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笼络(1 / 1)
三月中的某一日,当久违的萧昆一身戎装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早春清朗的阳光正从殿檐上方煦煦投下,照射在他身上那一块块赤金裎亮的铠甲上,映就一片耀目的光华,在他右手托着的将士盔帽上,那一缕红缨格外红艳,而他英伟的面庞,虽然历经一年多的风霜,黝黑了,似乎也沧桑了,却依旧在这一片光华之中透出着那一如往昔般含了半分羞腩半分紧张的笑容。我见状不由得心中莞然,强忍了笑意,一步踏出紫垣殿的殿门,迎上前几步,略行一礼,尔后款款言道:“皇上有旨,宣萧参领进殿觐见。”说罢,引着他入了正殿之中。
这不是萧昆回来后的第一次面圣,之前在太和殿的早朝中,他已在一番简单述职后被佳赏晋封为京师骁骑营的正三品护军参领。而正德帝此番召见他,是还待要慢慢查问一些边防军务等细节。小半个时辰之后,才见萧昆退下,尔后我领了旨意带人将封赏萧昆的银两物什送去骁骑营中。这本该是何公公的差事,可他前脚已去了上书房那边,而骁骑营的值房也在宫中,去去不远,因此我便接了这个差使过来。
待我到了那里,正巧遇见了赶来道贺的侍卫关鹏。关鹏早已是喜上眉梢,见了我来则更加欢欣雀跃。我刚刚宣完旨意,还未等众人将一干礼品归放整齐,他便急急上前对了我说道:“宁姑娘来得正好,还请多留一会儿,听听我萧大哥说说他当日如何一人独闯敌军阵中擒得那藩军首领的,保管让人大开眼界!”
我正待回答,却被一名入内参禀的内侍打断了,只见他在萧昆耳边轻言耳语了几句便退下了,而萧昆听罢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面色似乎有些凝重,转首对我:“真是不巧,萧昆有些事情要离开片刻,还请姑娘稍等,萧某去去就来!”
我自是不会介怀:“萧参领何必如此客气,圣上的旨意已经宣毕,月遥的差使也办完了。萧参领还是去办正事要紧。”
萧昆似是有些话暂不好明说,便强邀了我等他回来,待我答应后便匆匆去了。
我打发了手下的人先走,便和关鹏一道在值房中等着萧昆回来。此次正德帝赏赐的除了银两还有些瓷器丝帛,暂时也堆放一旁。关鹏看看这个,又拿起那个,一直赞不绝口。我在一边的红木长椅坐着与他闲聊,无意间问起:“怎么今日没见你华大哥?听闻你们三人之前可是时时形影不离的。”
关鹏一手捧了个碧色雕花长颈瓷壶细细把玩,一边答我的话:“哦……本来是与华大哥说好了要一同来的,可不巧一早听说雍王妃的母亲病了,雍王下了朝便急急赶去探望,华大哥自是要跟了去的,这才失了约……月遥姑娘,你看这壶上的花纹雕得真是巧,这么薄的壁,不知它是怎么刻上去的……”
我只听了前半句,已是无暇顾上他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随口应付的一声便扭了头去看窗外。在这措不及防的情况下听到他的行踪,心头那一丝的怅然若失的感觉幽幽徘徊,一时之间驱遣不开。禁不住的在想,他对馨蕊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关怀了吧,对她的家人亦是如此上心,原来,他竟是一个那么称职的贤婿!这一幕夫唱妇随的场面,真教人好生羡慕……
思绪越发游走得远了,好在萧昆及时回来,一下了像把我从梦中惊醒。只见他回到房中后重重的坐下,像是怀了什么心事一般微沉了脸一言不发。之前见他出去时的神色已觉不对,此时我更是心怀疑虑,但我依旧不动声色,只在一旁的方几上倒了杯茶水轻轻放了在他手边桌上。他仿佛此时才发觉我的存在,急急起身致歉:“月遥姑娘,对不起,萧昆竟忘了……”
我浅笑了拦住他:“不碍事的,月遥知道萧参领心中有事烦扰,还请喝口茶水静静心。”
此时关鹏也步上前来,开口问道:“萧大哥,方才你这么急急出去,到底是什么事?”
