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谈心(1 / 1)
那一役之后,我名声雀起。
无论是朝上还是后宫,都有一个这样的传闻,那就是正德帝身边有一个机智多谋处事冷静甚至颇为受宠的宫女。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个不好的消息。虽然无论是朝臣或是嫔妃,对我的态度都尊重了许多,但是,我清楚明白,恨我的人也许也更恨,或是更多了吧!
我从未做过那么大的一件事情,在皇帝和众臣面前揭穿了偷毒弑君的元凶,使得我在之后一段时间里,总有些神情恍乎,似梦未醒。想起似乎很久以前对一个人说过的话:“我不想看到好人受冤枉,也不想放过一个坏人!”似乎只有这个理由,这能解释我那一日大胆的举动。
我待候在正德帝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无论是上朝,用膳,甚至是他偶尔巡幸到嫔妃的宫里,身边都会有我的身影。我甚至能听见芳淑仪牙根痒痒的声音,虽然在正德帝面前她对我依然是巧笑倩兮的表情。
至于靳轩,我许久没有再见,倒是馨蕊,一次却在德妃宫中遇上。
前朝政事缓解,又接近夏末,德妃打算在行宫之中再举行一场盛宴,以一扫前日来的颓气,便邀得众人到浩云殿中商议。正德帝也携了我一同去。
刚到正殿中,却听见荣妃娘娘的声音:“听闻雍王与王妃平日里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在宫中传为佳话!难怪德妃姐姐对这位儿媳甚是宠爱!”
此时正德帝一步踏入殿门:“说什么这么热闹?”
众人纷纷起身向皇帝行礼,德妃亦让出了正中主位。
荣妃笑着说道:“刚才臣妾正在称赞雍王妃大方得体,懂事孝顺,与雍王新婚不久却感情甚好。真是要恭喜陛下有这么一对佳儿佳妇!”
正德帝这才注意到原来馨蕊也在场,没有说什么,只是颌首淡笑。
馨蕊此时出来略行一礼:“娘娘如此盛赞,馨蕊愧不敢当!”面上不见娇羞,只有一脸合着规矩的恭敬表情。
我心下微微觉得有些不对,却见她望我一眼,然后对正德帝禀道:“馨蕊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皇上应允!”
“什么事?但说无妨。”
“馨蕊与月遥姑娘是旧日好友,此时再见,分外亲切,心想与她到殿外叙叙旧,不知可否。”
正德帝听完略有些意外,但一想到我们曾是同届秀女,即刻明白,自然答应。
我亦是意外的,也有些好奇,便随了馨蕊一同退出到殿外去。
浩云殿左侧有个凉亭,正面对了长天湖的烟波万倾。此刻,馨蕊领着我坐在亭中,一路却不说话,只静静望着湖心出神。
她今日身着一件淡紫色长裙,长长的裙摆处用银色丝线绣了成双的合欢花图案,高贵别致,衬着她秀丽的妆容,甚是端庄华贵。只是再精致的妆容都掩不尽她此时眼中隐隐落寞的神情。
亭中只有我们二人。她一反常态的不说话,我只好先开口欲把气氛缓和一些:“王妃甚得娘娘及皇上喜爱,月遥也为王妃高兴呢!”
此时她才回首看我,淡淡的说:“月遥妹妹,你我姐妹一场,没有人的时候还是唤我一声姐姐吧!”
见她说得真诚,我不好回绝,只有浅笑回应。
她见我不说话,依旧是那样淡淡语气开口道:“为什么你不问问我婚后是否开心呢?”
