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春来(1 / 1)
正德十一年的春天悄悄来临,亦是步入了我入宫的第三个年头。年初,又到了玉兰花苞绽满枝头的时节,从边疆传来一个喜讯:西南外夷曾于近年来不时侵犯我国边界,而我朝驻军在近期的一场激战中已将其一举击败。其中,在此役中将藩夷首领擒获立下赫赫战功的正是从御銮军中调去西南边疆的参领萧昆。
那一日我领着乐僖芳云正从内务府回来,经过乾元殿后的长廊时,恰巧遇上一名熟识的年轻侍卫。他叫关鹏,与另一名年纪略长的侍卫华长峰都是萧昆原来在御銮军中知心相交的异姓兄弟。临别时萧昆只是一片好心,担心万一我在宫中遇到不测时孤立无援,便把他二人介绍于我认识,以便不时之需。我与他二人几番接触,觉得他俩品行才干与萧昆不出上下,亦是信得过的人,便留心推荐给靳廷,省得他一天到晚没心没肺的也不知扶植几个靠得住的亲信,却不想竟被靳廷私下里又荐给了靳轩。因故,华长峰此时已是靳轩身边亲随的三等侍卫,而关鹏,只说若追随了雍王,当日萧昆的托付无法完成,竟谢绝了靳轩的提拔之意依旧留在的御銮军里。此时他意外的拦下我,掩不住的一脸欣喜之意,热切问道:“月遥姑娘,听说我萧昆大哥在边境立了功,马上要回京述功领赏了,是不是?”
还未等我开口,身边的乐僖倒是先一步说道:“唉,我说关侍卫,那可是萧参领立了功,瞧你高兴的,倒像是自己立功行赏一般。”
乐僖和芳云平日里跟着我也与他打过交道,因此也是极熟的,才会这般没遮拦的开他玩笑。关鹏倒不像萧昆那样不善言辞,只见他冲着乐僖一个鬼脸:“唉,我说乐僖姑娘,我问的可是月遥姑娘,瞧你嘴快的,倒像是我在问你一般!”
这下子只把乐僖气得柳眉竖起,免不了要回嘴。芳云已是见惯了他们俩这欢喜冤家的模样,捂着嘴只在一旁笑。我只有来做中间的和事佬,一把拖住乐僖:“好了好了,你们俩不要一见面就像斗气的公鸡一般,小心把人给啄伤了。”拦下了乐僖,这才回首对了关鹏道:“你萧大哥此次在阵前英勇杀敌,立了大功,下月初十便要回京面圣,到时皇上自有封赏,你这个做兄弟的不定也能跟着沾沾光了。”
关鹏此时有些不好意思般挠了挠头:“姑娘误会了,我倒不是想着能沾萧大哥的光,只不过这次萧大哥回来,关鹏便可以拍着胸脯对他说:”你看,小弟把月遥姑娘照顾得平平安安的,未曾有负大哥重托。‘“
这一番话只把我们三人都逗笑了,乐僖亦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嘲弄他:“你得了吧,这可是皇家内廷,天子脚下,皇上对我们好着呢,月遥姐姐哪里轮到你的照拂!”
关鹏听她这般说,又是气红了脸,还待理论。我眼见了这势头收不住,只有开口说道:“殿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我们几个也别在这里耽搁了,快回去吧!”说完,与芳云拉了乐僖就走,这才换来了耳根的片刻清净。
回到了紫垣殿里,正德帝仍在与几个朝臣在正殿议事。我见时间长了,桌上的茶水有些凉了,便沏了新的进去换。进到殿内之时,只见内大臣杨惠,吏部尚书等几人正在商谈着吏治的事情,也未留意,换了茶水便退了出来。到了晚些时候,大臣们也散了好一会了,我这才又进到殿里去。正德帝负手立于窗前,似在沉思。高大的双合木窗开了半扇,透进早春暮色中沁寒的凉意来。我见状拿起御椅上搭着的那件玄色薄裘披风,轻轻的步上前去。许是听见了声响,正德帝缓缓转首,见到是我,淡淡一笑,像是不经意的提起:“刚才朕与众位大臣在谈各地官员政绩,你走了之后杨惠提到了你的父亲,他说江洲知府治下多年吏政清明,政绩卓越,还为你父亲请赏呢!”