此时萧昆轻轻起身,走到门口,借着关掩房门的动作快速张望四下,确定没人才又回到房中。只见他站了在我与关鹏的中间,又顿了片刻,这才说道:“方才是静王派了府中总管来,赏赐了些东西,说了一大堆好话,还邀我晚间到府中一叙。”
一时之间,我心中立刻清明一片,淡淡笑了不言语,只看了关鹏在边上长舒了一口气:“那是好事啊,萧大哥此次立功归来,众人自是刮目相看,连静王也赏识大哥才干恩赏有加。咱们兄弟之中终于有人混出来了……”
而我看萧昆神色却依旧凝重,这才开口缓缓说道:“静王对参领格外优待,自是有笼络之心,也足够说明萧参领的才干确是令人瞩目。可参领又为何如此忧虑呢?”
萧昆抬头看了我一眼:“萧某虽是身在边关,但也多少知晓朝中一些事情。况且军中不少将领亦是与静王等人来往密切,因此对这皇子间的党派之争早有耳闻……”
关鹏听了这话一时也明白了其中厉害,噤了声不再言语。我神色依旧继续问道:“只不知萧参领对此有什么打算?”
萧昆望了我,眼中已不见忧虑,而是神色坚定地说道:“萧某为官为臣,只愿忠心为国效力。这些党派之争,萧某决意不会参与其中!”
听到这里,我一颗心轻轻落地:“参领正直清明,早已知悉其中利害关系。看来月遥无需多言了。”
萧昆闻言便知他所思与我无异,似乎亦是放心,与我相视一笑,便不再言语。
此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关鹏突然开口问道:“那静王的那些赏赐怎么办?”
萧昆不禁曲起手指在他头上敲了个暴栗:“你啊,就知道赏赐赏赐,小小年纪,竟如此惜财!”
关鹏委屈地摸摸脑袋,抬了眼满脸郁闷的小声吱唔道:“小弟也不过随便问问嘛!”
我不竟被他那副无辜可怜的样子逗笑了,却见萧昆又面露难色,似也在为这个问题烦恼,这才收了笑意对他们说道:“其实受也无妨,这已明说了是给参领晋封的道贺的赏赐,拒绝了倒是不近情理。依月遥愚见,晚间的宴席也可以去,只要萧参领明确了心意,把态度端正的摆了出来,静王亦是拿你无奈,只不过分寸倒是要把握好。”
听了我这么说,萧昆更加轻松不少,他抱了拳向我一揖:“多谢姑娘指点!”
在这耽误的时间已经不少,我见时辰不早,便准备告辞。萧昆坚持要一路送我出来,待到外面无人之处,他忽然停了步子,有些犹疑地望了我,似是有话要说。
我觉得奇怪,便问他:“参领有话不防直说。”
他的脸似乎有些微微发红,又迟疑了片刻这才开口:“萧昆一直想谢谢姑娘。”
“什么事?”
“华大哥现下在雍王身边做事,听闻很受殿下赏识。”
原来是这件事,我微微一笑:“那是华侍卫差使办的好,与月遥倒是无关。”
萧昆仿佛是话未说尽,神色依旧踟躇,半天才说:“听说宁姑娘是先将他们二人荐于信王的……”
我回神一想,确是如此,不过靳廷那个家伙不领我的好意罢了,不过这有什么……
正觉得奇怪,萧昆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一字一句说道:“萧昆的意思是……听闻姑娘与信王交情深厚……对于皇子拥立之事……若姑娘有什么吩咐,萧某在所不辞!”
我此时才是恍然,心中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一时之间却是急红了脸:“萧大哥,你不要听他们胡说!这宫中的流言蜚语怎么能够信呢!”
萧昆倒是愣住一般:“月遥姑娘,你唤我什么?”
