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琉璃（1 / 1）
那一夜过后，倒像是任何事情都未曾发生一般，小常未曾受到任何责罚，何公公始终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正德帝待我不过是寻常神色，只不过，他在后宫中流连的时光倒是多了起来，也不再需要我时时陪伴在他身旁了……
到了春深花繁过后，天气一日热似一日了，过不了多久便又快到了移宫避暑的时节。一日午后，正德帝又不知去了后宫哪一处的妃嫔那里，我则在紫垣殿中收拾着宣德炉中的沉香碎屑。忽闻窗外远远隐约喧哗声起，细听之下似是信王同几名内侍的议论谈笑之声，其间竟夹杂了几声鸟鸣，便立即放下手中活计，出了殿去。
出了大殿后门再拐过回廊，果见廊下的阴影处信王举着个金丝鸟笼被几名内侍团团围在中间，一群人不停地逗了笼中鸟儿叫唤。我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走近了几步故意清了清嗓子。那几名内侍一见我挂了一脸寒霜出现便极识趣地不再言语。我瞅了眼信王，见他毫无反应，便只能冷了脸吩咐到：“你们几个今日怎么那么闲，快去把紫垣殿的正殿清扫一遍。”“是。”那几名内侍赶忙垂首答应，速速离去了。
剩下的信王，侧了头瞟了我一眼，便继续悠然自得的吹着口哨逗着笼中鸟儿。我心知拿他是无可奈何的，只能转身欲走。
“唉，月遥……”他终是忍不住开口。
我停步侧了身子淡淡问他：“请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他像是一时语塞，犹豫一会儿才道：“见了本王也不打声招呼！”
那好，我一本正经的回过身子，规规矩矩地按照宫礼对他屈膝道：“奴婢见过信王殿下，请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哎……”这回倒是轮到他叹气了，言语中不乏淡淡失意：“本王特意提只鸟儿来见你，眼巴巴地想要讨你欢喜，谁知竟碰了个钉子！”
我心中暗叹，原来信王也有这样的时候。面上依旧是冷冷的，但语气只能转软了：“月遥自是不喜欢这些东西，也请殿下今后不要提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玩物进宫，也不怕陛下瞧见了生气！”
听我这么说，靳廷摇了摇头：“本王事先打听过了，父皇现下不在殿里。这本是本王答应了弄来送给和德院的太妃的，想着你恐怕没见过，特意拿来给你瞧瞧！”
我这才放缓了脸色，走近了几步细瞧那笼中鸟儿。只见它足有一尺多长，红色的小嘴，颈部以上覆着松绿的细羽，头顶和耳羽是沾了紫的深蓝，而翅下却是葡萄红色，余部多为深紫的长羽，五彩纷呈的，确是十分好看。它一双圆眼滴溜溜的四周乱转，身下那两只金黄色的小爪子不停的在笼中来回移动，亦是一副机灵好动的模样。
我忍不住好奇问他：“这是鹦鹉吧？以前我见过的倒没有这么大！”
靳廷这才恢复了昔日玩世不恭的调笑表情：“这种鹦鹉是川南之地独产，确是不多得的，听说还会学些走路抓球的本事，弄得好了还能学着说两句人话呢！本王好不容易才从宫外弄来，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琉璃’。”
我淡笑了一下，心中默默转念，觉得有些话还是要提醒他才好，这才开口说道：“殿下，别怪月遥多话，圣上一向不喜皇子们沉缅于这些玩物。殿下若是无心从政，潜读些诗书也是好的，也不该把心思荒废在了这上边。”
靳廷却像是依旧不留意，一边自顾自的逗弄着那只琉璃，一边说道：“我瞧你的口气，与父皇确是越来越像了！本王随性惯了，只愿意怎么开心怎么来，可不想像二皇兄三皇兄般活得那么辛苦！”
眼见规劝无效，我只是无奈，神情寞寞地回过头去，也不想多做其他言语。
靳廷见我真的要走，急急轻呼一声：“月遥”。而我一时脚步未收，他一时情急之下竟踏步上前伸手扯住了我的衣袖。我这才停住了步子转身。
许是他刚才的步子迈得太急，托笼的手一时未稳，笼中的鸟儿经不住笼子的颠抖，站立不稳，当即便振翅扑窜起来。不少零碎的细羽随了它的扑腾飘落出来，纷纷扬扬飘荡在我俩身周。
我俩不约而同低呼一声，随即用衣袖挥赶空气中散乱的细羽。之后双双瞧见对方的狼狈模样，不由得相视莞尔一笑，把方才一时的不快抛之脑后。
靳廷这才把笼子放到一旁，笑了对我说：“好了好了，本王今后听你的便是。你瞧你一生气便搞出了那么大阵仗！”
不知为什么，我特别愿意见到靳廷大笑的样子，那样的洒脱随行，仿佛尘世间一切的烦恼和忧愁都从未发生过。此刻我的心情也就这般莫名愉悦了起来，亦有了玩笑的心境，于是笑着言道：“也不知是谁人闯的祸，倒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哈哈……”靳廷朗声一阵大笑：“闯祸的本是这只‘琉璃’，但依本王看它倒是个功臣，把我们的冷美人都给逗乐了！倒是应了那首诗：”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玉。象筵看不见，堪将对玉人。‘“
看着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模样，我的脸上却禁不住有些微微发烫，垂了首去未再言声。
这时靳廷许是发现我头顶发丝处沾了几片碎羽，便站近了一步轻轻伸出手来为我摘了去，一边随意说道：“有好几日了，我见了你都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似是有什么事情，沉沉的压在心上。本王倒觉得，你该向我学学，那些无端烦恼顾虑那么多做什么！”
听他此言，我不禁又是莞然一笑。此刻却真正发觉，与他之间仿若相交多年的挚友一般，彼此间悉心的关怀像是丝丝涓流，在心海间温暖地趟过。有一句似已存在心中许久了的话，也不由得轻轻吐出嘴边：“殿下，有些时候月遥不禁觉得……这宫中有你……真好！”
还未待他回应，却突闻身后不远处，一声冷哼透着逼人的力度，刺破了此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