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心结(1 / 1)
有了那一夜的长谈,我与正德帝的相处莫名融洽了许多,心中似有个结已不知不觉地解开。仿佛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事情两个人都没有再提,他依旧做他威严的帝王,而我则尽心地扮演那个颇为受宠的宫女。
数日之后便结束了今夏在行宫的移居,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回到京城。我又回到了紫禁城中的生活。
紫禁城以乾清广场为界,分为前朝和后殿,前朝以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为中心,左右辅以文华殿、武英殿,是皇帝举行重大典礼的场所。最吸引人的便是三座大殿: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它们都建在汉白玉砌成的台基上,远望犹如神话中的琼宫仙阙。第一座大殿太和殿是最富丽堂皇的建筑,是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主殿高大恢弘,有需二人才能合抱的大柱七十二根,其中六根围绕御座的是沥粉金漆的蟠龙柱。御座设在殿内一人多高的台上,前有造型美观的仙鹤、炉、鼎,后面有精雕细刻的围屏。整个大殿装饰得金碧辉煌,庄严绚丽。中和殿是皇帝去太和殿举行大典前稍事休息和演习礼仪的地方。保和殿是每年除夕皇帝赐宴外藩王公的场所。
我仰望着高高在上的殿阁,这是我之前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想不到短短数月归来,我已经成为了能够在此间走动的随帝近婢。
但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后殿的作为书房的紫垣殿中以及作为皇帝寝居的乾元殿中,这是后三宫中皇帝处理政务及休息的地方,而还有一宫便是原本为皇后居住的坤安宫,自孝慈皇后逝去后,此处便一直空置着。传闻前朝之中多次有朝臣奏请再立皇后,正德帝也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随后把奏章压下,再不去提。渐渐的,类似的奏折越来越少。而既使德妃在后宫之中地位最高,也一直执掌管理后宫的大权,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正德帝欲让其执掌后印。没人能够说情正德帝一直不立新后的原因,都只道是他与前皇后感情深厚罢了。
初时的日子有些繁忙,不少离京数月积留下来的事宜需要正德帝一一处理,此次秋闱的考官要在这几日定下,今年秋决有要犯需要勾决,而下月便有高丽特使进京拜见,都让皇帝与朝臣好一阵的忙碌。而我们这些伺候在旁的宫人亦是不能偷懒,要拾拣整理宫中数月未用的物什,要将各殿的布帷纱帐依次拆下清洗。
时间便在这样一番劳碌中不知不觉的度过,然而,某些人还是会遇上。
一日,正德帝去了上书房议事,我便趁了这个空闲领了人把紫垣殿中的纱窗拆下,刚刚拆卸完毕,小全子他们抬了纱帐往后头去了,我拍了拍手中余灰,正打算随了他们去,却在踏出殿门的那一瞬,迎面一道人影压近,差点与我相对撞上。两人都自然而然的后退一步躲开,这才抬眼一看,那身着一身暗青盘领麒麟朝服的来人赫然正是靳轩!身边还跟了信王靳廷,二人显是刚刚下朝而来。
咋然重逢,我有了一瞬间的恍乎,仿佛还是在当日客栈的门口,我俩擦身而过的首次相逢。但很快我便反应过来,立即屈膝一礼:“奴婢见过雍王殿下,信王殿下!”
“呵呵,原是宁姑娘啊,几日不见,倒是换来这儿当差了啊,快快平身吧!”是信王爽朗的声音。
靳轩兴许也是意外,只看了我不说话,过了片刻,这才转身一脚踏入殿里。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随了他进去,身边信王还在对我寒喧:“嗯,还是这套服饰适合姑娘,之前梳什么双髻,本王觉得不怎么样!”
听他还在胡言乱语,我一时无语,只能低低轻喝一声:“殿下,皇上现在不在紫垣殿中,如若二位要参见圣上,许是走错了……”
他却速速打断我:“本王知道,是父皇吩咐我们在此等候的。”说着,也一步踏进殿去。
我无奈,只有跟进,从一旁银瓶中倒了茶水奉上,正待退下,却听信王招呼殿中其余两个小太监:“怎么,你们两个在这很闲吗?来来来,帮本王去找找前日掉在外头走廊上的玉板指!”说着,领了他们出去了。
一时间,殿中只剩了我与靳轩二人。
又是一阵静默,多久了,我终于又有一日能单独面对了他,心中却不见半分欢喜。但此时的心绪是静的,毕竟,时过境迁,许多事情都已与原来不一样。若说我与正德帝之间的心结已经解了,那么剩下的,便是我与靳轩的了,难不成我俩之间,要用余下的岁月来俩俩相望,莫不能言。
想到此处,尘埃落定,于是缓缓开口一句:“好久不见。”
好一个寻常不过的开头,他终于抬了首望我,忽尔问道:“怎么,你与靳廷很熟吗?”
