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彷徨二(1 / 1)
正胡思乱想间,却闻正德帝沉沉的嗓音响起:“在想什么?都走神了!”
心头略一惊,忙收拾起了心绪,回首浅浅一缕笑意,却不想说话。但见他已掷了笔,闲适地斜倚在御椅一侧小憩,那双眼像是漫不经心地望来。见我不语,他也没怎么追问,只抬手支了额拿手指轻抚着鬓角的发丝,尔后像是不经意的提起:“今日数人奏呈的折子都是举荐官员的,直隶总督方大人年事已高,朝中众臣为了定一位武官接替他的职位众说纷纭,意见始终不一,右丞及雍王都推荐前锋营参将南宫克,此人确是骁勇能干,但朕总觉得他的心性浮躁了些,沉稳不足;亦有人向朕呈荐萧昆,他这几年立的功劳确是不少……”说到此处,却有意稍停,眼角斜斜地微瞟向我。
我哪能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回答,素手浅舀一勺清水倒入书桌上青玉色的水洗中,淡淡言道:“那个南宫将军月遥之前从未听过,而萧大哥资历尚浅,这几年已是承恩深重,连番晋封都已是越级了。这直隶总督位居一品,又掌夺着京畿军防重责,于他倒是还不合适吧。”说罢,微微抬首望他,只做出极随意平常的样子。
果然,正德帝从容一笑未置可否,便接着继续言道:“还有一事,监察院的御史彭泽上书请封翰林院侍何如士为监察院右督御史。这个何如士你也该识得,便是那日在天香园中作了首《咏牡丹》的,此人文才确是好的,还极善左右逢迎,为人甚是圆滑。”
听到此处,我眼前似乎浮现出何如士那张苍白未待血色的脸,及那双小眯眼滴溜直转的神色,心头不竟一阵不快,只轻笑了一声却不做言语。
他似是微微有些诧异,缓缓起身说道:“说到他怎么无话了?朕倒知道你是厌极了他做的诗的。”
我垂了手立了书桌一旁,稍稍侧过脸笑望了他:“皇上心中既然早已有了决断,还拿他来套月遥的话做什么?”
“哦?”他此时亦是忍不住笑了:“你怎知朕已批复过彭泽的折子了的?”
我收了笑意却隐隐露出几分自得,款款言道:“若是大康的御史言官都若他这般圆滑逢迎,那今后若有逆耳忠言,还有谁人敢对陛下秉忠直言呢?”
“恩。”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双眼微眯,身子又向后靠了在御椅的软垫上。我心知他是看清了我方才的神色的,那也许已是触动了他,而他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随意地笑了对我说道:“月儿,你说得不错,竟与朕的想法丝毫无差!”
心中暗叹了口气,既然开了头,便只能继续了,故而笑了屈膝略行一礼,这才言道:“皇上圣明决断,哪是我等能够揣测的!月遥不过在圣上身边的日子久了,心知圣上宽仁,才斗胆说笑几句,还望圣上不要怪罪月遥!”
果然,他的笑意有些淡了,声音亦是低沉了些:“月儿,想不到你的口齿也是愈发灵俐了!”
心底有森冷的寒意如薄雾般升起,我的面上却依旧在笑,放慢了语速把话岔了开去:“今儿去内务府见到了姜总管,他央了月遥为他手下一名管事求情。”
“哦?”正德帝似乎有些兴趣“就是前几日犯了事的那个?看不出姜槐倒是挺照顾手下的,还能为他们求情,怕是担心会殃及自己而已吧!你又是如何答他的?”
依旧是方才那般隐隐自得的神色,我微微侧首,只将原话一五一十道出:“月遥自是不能答应,只是回了他‘皇上的心意哪是旁人能够左右的!’”
听了此话,正德帝像是微微一凛,他把神色放得极淡,语音只是更沉:“恩,此事朕早已交办给稽察处全权处理了,这姜槐此回只怕是撞错了木钟!”说罢,他坐直了身子,又摊开面前一份奏章,头也不抬地淡淡说道:“好了,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我依言轻轻退出,却见侧门处站了何公公,显示这一幕已被他看在了眼里。待我出了大殿,何公公与我一道轻轻合上殿门,走远了几步这才放低了声音对我言道:“月遥姑娘,方才你的话许是惹得陛下不快了。”
我心中哪会不明白,身为皇帝,他只能以其九五之尊深受万人景仰,又哪能容忍不时当面被人一语道穿帝王之心,更哪能容忍在旁人眼中是个能够被他人左右心意的人呢!心底那分寒意愈来愈盛,我本不愿多说,但望及何公公眼中满含的关切之色,只能凉薄一笑,似是而非的回了一句:“听闻今日德妃娘娘来过?”