我心知此刻已是切入正题,略加思量,这才回答:“雍王殿下是姐姐一心思慕之人,姐姐嫁于他便是得尝所愿。而且宫中尽知雍王与王妃感情融洽,相敬如宾……”
她却在此时打断我的话,像是喃喃道:“相敬如宾?不错,就是太象宾了。”
我心中那分隐隐的不安像是清晰了些,我不清楚她是否得知了什么,在这样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我自是不能贸然开口,只能等她继续。
果然,她接着说道:“怪只怪我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心意,却不知道他心中想些什么。不错,他待我确是以夫妻之礼,但却不见夫妻之情。他每日望着我的神态,只像是在望着一个陌生的人,他对我的语气谦和,却未带半分感情,他时常在书房望了窗外,落寞失神,就算我亲自炖了补品端进去想讨他欢心,也只能换回他冷淡甚至有些不悦的表情……”说到此处,她忽然回头望来并迅速地握住了我的手:“月遥,我总觉得,他心中一直有着别的女人!”
此时仍值夏季,虽是湖边有阵阵微风仍难当夏日暑气,而她的手却是冰凉的,合在我的手背上让我只觉心头一颤,心跳得越来越强烈,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强作了镇定劝慰:“新婚夫妻,初时相处自然有些不习惯,相互间的感情又岂是一时之间能够亲密无间的。雍王人品出众,自幼皇子的礼仪教导便是严格的,殿下对姐姐以礼相待也是正常。许是姐姐多心了。”
馨蕊却没能被我这一番话劝慰开,她深深蹙了眉心,一脸忧郁更盛,缓缓言道:“我不是一个妒妇,若他真的心慕别的女子,尽可娶回来立为侧室,我亦是一句怨言都不会有。我只是受不了,他对我这么冷淡,就像是对雍王宫中的一个摆设,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听着她话中掩不住的哀伤,心头却渐起了翻涌的复杂情绪,一边是对姐妹的怜惜,一边又是身为祸首的自责。靳轩的脸又在我心底慢慢浮现,那一夜连喜的话又似在耳边:“殿下问我:”你可知道,为一个人心痛的滋味?‘“原来,时光流逝得还不够久远,那刻在心底的痛依旧还在,只不过此时发觉,它原来横亘的是在我们三人中间。
我说不出话,默默抽出手抚在馨蕊的手背上,只盼能温暖她这一刻掌心的冷冰。
半响,馨蕊忽然像是解嘲般的一笑,然后似是略有些抱歉地对我说道:“真是不应该跟你说这些。只是日日守在行宫之中,身边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好今日遇见了你,许多东西说出来心中总觉得舒服了些。”
见她有些释怀,我也暗感轻松:“月遥无能,无法替姐姐分忧,只能当个话桶子,姐姐还有什么心事尽管往里头倒吧!”
馨蕊被我逗得微微一笑:“妹妹慧质兰心,善解人意,怪不得连皇上都欣赏有加。”
见她突然把话题转向我,没来由的面上一热。
只听她含了一眼深意凝神望来:“馨蕊总是觉得,妹妹你不会永远只是一名宫人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许多话是万万说不出来,只能转首望了湖心深处……
那一夜回来,正德帝在云翳斋中披阅奏折到深夜,待到事毕,却又隐隐有些头疼了。
投毒一事尚未彻查清楚,可是线索到了胡太医那里却已断掉:收押那一晚,胡大人便在牢中自尽了。在早朝时得知他自尽的消息,正德帝只是冷冷一笑:“哼,到底什么人值得他以死尽忠!也罢,朕也不愿再追查下去,只盼某些人好自为之!”
只是那一事后,正德帝似是存了心结,太不愿意去碰汤药了。因此,当今日旧疾似又复发之时,何公公伏在他耳旁轻轻征询:“可要老奴派人去传太医来?”正德帝只是略带倦意地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不用,朕只是有些困乏,想休息了。”
何公公忙遣人收拾了东西,点了息神香,又撤去几盏宫灯,可不想正德帝在榻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
当时我也侍立在侧,见了何公公暗暗投过来的眼神,便略略思量一会,上前在软榻旁轻声问道:“奴婢前些日子在薛太医那里学了些按摩的法子,也能安神催眠的。皇上若是放心,就让奴婢试试?”