我淡淡一笑:“也不是很熟,不过在殿下大婚那一日与信王偶然相遇,聊过几句。”
“哦?”他似乎有些诧异,却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转了话题:“想不到你最终还是留在了父皇身边……”
我无奈别过脸去:“不过是机缘巧合。殿下应该知道,这并不是我所能选择的事情。”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些心虚,他却不置可否,继续言道:“更想不到我竟然会有一日在廷寄中见到你的名字!你在殿上当众揭出了偷药毒害父皇的祸首,举朝震惊!”
又是此事!我轻轻叹了口气:“是月遥大意了,没想到那么许多!不管殿下此时信不信,月遥本意并非哗众取宠,争这一时的风头。”
他这时才凝了神用那双墨玉般的双眸复杂地看着我,半响,才轻声说道:“我信你,虽然,我总是不能懂你!”
这轻轻一句,其间多少深意,我心中能懂,却不愿说明,只有淡笑一下:“月遥不过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并没什么高深莫测,许是雍王想多了!”
他听完我的话,也是一笑,像是自嘲,又似无奈,开口说的话却让我有些意外:“你说的并没有错,是我想得太多!有些事情只因机缘巧合,并无关对错,我本不该强求。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月遥,其实你有父皇照抚,更加让我放心……”
此时,之前两人之间那种冷冰已久的情绪仿佛已悄悄化开少许。我与靳轩,每一次的匆匆见面,都没有能够像这样一般聊上几句,没想到,今日却如此有幸。原来,这数月时间,不仅仅让我疗伤成长,也让他从原来的落魄伤怀慢慢变得理性。微微垂首感慨,却无意间见了他腰间悬着的,不再是那个松绿的卧龙袋,而换做了个浅黄的荷包,荷包的四周用了玄色的暗纹织锦装饰,其上系着同色丝络打的同心双结,包的正中绣着的那只啸天猛虎,竟如此眼熟!我一时忆起,于是加深了笑意:“月遥之前在宫中遇上了王妃一次!”
他跟了我的视线也低头一看,随后却是眉头轻皱,似是添了一分忧虑。
我像是没看到他黯然的神色,只是由衷赞道:“王妃真是好手艺!”尔后抬眼目视前方,幽然回忆:“那时还是在钟灵宫中,身为秀女并无多的炭火供应,外头天寒彻骨,宫中也没有和暖到哪里去,别人都围着炉子烤火,馨蕊姐姐却丝毫不曾分神,只顾一针一线的绣着手中荷包。雍王可是属虎的?那时姐姐竟然都瞒着我们,只说是绣给庞大人的!”说罢,才回首望他,却见他的眉心皱得更紧,始终不发一言。
我心中一叹,忆起那一日湖边馨蕊对我倾诉的伤感神态,当下打定了主意:“姐姐对殿下一番情深意重,教人好生羡慕!殿下可曾听过郑人买椟的故事?那样一枚珍贵无双的宝珠放在面前,居然都不珍重,真真让人惋惜。”说到此处,我悄悄回首看他,却见他的双眸像是凝结了说不出的深情,只是款款望我,心头一紧,竟有了半分的慌乱。我赶快转身平静了心绪,这才继续:“雍王和王妃凤凰于飞,和鸣铿锵。宫中人人尽传,月遥也是真心为姐姐欢喜。还望殿下能够看重姐姐这一番心意,将它视如瑰宝,加倍珍惜,也不枉月遥把这一番往事尽数托出。”
说罢,我仍不敢转身看他,半响,才闻身后轻轻一叹:“你把这道理全说尽了,叫我还有什么话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费这般心思。”说罢,声音愈加低沉坚定一字一句缓缓言道:“但是,有些心意,靳轩只放在心底,此志不渝!”
这才回首,眼前的靳轩,似是已扫去了之前的颓伤,一如往日般温润神态,语气亦是带了半分释坏。那个曾经在面前伤情悱恻的靳轩悄悄的在我的记忆中化散了去,只回到了当初初见时的雍容镇定的模样,心头莫名的欢喜,竟有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觉,而那一句“此志不渝”道得深重,那凝结着的情意悠悠点化于心,却教人不知该是感怀还是歉意,一时间却又相对无语……
正在此时,却听殿外隐隐传来人声,不久便见正德帝一步踏进殿来,身后跟了信王靳廷。靳廷偷偷地对我们做了个庆幸的表情,显是刚才的话收得及时,未被他人听去,不由得暗暗放心。靳轩即时起身行礼,我也迎上去接过正德帝随手脱下的冕冠,并放置于后侧专用的方几上,然后与何公公一道伺候着更衣,这一切已是做熟了的。之后,见他们有政事要谈,我收拾了换下的朝服,默默的退到后殿去。
安放好了朝服,我终于能在侧殿静坐片刻,殿中三人的谈话隐约传来,言及的不过是朝中杂碎的琐事。我无心去听,不过支着脑袋发呆,脑中盘桓着的却都是靳轩深皱眉心的表情。不一会儿,却见何公公过来吩咐我备些清茶呈上去,迅速收敛了心神,依言端了杯莲心茶进去。
此时,只听正德帝满怀欣慰的声音:“靳轩,此次江南河道缕堤疏水的事情做得好!各省藩司官员定职查看,厘清责任,限期合龙,省得他们相互推脱!”我把茶杯轻轻地放了在桌面上,正待退下。却听他转了口气对我:“月儿,上一次的莲心腌得有些甜了,尝不出那清苦味,朕倒情愿它苦些。下次记住了给换换。”
我没想到正德帝会突然对我说话,心头暗自一惊,但随即转过神来:“是,月遥记住了!”
