尬;下首第一位的芳淑仪脸上不带半点笑意,只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自顾自轻饮一口杯中清茶;西侧下首坐着的丽嫔早已暗自煞白了脸色,万没有方才眉飞色舞口沫飞扬的得意样子。另外还有娴贵人等数人相互交换了眼色,于一旁静观不语。
我面上早已换上和煦的笑意,恭谦地向德妃俯身行礼,口中款款一句:“嫔妾给德妃娘娘以及众位姐姐请安,娘娘万福。”
德妃已是恢复镇定神色,端重笑道:“快起身吧!这短短数月不见,怡嫔的容色倒是愈发清丽出众了。”说罢,让身旁的素锦姑姑亲手将我扶起。
素锦姑姑人慈心善,知道我定是听进了方才一番言语,此刻借了扶我之机悄悄藏于袖中在我臂上轻捏一下。我心知她是要提点我此时不宜发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浅笑了向她谢过。
待我起身后盈盈环顾四周,见众人皆是噤声不语,心中冷冷一晒,面上依旧含着笑意扬声问道:“方才嫔妾在殿外听着里头语笑晏晏,甚是热闹。只不知各位姐姐方才谈什么欢畅?”
德妃此时面色微诧,但转瞬即恢复了一派祥和的融融笑意:“方才不过是些玩笑话,都是不能太当真的,说过了也便算了。”
我却不理这许多,微转了眼珠,扭头便向丽嫔问道:“丽嫔姐姐,月遥方才依稀听见姐姐口口声声说起皇上,只不知说的是皇上的什么玩笑话?”
丽嫔闻我此言,禁不住神色惶然,支吾了半晌,终是噌的起身愤然道:“本宫可没说什么皇上的玩笑话。你别以为你今日得了脸了,就能抬出圣上来压我!本宫当日就是看见你与信王在殿外亲昵拉扯了,当时圣上也在场亲见,还为此勃然大怒,可见本宫是半分假话都没有!”
“哦?”我面上的笑意稍减了半分,眼中却是掩不尽的如霜寒意,只不急不徐道:“只不知在丽嫔姐姐眼中,是如何评价圣上?”
她显是想不到我会这样问出口,睁大了双眼瞪我,禁不住一时语塞。
我语气沉沉,缓缓道来:“陛下圣明,天纵英才,世无其二。敢问姐姐,假若如你所言,嫔妾曾与皇子在陛下面前拉扯亲昵,做尽猥亵之事。若是英明的君王,又怎么可能在明知真相之后仍然御笔亲封,赐一个秽乱宫闱的女子嫔位呢?难道在姐姐眼中真的认为当今圣上是一位是非不分、昏庸无道的皇帝么?”
随着我逼问的语调一声重过一声,丽嫔的面色愈加青灰难看,厉声喊道:“本宫可从未编派过圣上半句不是,什么昏庸无道,这些都是你说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这才微微一笑:“可嫔妾方才进门之时却似乎依稀听得,正是丽嫔姐姐亲口提到的皇上,只不知是嫔妾耳闻有误还是有人敢说不敢认呢?”
眼见了这殿中的剑拔弩张,火药味愈来愈浓,德妃少不了要出面,只听她满面慈蔼,娓娓笑道:“丽嫔平素就是这么个说话爽直的性子,想来也不是一心要编派旁人的不是!许是昨日路上劳累了,难免心火旺些,说话也有些急躁了。”
德妃这么说,明显是再为丽嫔圆场了,我微微一笑,径自不语。而丽嫔却是火上心头,压也压不住了。只见她满脸又急又羞,继续尖脆了嗓子喊道:“什么敢说不敢认!本宫就不信这朗朗乾坤之下只由得你一人一派胡言,颠倒黑白!”
见她如此失仪,娴贵人等人已是面有不堪,均是俯首蹙眉,不忍再看。
眼见了她愈是暴跳如雷,我面上的笑容却越是谦和,启齿莞然笑开:“丽嫔姐姐不要生气,方才许是嫔妾的不是。还请姐姐大人大量,喝杯茶水静静心吧!”
眼见了我如此平和,众人倒都有些讶然了。丽嫔此时也像是有些反应过来,讪讪地灰着脸坐下,再也不愿看我一眼。
而此时我依旧站了殿中,面上笑容微冷,口中的话语却是一字一句说得坚定:“其实朗朗乾坤之下,要颠倒黑白是何等容易的事情。就像嫔妾方才在门口许是一时不慎闻之有误一般,哪怕有人口口声声说是亲眼所见的事情,到头来只怕也可能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只不知在这混淆视听的流言过后,那些被诬陷的人又要如何还自身一个清白?!”