这看似前言不搭的一句话却让何公公瞬间明白过来,随即沉默少顷。我心知他是明白一切的,便不再多作停留,只顾自往后殿走去,却听见他在身后轻轻说道:“陛下方才下了旨意,今晚召芳淑仪侍寝,还请姑娘替老奴到乾元殿去吩咐宫人们准备准备。”
听完这句话,我心中似是一阵彻寒又似是一轻,倒像是患了风寒一般寒热未定,说不清是预料之中的意定还是其他的什么,站定了步子应了一句,便独自一人朝了乾元殿方向去了。
每当有妃子侍寝的晚上是不用我当值的,这一夜亦是如此,我早早的回到了寝房中,却是左右毫无睡意,只有和了衣出来走走。
夜色如洗,新月如钩。那一弯纤幼的上弦月在宫阁殿檐上方遥遥莹润着清亮如玉的光辉,身后浅墨色的莲花云缓缓飘游而过,如一幅新就的水墨画泼洒自如。望着那样的月色,心仿佛也似沉淀下来。曾经想象过,是否此生只能在这卷檐深宫之中庸碌地枯守成白头宫女,晚年闲坐说玄宗;抑或有幸如那些低等宫人一般未待昭华远逝,便能勤满离宫,回归故乡。曾几何时,正德帝温沉的话语轻道:“就算若有一日你真的要走,朕也绝不拦你……”可他对我的隆恩重重还有那身后隐约的款款深意,让我又怎能将要离去的话说得出口。眼前还是信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模样:“不若我去向父皇禀了,讨你来做我的正妃吧!反正我们都是两个没人要的人,在一起相互慰藉慰藉也是好的!”唇边竟不住的一缕笑意转瞬而过,他对我是真的关怀也好,是随了他的心性信口胡说的也好,既然我心中牵绊重重,又怎能去拖累了他人。所以,只能这样了吧,用我的曾经教人格外赏识的狡慧聪颖、善解人意,化作让人生厌的自得,去讨得他的疏远,直至一日他终是厌恶的甩开了手,这一切才能够风平浪静。只是这分寸,真真是要拿捏得好啊……
一路这般沉吟,竟无意识地走到了侧殿这边,里面一阵的瓷器碰撞的清脆之声教我忍不住好奇走了进去。一看,原是乾元殿的一个小宫女,唤做小常的,手忙脚乱的在一堆碗碟之中不知在调弄些什么。见了我入内,她仿若见了救星一般,涨红的脸上不竟露出欣喜之色,急急对了我说道:“月遥姑娘,您来得正好。殿里头传话出来说皇上睡不好,想吃些莲粉羹,又不让去传御膳房,只说这个简单,随意弄弄便行。可是常儿从未弄过这个,之前圣上每次吃的都是月遥姑娘你亲手弄的……”
听了她这么说,我自是抹不开手了,上前去看了看她备的东西,倒是八九不离十,只是有一样似是不妥,我拿起那瓷盅盛着的香蜜转首对了小常轻道:“圣上一向不爱太甜的东西。你去把这盅蜜换了我上次备的梨花汁来,用花汁的淡香盖过莲羹的粉味便行了。”
“是!”小常自是喜不自禁,连忙按我的吩咐取来了东西,烧开了热水。未销半刻,一碗莲粉羹便萦绕着清香调制而成了。将盛了莲羹的白玉盅盖上,放入了小常备好的托盘之内,一时间我的心中说不清被什么东西触动,竟极想去望一眼那烛火通明的乾元殿,于是顺势接过了小常手中的托盘,对她吩咐道:“你把这儿的东西拾拣一下吧,这羹我送去乾元殿便可。”小常亦无异意,反倒笑了言道:“那是更好,若是姑娘送去圣上怕是更欢喜……”说着,也觉得是说错了,当即刹住了话,吐了吐舌头知错似的望了我。我也不便多说,只淡笑了一下便往乾元殿去了。
乾元殿,作为皇帝的寝宫,却是我平日甚少涉足的地方。它离前一进的紫垣殿有数百步的距离,值夜的侍卫都驻立在大殿汉白玉的台基下,只有少数几个宫人内侍伺守在殿门旁。我小心的托着方盘拾阶而上,这才看清,殿门外立着的除了何公公及乾元殿的内侍外还有几位是芳淑仪的贴身嬷嬷和宫人,原来芳淑仪仍未离去!脚步无端生出几分迟缓,难怪小常在托盘上备下了两只玉碗,方才我竟未能发觉。待至殿门处,轻轻颌首对了众人算是招呼示意,便有内侍过来接了托盘呈递进去。