我心头微微一震,杨惠极善收买宫中内侍宫人,他此番这么做的目的昭然若揭!我只不知正德帝此时向我提及是何用意,心下一边细细思量一边向前走近几步,轻轻站定了才说道:“月遥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正德帝略收了笑意,眯了眼问道:“什么话?你可知道朕不喜欢人在面前吞吞吐吐的。”
我微微俯首:“月遥很不喜欢那个杨大人。”
“哦?”正德帝听了这句话忍不住又是莞尔,他带了笑意垂首看我:“这倒是特别,你不说他这么做好是不好,只说喜欢不喜欢,呵呵,朕倒是许久未听人这么说话了,也只有你,只有月儿你,能这么直白的对了朕说这样一番话!”
我这才抬起头来,认真的说:“月遥只是觉得这位杨大人太过急功近利,所以不喜欢。”
正德帝却依旧是一脸微笑的表情:“先不管江洲知府官做的如何,朕此次倒是觉得他很会教女儿。”
听了他这一句半似玩笑的话,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平静回道:“皇上说笑了,月遥只是知道官员的升赏晋迁都应该由功绩决定,与会不会□□子女倒是全然没有关系。况且,月遥是由母亲带大的,受得父亲的教诲倒是少了。”这么说,倒不完全是因为还在记恨着父亲对我和娘亲的冷淡,只是为了将自己与他的为官行政撇清关系,不但为了自己,亦是为了他着想。
正德帝倒像是有些意外,难得的追问道:“朕倒真的觉得奇怪了,平日里与你们闲谈,你提到的家人亦是只有宁夫人。看来倒是宁大人真的是忙于政务,对你疏于管教了?”
心中暗藏的某个柔软角落就在这一瞬被不经意的触动一下,我转首望着殿边的镂满如意图案的窗棱,那淡青纹纱外隐隐透出的天边烟霞漫天都已不是那么耀目,往昔的某一刻似在眼前清楚回现:那一年除夕大雪,娘亲带了我从别院回家去例行吃团圆宴,途中因为积雪深厚耽误了些时辰,待到回到家中站到正厅门口,透过窗棱看到的只是父亲和姨娘抱着弟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围坐圆桌前的场面,那个时候我还小,还记得娘亲紧握着我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只呆呆的站在门口却是迈不开步子进去。这时父亲抬起头,看到是我们二人却是不悦,他不管我和娘亲一身一头的雪,也像是没有看见我冻得发红的鼻尖,只是用了极冷淡的语气说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想到这里,心中莫名一颤,我的嘴边牵出一缕微凉的笑意,有些黯然的接下正德帝的话:“是啊,父亲平日要劳神的事情太多……不光要操心政务,还有姨娘和弟弟需要悉心照抚,自是无暇兼顾月遥的了……”
这一刻的失神,却让正德帝清晰的听出了我的失意。他默默上前一步站近了些,我的心绪一时还未收得回来,竟未留意到他的鼻息已是轻轻的拂上我微蜷的眉心。
我却犹不自知,还在梦呓般的喃喃自语,许多从未说过的话像是春潮后挡不住的溪水,只在此刻涓涓漫出:“自月遥懂事时起,便是与娘亲独居在城郊别院里的。听得家中老仆说过,娘亲刚嫁入宁家时和父亲也曾是一对琴瑟和谐、举案齐眉的鸳鸯眷侣。姨娘是后来父亲因怜惜自风尘中救下的女子,可自从她入了门,便一人独得了这个男人的心。幼时我不懂,直到大了些才明白过来,这倒不是父亲狠心刻意要把我们赶开,只不过是娘亲怕看着触景伤情。一个人就算已是寒了心,又哪堪日日对了他人的花好月圆呢……”此时,才反觉那清冽的空气中有了一丝温热的气息,原来我竟是离他那么近,近到呼吸只在咫尺之间。
赶忙收了神想要退了开去,不想他却在此时开口,那微醇低沉的声音也像是在耳边:“月儿,是否你觉得世间的男儿都是负心薄幸的?”