正德帝此时睁开眼,似是有些欣然地望了望我,也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去坐。
此时,其他人已经相当识做得悄悄退出殿去,只余了我二人在殿里。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单独面对他,但我还是不自觉得有一些的紧张。依言在他身边坐了,见他点头示意,这才伸出双手,用了中指拇指,循着记忆中的法子,在风池、风府、肩井、合谷、太阳、百会各穴一路轻揉下去。
我的手略略有些凉,指尖触及他温热的肌肤,渐渐和暖起来。他又合上眼,静静的似在享受。半响,突然淡淡一笑:“不错,确是舒缓许多!想不到士其竟无意教出了一个好学生。月遥,还是你能解朕忧困,比朕那些朝臣能干多了!”
见他好转,我心中亦是欣慰,低敛回了一句:“皇上玩笑了,奴婢愧不敢当!”
他略收了笑意,似是认真了些:“不是朕虚夸,你的胆识心智,确不亚于那些一般男儿!”
我思量片刻,才道:“那一日是奴婢唐突。奴婢事后心想,就算没有奴婢,陛下和各位大人也未尝没有方法决断是非,只不过当时奴婢一时情急,竟未想那么许多。”
“一时情急?”我的话仿佛让他带了些许讶然,转而却像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不错,朕要的就是这一时情急。”
我不竟微微有些脸热,定了定心神,这才继续:“皇上与诸位大臣的思略均在奴婢之上,只不过谋略得深了,才知道其中厉害关系。哪似奴婢般口直心快,却缺了自知之明。”
说道此处,却听他淡淡一声轻笑,却教人品不出其中意味,尔后,才道:“幸而你不是朕的朝臣,如若是的话,只怕朕此刻便要叱责你!”
我有些不懂,因故接不上话,只能听他继续:“若当身为臣子,竭心尽虑才是臣道。然而凡事有所保留,有所顾忌,既便只是韬光养晦,也是为成各人之名,决不是为人臣的尽忠之道。”说着稍顿了顿,口气渐沉:“朕心知你说的不错,这身边的臣子确有些心思太多了,不但防着别人,也在防着朕。所以,朕才格外珍惜你这一时情急。”
听到此处,我只觉心中莫名一阵翻腾,这已不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帝王内心深处的孤寂,虽然这份皇权比世间最华贵的珠宝还要夺目炙手,但又有多少人能够忍受这份尊贵之后的凉薄与清寂。我依旧是说不出话,指尖所及之处正是他的太阳穴,他说话的表情牵动着此处肌肤的纹路,似也牵动了我心,不由得轻轻一叹。
听到我这一叹,他却是笑了:“朕本不该与你说这些。”说罢,换了语气温然问道:“再过几日就要回京去了,你在松云宫中也待了有些日子,过得可还习惯?”
我规矩答道:“宫中众人待奴婢都很好,皇上对奴婢亦是照抚有加……”
他却打断我的话:“月遥,朕命你做一样事情,你不许拒绝!”
心中一懔,只不知是什么事,手中动作也随之一停。
听他沉沉开口:“以后在朕面前,不许自称奴婢。”
他竟然说的是这个,我还待拒绝:“这不合规矩,奴婢不敢……”
他却不由我继续说下去,只加重了半分语气:“朕说过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
我只有默然以对,手中继续。
他见我不再反驳,反而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幽幽一叹:“你总是这般倔强。”
一时间,我却未能听懂他指的是什么。
垂首望他,却见他仍是紧闭双目,但眉头轻皱,面上表情却似在沉思:“第一次除夕夜里见你,想邀你陪朕多赏一会烟火,你却连名字也不肯留,就那样急急走了。”
听他谈起往事,几分感慨浮上心头,竟让我一时不能言语。
可他却又突然转移了话题:“你当真觉得朕待你很好吗?”