听到此处,丽嫔的面上的颜色又有些挂不住了。德妃惟恐事态难以收拾,当即缓缓开口:“月遥,”她只拿旧日称呼唤我,柔声劝道“你在本宫身边也待了不少日子,本宫自是知道你为人如何,对那些非议自然也不会相信。这流言之祸正如荼毒无穷,这祸害之重真是教人委屈难言!但本宫亦相信这流言定有不攻自破的一日,终会还以清者一个公道!”
饶是我深知德妃城府颇深,此时也不免佩服起她的处事老练来。这一番话看似劝慰我,却也不得罪他人,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想到此处,我面上微微一黯,当即屈膝跪下,沉声禀道:“清者自清,嫔妾并非是害怕伤及自身,而是惟恐旁人受这流言所害。信王殿下谦谦君子,既使是对待宫人也是宽厚仁和。嫔妾与殿下之间相处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上可鉴天地日月,下可表自己良心!正如娘娘说言,这‘流言之祸正如荼毒无穷’,这荼毒不除,怎能昭白于朗朗乾坤!”这话语始终,我都没有一丝哀然伤恸,但言语恳切,倒是让人动容,身边众人不免露出恻然之意,德妃更是凝重了神色。
我当下俯身一揖到底,便再也不看旁人脸色。德妃终是轻轻一叹:“本宫怎么舍得看你这般模样,快起身吧!”说罢,吩咐皙华宫的管事太监张德海进来,开口道:“这宫中诸多流言不但坏及宫中和睦,且有损皇家尊严,况且此次更蒙污皇上圣誉。宣本宫懿旨,从即日起,责令三宫,如若再发现有人径自散播相关流言者,重惩不殆!”说罢,顿了一顿,继续道:“丽嫔此次确有失仪,责罚俸三月,回宫深省。”
我这才又俯首行礼谢恩。而一旁的丽嫔纵使心有不甘,但此刻面上更多的却是惶恐,颤巍巍的哀声领旨后,一边哭泣着一边回宫去了。
我从容起身,依旧是一派不卑不亢的沉和神态。眼角的余光中带过众人,却见各人都是一脸凛然,似乎都开始在此刻重新审视起我来。
静坐片刻,芳淑仪一手抚着小指上镶缀着细碎红宝的镏金护甲,忽而一笑,娇懒开声道:“不是说今日还要行朝见大礼的么?怎么这人都走了一个,还不开始呢?”
德妃闻言却是讳莫如深的一笑,抬眼望定了她,气度娴和地缓缓道:“人还未来齐呢,大家先坐着喝茶闲聊,多等片刻吧!”
芳淑仪一脸的似笑非笑,微瞥了我一眼才道:“嫔妾只怕这聊得多了,是非更是多了。可没有人敢再开口了呢!”
我也不管她话中带刺,在东侧方椅上坐了,喝茶不语。
芳淑仪却似乎意犹未尽,慢慢地转身向我,娇笑了问道:“这皙华宫怡嫔妹妹怕是许久未曾来过了吧!只不知这昔日堂下婢、今日座上宾的感觉如何呢?”
闻她此言,众人皆又微微变色,均惟恐此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纵使德妃沉稳,此时亦是锁紧了眉心。
我心知她终不是敢于闲坐之人,这一问直刺过来,倒是要变了法子地揭我短处了,但我又怎能让她轻易得逞。因故早已带上了满面的恭顺笑意,柔声答道:“德妃娘娘雍容端重,贵为后宫主位。蒙娘娘不弃,嫔妾有幸曾于娘娘身边随侍,乃是嫔妾莫大的福气。今日重至皙华宫,更是感怀娘娘恩德。日后如能有幸,嫔妾定当尽心服侍,以进绵薄心意。”
一席话了,只觉芳淑仪眼中清光一闪,只无声笑了,再不言语。
其余众人眼看一场风波平息,皆是松了口气。
而正在此时,却见何公公一挑门帘进来。德妃这才展眉一笑,口中轻道:“终于来了!”
芳淑仪转过头轻声娇笑:“今日这皙华宫本就热闹,不知又是什么风把公公也吹来了?”