我一诧,想否认,脑海中却清晰出现了不知哪一日窥见的靳轩浅笑着望向馨蕊的含着淡淡怜惜的眼神。只这一个眼神的出现却搅乱了方才所有的思绪,心头仿若被什么东西堵着一般的烦闷,到了嘴边的话就在这一瞬含在口中,却是怎么也道不出来。我有些意外,为自己的心慌意乱,一向自认为是冷静而隐忍的,早已清醒地将往昔抛却,他们的幸福该是我的心愿啊,却不想在这心头婉转徘徊的,竟是这样牵绕魂肠的哀怨。依旧是说不出话,我微微抬首望向正德帝,他那眼中的一抹温情,这下却成了我所有的依赖,用以化解心头的怨。所以,我移不开目光,只这样凝着万千愁思地望了他。许是我从未这么久这么深的凝视过他的双眼,竟然发觉,那眉眼间的神态,那如墨点漆般的双眸,原来那么地像极了刚才那一瞬徘徊在我思绪中的人,有多久了,我再没能够从他的眼中窥见自己的影子,而此刻,我小小的身形如此清晰的映在另一人的眼中,只这一双眼,与他,竟是那么地相像。
时间在不自觉的流逝,窗外的光影已越来越昏暗,空空的大殿之中,这异常的沉默似是淹没在这一片空旷的晦暗里。殿外的人也像是忘记了早该入内点上烛火。而我仍不愿抽身,说不清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只是盼着这一刻再长久一点才好。直到正德帝轻轻的一叹,而后,像是承受不住我的凝望,把身子微微扭转向一侧,我这才像是清醒般的回过神来,心中除了慌乱,还有的却是说不出的隐隐歉意。
他低淳的声音在殿中温沉沉的响起,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月儿,为什么你小小年纪竟会有这般的怨?”
我一愣,我的眼神,他竟是懂得,只是,他究竟能懂得多深?思虑极快的在脑中掠过,我轻轻的把话接下去:“若是父亲能把放在姨娘身上的情意牵挂多分给娘亲一分,只怕月遥此时也不至于怨他!”是啊,我只能这般说,把原来的话题圆转承接,来掩饰我那一刻的分神。
面前的正德帝应该是信的,他哪里会知道我在这一瞬间的小小心思。但我此刻的心中却没有隐瞒成功的侥幸欢喜,反倒是难过的,那丝缕的愧疚之情更盛,因为,我竟是骗了他。
他却毫不察觉,只是继续缓缓说道:“朕也有后妃无数,有些是因为政局不得已纳的,也有的是曾经动心的真正喜欢过,朕自是不能对她们每一人都恩宠有加,亦是知道有冷落偏颇让她们伤心的时候,可是朕毕竟不能把真心爱惜这种东西当作是恩赏,一人一份。但朕却依旧相信一生一世的钟情,在这世间仍是有的!只是,自古男女彼此间的钟情,亦是有两难全的时候,是谁都无法强求的!这个道理,朕相信你不会不懂得。”
他的的身子侧对着我,脸淹没在一片阴暗里,让人看不清他到底是怎样的神情下说出这些话。窗间一阵清寒的冷风直直吹入,我这才意识到了手中怀抱着的薄裘披风,于是默默的上前一步去把披风轻轻的覆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拒绝,也似乎没有想要把话题继续的意思,只是由得我为他整理披风的动作。待到他身前去帮他系上那坠了丝绒流苏的结带时,才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道:“月儿,你的心,不该那么凄寒彻骨,让朕都忍不住怀疑,到底能不能在某一日,暖化掉你心头的那点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