我这才发觉失口,低了头正待解释,却听他轻轻地说:“其实,萧昆一直希望姑娘这么唤我,比之那些参领大人之类的,这么样叫亲切许多。”
我细细一想,与萧昆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彼此间的信任和情谊,却像是一开始便注定了的事情,于是笑了应他:“那好,只要萧大哥不嫌弃,今后月遥便这么称呼。大哥如若愿意,今后唤我月遥妹妹即可!”
“真的?”萧昆似是得了个意外的惊喜般的喜不自禁。
此时,我想起方才谈及的事情,沉思了片刻还是正色对他说道:“就如方才萧大哥自己所言,在朝为臣应当谨记的是要为皇上效忠,至于其他的无端纷扰,又何必挂于心上。”
萧昆略有些歉意的含笑说道:“是萧昆唐突了,还请月遥妹妹不要介怀。”
眼见意思已经说明了,我便与他道别,在我转身离去之前,只听萧昆在身后轻轻说道:“还请月遥妹妹记住,如若有需要的那一天,萧大哥一定还会在这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禁不住回头去看,他那张英武有神的脸上是我所熟识的坚定神色,恍然想起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一样的话,心头不知是温暖还是感动,总之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欣然舒坦,我笑着点了点,这才在他的视线中一步步离去。
这日晚间,已是一更时分,突然内廷送来边关的加急军报,正德帝在紫垣殿中接到军报后,即刻便宣兵部及其他数位重臣入内觐见。这不是第一次突然在深夜里会见朝臣,因此一众正德帝身边伺候的宫人内侍们像是训练有素般的有条不紊各自忙开。
我出了殿门,对门外将要迎领众位大臣入内的小全子嘱咐了几句,便见静王与兵部侍郎等人一路走来。依着规矩行了礼,小全子便引着几位大臣进到殿中去。我正待转身去到后殿,却见静王有意无意的落在了众人身后,左右已是无人,其他人早已一脚踏入殿内,此刻便只剩了我和他面对了立于门外。我虽然心头稍疑,但却未想其他,迈步向了后殿的方向去,可正在我经过他身侧的那一刻,却见他微微侧首,那一双深目似是向我看来,还用了极为低沉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夜间更深露重,姑娘的鞋袜太过单薄,还是小心沁湿着凉为好。”说罢,他便抬脚随了其他人的脚步进去。
我心下噌的一惊,方才那一瞬发生得太急太快,像是想象般的不真实,我甚至不敢确定他是否在身畔真的说了那句话。微微愣了一会儿,我继续去干自己的活计,但脑中的思绪还是在活动的:这一句若是由得雍王或是信王说来,我恐怕都是要感动的,只不过此次私下里谆嘱的却是一向不相干的静王……这却让人不得不警惕!尤是想起白日里萧昆的那些话,心中不由得暗暗有了底,这个静王,看来是什么人都不放过拉拢的,只可惜,我倒是极不欢喜吃他这一套!
这件事情很快的被我抛到脑后去。没隔几日,一个暗红色织锦方盒出现在我睡房内的方桌上。我拉了乐僖芳云来问,却无人知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心下疑虑渐盛,当了她们俩的面将盒子打开,却见盒中被一层素白绵纸包着的,竟是一双梅红色丝棉厚底的绣鞋,鞋面用金银二色丝线各绣了一只翩翩震羽的孔雀,栩栩如生,似是展翅欲飞。这双绣鞋用料做工无一不是精致上乘,而且鞋底不知纳了什么草药香料进去,竟散发了阵阵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只让乐僖看了禁不住的啧啧称赞。我细看之后更是心头一沉,送鞋之人确是用心良苦,不光将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来让人想拒之门外都没有机会,就连鞋子的尺寸大小都是不差分毫!脑海中清晰的闪现出当晚静王的那句话,不由得凝住了神色。
芳云见我微冷了脸,心知不妥,靠近了一步轻声说道:“姑娘若是不想收,扔了出去便是,又何必为它忧心呢?”