未待我转身离开,却见殿门又开,“皇上……”一声娇娆酥软的女音随了殿内的烛火熏香一道传了出来,一听便知那是芳淑仪的声音。我细心的竖起耳,却未听见正德帝的任何回应。不一时,便见芳淑仪着了件云杏色的寝衣随着一名内侍的指引出来,待行至殿门,芳淑仪脚步停滞,仍是不住回望,眼神中眷恋之情显见。我此时已不便离去只有随了众人退至殿门两侧,依着礼仪躬身行礼恭迎。那名嬷嬷立即上前一步将手上的梅红披风着手披在芳淑仪身上,芳淑仪这才眷眷不舍地转首,一步踏了出来。
何公公迎上前,带了笑意恭敬言道:“娘娘辛苦了,鸾车早已备好,还请娘娘随老奴来吧!”芳淑仪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正要应了何公公的话,却恰好一转首望到了我。我垂了眼帘,却依旧能透过密长的睫影窥见她似是有些意外的站住了,尔后颇为玩味地向我望来。我稍稍启首,只见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傲然,仿若是打赢了场不见血光的胜仗一般,那双盈盈杏眼中却是凝满了寒彻的轻蔑,冷冷地投向我,少顷,才迈开步子款款离去。
她那样的眼神我早该是习惯的了。正德帝对她,虽说不上是盛宠,但她也算是眼下少数几个有幸能沾圣恩雨露的妃嫔之一了,也难怪她是这般自得。我亦是见过她在正德帝面前的样子,那分娇媚温顺,柔肠百转,哪像是平日里对了我等时盛气凌人的驾势。就连方才离去时她那美目流转眷恋情深的不舍模样,只怕是男人都会怜惜不已的吧。只不过……正德帝仿佛是丝毫未被打动,竟没有一句挽留的恩旨,甚至,连刚刚送入的莲粉羹,都没留她下来一道品尝。想到这里,我的心头竟像是舒畅了些,方才这小小的不快瞬间消散了去。
此时,殿门前的宫人内侍们都随了芳淑仪去,只剩了我一人,也该是要回去的时候了。我想转身,却见了殿门尚未关严,门缝里,清晰可见殿内那一层层低垂的明黄帷帐随了透入的晚风徐徐轻舞,可就是无法翩舞高飞,掀开它身后重重深藏的内殿,也无法露出它身后重重深藏的那个人……想到这里,不由得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又无端端的思绪神游。举手正想将门合上,但还未待我触到门上精致的盘龙形金铜搭环,便听见殿内正德帝的声音透过层层帷幕传来:“来人,把这些帷帐拉起,也让朕透透气!”
竟不住呆了一呆,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见左右无人,只能推门一步踏了进去。殿内的铜雀烛台上,那一支支红烛遗着一滴滴的烛泪,鼻息间仿佛还残存着芳淑仪的脂粉香气,我甚至能感到这殿内前一刻曾有的销魂蚀骨的盎然春意。默默的依他所言,由外向内一层层地将帷帐拉起,动作放得轻缓,我发觉自己此刻极不想见他。方才在月下已是下定了决心让他疏远,此时又怎能让他一边尝着我亲手调的莲粉羹,一边亲眼见了我俏生生的立在他的面前。正在踌躇矛盾间,却发觉多了双手帮我拉起帷帐的金钩,转眼去看,原是小常,想必是她拾拣完东西赶来的。心头正在庆幸,小常笑了轻声对了我说:“这些事情哪要姑娘亲手来做呢……”来不及阻止她,只听里面正德帝的声音厉声响起:“是谁?谁在外面?”小常一下在被吓得呆住,不由得我多想,我对着她指指自己又摆摆手,意示她不要说出我,小常迟疑的缓缓点头,却听见脚步声从殿内传来。小常吓得跪下颤声禀道:“是奴婢……小?蔽胰床还苣切矶啵砜觳匠隽说蠲拧?/P>
刚一出来,便见了送走了芳淑仪的何公公,他见我急急从殿中出来,正待要问,我却无心答他,示意了一下便走了。待到下了玉阶,拐到了台基后,才隐隐听见何公公的声音传来:“圣上,晚间风凉,您又何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