眼角余光中却见靳轩微微抬首望了这边一眼,显是注意到了正德帝对我的称呼有些亲昵,而我亦是用了名字自称,不竟稍稍变了变脸色。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发慌,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幸而正德帝并未察觉这些,只是继续对了靳轩言道:“这件事情办的干净利落,也顾及得周详,赏罚分明,这才像是个皇子的作为!”说着稍稍一顿,尔后放缓了些语气说道:“前些日子朕见你总有些恍乎,许是大婚之后又新入雍王府,杂事太多。而回京之后看你振作了许多,这才放心下来!朕不管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忧心,只是希望你记住,身为男儿,应以成就一番事业为重,为那些儿女私意或是财物府邸而牵绊,反倒失了男儿本色!”此时,已是以着慈父的口吻谆谆开导着自己的孩儿。
却见靳轩微微有些诧异,稍后面色一凛,但依旧是一副臣子的模样,恭然起身伏地行礼:“父皇教训得是,儿臣谨记在心!”
正德帝只能轻轻一笑,转首了对一旁的靳廷说道:“廷儿,你也该多像你三皇兄学学,把你那些聪明机警拿出来办一两件事情给朕看看!”
靳廷也是起身跪了,一脸恭敬地回答:“父皇若让儿臣吟吟诗做做曲还成,对着政事儿臣确是无能为力,这段时日跟着皇兄已是头大如斗,摸不着头绪,只能帮着打打下手,还盼着不要给皇兄添乱。廷儿才智浅薄无法为父皇分忧,还望父皇见谅!”说着,把头叩如捣蒜。
这一番话我听着都觉得无语,正德帝却仿佛是习惯了,苦笑了一下便挥了挥手:“罢了,退下吧!朕看了你只怕更要头疼!”
待到他们俩人退下,殿中只剩了我与正德帝二人。正德帝缓缓起身,也不说话,慢慢踱了几步,负着手站住了,这才幽幽叹了口气,仿佛是自嘲般地对我说道:“先帝的皇子们大多是争强好胜颇具野心的,想不到朕却教出了个无欲无求的信王。”
这个问题我心知不能多言,便只淡淡回道:“信王单纯随性,品行却是好的,圣上又何必忧心?”
正德帝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不错,朕是应该放宽心。在朕的三个成年皇子中,静王枭桀有魄力,雍王则宽宏仁厚,但论起聪明来,却是谁都比不过廷儿。”
这是我第一次听正德帝谈及对几个皇子的评论,不由得略为诧异,正待继续听下去,却闻他突然问我:“你与他俩是何时相识的?”
见他瞬间转了话机,心中不免怦怦直跳,只能半分隐瞒半分老实地回答:“月遥还是做秀女的时候在御苑中遇见,馨蕊姐姐……哦,不,是雍王妃曾替月遥引见过。”
“哦,”他却像是对我的些许紧张不以为意,只继续问我:“朕差点忘了,你与馨蕊的关系是很好的。那一日在德妃的浩云殿外,馨蕊还邀了你单独谈过。只不知谈了些什么?”
我思及馨蕊最后对我的那句似有深意的话,不由得面上微微一红:“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心事,陛下又何必多问!”
“呵呵。”正德帝转眼看我,却轻声笑开:“对,是朕不该多问的。馨蕊初为人妇,想必是有些话要同你这闺中密友说的。只不过朕见靳轩新婚之后反倒有些郁郁寡欢,什么相敬如宾不过做给外人看的,若是真有什么芥蒂存了中间只怕不好。皇家子弟不同民间夫妻,要顾及的东西太多。若是你知悉了什么,有机会能从中调旋,倒是再好不过的了。”
听他这么说,我倒是暗暗放了心,不竟也佩服起正德帝的敏锐的观察力来,原来靳轩的情思神形,他却分毫不差的看在眼里,这一点上倒看出靳廷与他的相似来,难怪他对靳廷怀着格外的宽容态度。想到此处,不觉得微微一笑算是答应,却没有再答其他的话。
他也淡淡笑了开去,转了个身言道:“好了好了,说了太多婆婆妈妈的事情,月遥,去把今日的奏则呈上来。朕还有许多事情未做呢!”说罢,又在书桌前忙碌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