我淡淡冷哼一声:“现下不光是我想不想收的问题,这么轻而易举的遣入我房中放一样东西却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就是入内来投了毒点了火,只怕我也只能被蒙在鼓里!”
乐僖听了这话不免也被吓住,放下了手中绣鞋,急急探头过来问道:“那姑娘岂不是身处险境,怎么办,要不要禀告皇上?”
我微微一叹:“皇上每日为国事操劳,怎能为如此鸡毛琐细的小事劳烦!再说月遥不过说着玩的,愿意花这般精巧心思送上这么一份让人爱不释手的东西,想必也不会转眼间就想着害人。只不过今后咱们都要更小心了些,可别让我一语成谶。”
乐僖听罢似是放了心,可芳云依旧像是有些担忧,她蹙了眉继续问道:“不知姑娘要将这双绣鞋如何处置?”
我思咐片刻,当下有了主意,转眼对了乐僖说道:“乐僖,你可是真心喜欢这东西?”
乐僖见我这么问她,不知是何用意,犹豫了几下还是说了实话:“这双绣鞋确是个精巧难得的宝贝,奴婢自然……还是喜欢的。”
我闻之轻轻一笑:“那好,只要你帮我做一场戏,月遥便将它送了你,而且教其他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真的?”乐僖似有些不信,但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我便在她耳边细细叮嘱了一番……
第二日辰时宫女内侍晨间交班换岗之时,趁着这后殿的侍从们大多都在,乐僖站了人群中间,拿了那双鞋朗声对了小全子说道:“你说奇不奇怪,昨个居然有人无端端的放了双绣鞋在我和芳云房中,只不知是谁干的?”
小全子也是配合,一脸诧异的说:“胡说,谁会把不是你的东西放了在你房中?”
芳云此时帮腔道:“错不了的,昨个我一直同乐僖在一块儿,也是一齐回的房。可一进屋子,便见了这双鞋放了在乐僖桌上。真是十分蹊跷!”
此时,众人目光已被吸引过来,乐僖便借势四周问道:“你们可有人知道其中缘故,是否是谁放错了?”
不少宫女亦对这双绣鞋称赞不已,但依旧无人站出来答乐僖的话。我在一边静静的冷眼看着,倒是也没发觉有人格外的神色异常。
见到没人承认,乐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鞋子,一边轻声嘀咕:“这倒奇了……”
一旁小全子打趣道:“恐怕是哪路神仙怜惜你,特意赏给你的吧!”
“胡说!”乐僖做了一副生气的样子拿了手中的鞋做势就要打去,却被芳云一把拦住。只听芳云慢悠悠说道:“我俩的屋子和月遥姑娘的离得都近,许是人放错了呢?”
我此时才走上前来,接过绣鞋来装作细细看了两眼,之后淡淡的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东西!”说罢我又托了这双鞋子向了周围问道:“到底有没有人知道这双绣鞋是哪儿来的,或是又知道是哪宫的东西,若是有人收拣错了,拿回去还了便是!”
身边众人交头接耳,但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早料到会是如此,便对了乐僖说:“既然都没人认得,我们也知这不是你偷的抢的,你就当了是自己的东西放着吧!”说罢,转了首对众人说:“好了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开始干活吧!”大家这才散去。
这时芳云才悄悄走近我的身侧:“奴婢没看出什么异样来!看来兴许不是他们中的人做的。”
我轻轻一嗔:“谁知道呢,反正这人也该知道自己差使没完成,只不知有没有胆去同主子说去,怕是赏也讨不到了,倒是白干了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又看了看身后乐僖捧着鞋欢喜的样子,尔后淡笑了说:“背后支使的人分寸倒是清楚,拿来的东西幸好不算名贵,不然可不能这么解决了!”
芳云亦是笑道:“是啊,不然也随不了乐僖的愿了!”
乐僖知道我们俩在拿她玩笑,有些微微红了双颊,却还记得扮了个鬼脸。我们见了她这般模样,笑意只是更盛,这才一路说笑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