何公公拱手礼毕,才开口笑道:“老奴是为皇上宣旨来的,打搅各位娘娘了。”
我这时才发觉,他身后的小全子手中,托了个朱漆木盘,盘中一抹明黄,赫然是一道圣旨。
众人闻言皆肃然起身跪下,听得何公公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道:“兹怡嫔宁氏,温婉淑德,柔仪嘉蕴,举逆臣乱宫之时,弃个人安然于不顾,皓贞沉定,堪为三宫典范,现进封正三品贵嫔,赐封号‘怡’,钦此。”
一时之间,殿内乌鸦鸦一片沉寂。那封旨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听得明白,却依旧不能相信。纵使在宫中沉浮多年,这却是我第一次亲耳听到宣读圣旨念及了我的名字。呼吸一下一下加快起来,整个人却做不出其他任何反应。直到前面的德妃回首轻声提点,我才恍然过来,赶忙恭声领旨谢恩。
众人这才站立起身,我手中紧紧捏着这金灿灿的圣旨,面上却依旧沉沉。抬眼一看身边其他人,除了德妃之外,众人皆是满面的不可置信,其间还夹杂了惶恐和惊奇等种种复杂神色。从嫔位一下跃升至贵嫔,其中竟是连越数级,这在后宫之中是绝对鲜有的事情。“可是,朕却不愿委屈了你。”当日正德帝的沉沉话语此时清晰浮现于脑海。原来就是为了这一日,在合宫众嫔妃面前,为我稳固了地位。
德妃娘娘此时倒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只见她稍稍一整身上的褚红镂花长裙,又坐回殿上主位,这才笑道:“昨日回宫之后,皇上便来向本宫告知了这道旨意。初时册封怡嫔的时候内乱方定,加之宫中人丁不齐,当时也只有草草行事。而此次皇上特意交待,趁今日大家都在,当众宣旨,这才显得郑重些,也不好总是委屈了月遥。”
这三言两语,将正德帝悉心为我的恩宠昭现,却也为我换来了数不尽的或妒或怨的纷杂目光。我面上的神色只能依旧平静,不敢流露出丝毫的不满或是骄矜来。
再晚些时候,荣妃娘娘赶至,原来是长乐公主微恙,才致她姗姗来迟。芳淑仪在一旁笑得别有深意:“荣妃姐姐今日可是错过了不少东西呢!”
此时后宫诸人到齐,朝见大礼开始。只是由于方才那一道圣旨,我需要行的大礼少了,而身受别的宫嫔的行礼倒是多了。眼见了众位资历久、位分却低于我的宫嫔,纵使心中不甘,面上却只能谦和恭顺,俯身向我庄重行礼。我的心中不由暗自沉沉一叹,看来这今后的日子,许是要愈发的如履薄冰,步步小心才行。
待到礼毕,众宫嫔三两散去。殿中只余了德妃,荣妃及我围坐闲谈。
只见荣妃笑盈盈对了德妃说道:“本宫倒是忘了向德妃姐姐道喜,听说雍王妃这几日喜脉平和,这一胎可是保住了。德妃姐姐只等着含饴弄孙,以享天伦吧!”
德妃闻言并未急着答话,倒是先放下手中青玉瓷杯,目光有意无意的在我面上晃过,见我神色平和波澜不惊,这才款款笑道:“前些日子,本宫可是担忧得寝食难安,现在总算可以顺顺畅畅的放下心来!这可多亏了天顾垂怜,也是上苍庇佑我大康龙脉昌盛!”说罢,转过头来对了我道:“说到这里,本宫倒是也想多说一句:月遥眼下圣眷隆盛,可要想着好好调养身子好为皇家绵延子嗣才是!”
咋然一听之下,我不由面色微红,俯首轻轻应了,而心念千转,思量的倒是旁的事情:我与靳轩之间的那些旧事是深藏与我和德妃之间的秘密,恐怕也是梗于德妃心口的一根硬刺。而她曾经周旋于我和正德帝之间,悉心恃守一个贤德妃子的角色,对我,也算是不薄待了。这种种复杂关联,倒是让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更深了一层。既然如此,何不好好维系加以掌控呢?
想到此处,我面上微微一笑,神色却愈发柔顺起来,恳切开口道:“娘娘提点得极是。臣妾不才,却也是一心想要尽好妃嫔的本份。只不想却招来非议,让人不免灰心。方才更是一时情急,甚至鲁莽失仪,也教娘娘为难了。此时静下心来,方是懊悔不已。幸而娘娘仁德,一心照拂臣妾,实在是让臣妾感恩不尽!”说罢,起身便要下拜。
德妃亲自起身将我一把扶起,面上的笑意倒是真切了些:“你这又是何苦,这本是本宫份内之事。”
荣妃在一旁早已是满脸不解,听得德妃简略描述一番这才恍然。她倒是不顾忌那么多,亲亲热热的拉起我的手莞然笑道:“妹妹这么灵慧和善,且是德妃姐姐一手□□出来的,又怎会是个秽乱宫闱只知媚惑君心的人呢!本宫倒是觉得姐姐做得极对,就是要给那些满口胡言乱语的生事之徒小惩大戒,省得她们日后还敢在人身后乱嚼舌根,乱了宫中规矩!”
德妃端然笑道:“你是不知,前些日子在蓊沁山庄,本宫耳朵边上听了多少她们的牢骚话。正是因为月遥原是皙华宫出去的,本宫更是不能让别人说我一心偏袒,故而实在是顾忌甚多,只能小心拿捏分寸!只不想丽嫔今日实在太为过分,倒真正是委屈月遥了!”
我听后更是诚挚谢过,与荣妃继续叙聊片晌,这才起身分头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