“是。”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又继续追问:“难道朕把你强留在身边你一点也不恼?”
“奴婢……”知是说错,终改口道:“月遥每次遇难,总是承蒙陛下相救。那一日在长天湖里,月遥已是游得没有半分力气,正在万念俱灰的时候,又是陛下的画舫出现,救了月遥一命。对陛下的感激之情,月遥总在心里说不出口,只愿用此一生在陛下身边尽心侍奉,以报圣恩……”
不想此时,他却霍然开眼,直视我片刻,似有话欲说,却许久未能开口。半响,才似颓然般的一叹。
见他如此,我却起了愧疚之意,不由得轻轻开口:“陛下待月遥确是很好,就算月遥不知天高地厚地无礼冲撞,陛下也不曾训叱甚至责罚过。月遥时时觉得内心有愧,无法报答陛下的宽容之心……”
听我此言,他似是略为宽慰:“朕对其他人严厉,甚至睚眦必报,那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事情。而你本身没有做错,朕又何需对你责罚!”说罢,又换上深沉语气:“不错,当日朕有心纳你入宫被你拒绝之时,也曾恼过。但要我罚你,却是无从下手。朕最看重的便是你的这份真意。身边的人不能说他们对朕全是虚情假意,只是他们在对着朕的时候,只是在面对一个皇帝,有时,竟连喜怒都是假的。而你不同,见到美景自是满脸愉悦;既使朕以帝王的身份要封你为嫔妃,你不愿意仍能直言拒绝;后来得知那宫女死了,你不开心亦能整日对朕摆一张冷脸。虽然你不喜欢朕,但能将这份真情实意明了表现在那里,反倒教朕更赏识你。”
听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我却觉那份愧疚之情更深,只能由衷一句:“皇上心胸宽广,月遥甚是钦佩感激。”
他微微一笑,继续言道:“所以,朕倒是想明白了:你若不愿意做的事情,朕决不会再逼你。只要你能时时陪了在朕身边,像这般随意谈笑,已经足慰朕心。”说罢,他用肘支了胳膊起身,稍稍靠近了我,声音愈加低醇:“就算是哪一日你想要走了,朕也绝不拦你。”
迎着他眼中深沉之意,我却觉得思绪混乱起来,前尘往事,悉数尽在心头,许多话说不出口,心间不由得淡淡哀伤。
许是我的眼神亦有些哀然,他又轻轻开口,却带了几分怜惜:“为什么你眼中似总蒙了一层水气,让人只是看不清?”
这才发觉这样不对,我缓了缓神,微微撇开脸去:“皇上说笑吧!”
他却依旧保持了那个姿势,轻声问我:“你闺中可有什么小字?”
听他忽然这么问,不知用意,我思量片刻,淡淡摇了摇头:“只母亲幼时会唤我‘月儿’,并无其他。”
“月儿?”他轻声重复一句,随后便问:“今后朕也这么唤你可好?”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一时意外,竟不及反应。
只听他继续:“月字本已清冷,遥却更让人触不可及,你不该起这么一个清寥的名字。”
我垂首微微一笑:“这哪是月遥可以作主的事情?”
听我这般说,他不禁也带了些许笑意:“呵呵,朕不是这个意思。”说罢,语气又转深沉:“朕只觉得这名字太过贴切了,反而更潜移默化了你的心境。”
一时不解其意,只能抬首望他,不想他却又躺下,缓缓合上双目,像是刻意躲开我的眼神。直至片刻之后,他才幽然一句,语气低沉得似是喃喃:“你总是这般清淡冷寂的样子,月儿,朕只盼有一日能够真正温暖你心……”之后,便不再言语。
一时间,心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一下,慢慢涌起一阵暖意,许是感动吧,却如轻波暗涌,教人难以自禁!我说不出话,只有继续默默为其着手按捏,直至他呼吸渐沉,显是已然睡熟,这才轻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