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近婢(1 / 1)
原本这一日正德帝邀了几位重臣文士一同上画舫想要游船散心的,却被我的出现全盘打乱。遣了船急急地靠回岸边,却没有送我回浩云殿,而是把我带到松云宫中一个后院偏厢,给了一套宫女服饰让我梳洗换上。
我看了看身上残破的衣裙以及依旧披在外面的明黄披风,自是明白了皇帝的此番用意,因此也不再多问,一人默默的梳洗了,迅速换上了干爽的衣衫。
等到换完,没有人过来给我传来其他的旨意。我打开偏厢的门,却见一个年轻内侍守立在门口,未等我开口询问,他见我出来,忙垂了首对我说道:“皇上在前头处理朝政,吩咐了让姑娘在这偏厢中好生休息。晚些时候前面传唤了,奴才只会通知姑娘。”说完便又恢复了背门的站姿,不再说话。我闻言只好退回房中,经过此番折腾,确是又累又困,不由得伏在床上沉沉睡去。
待到醒来却已是黄昏时分,房中不知何时已点上一盏长灯,正照在桌上的几盘精致小食上。心中有些恼恨自己睡的久了,一时没有胃口,坐在桌边却没去动那些吃食。
许是听到了房中的声响,此时刚才门口的那名内侍叩了门进来,依旧是一脸恭敬地对我说:“姑娘醒啦!皇上吩咐姑娘用过晚膳便到前殿去。”
我见他对我格外恭敬,这本不该是太监对一个普通宫女的态度,有些不好意思,只有对他说道:“不知这位公公怎么称呼?”
他微微俯首笑道:“小的唤做刘全,姑娘叫奴才小全子便成!”
我轻轻笑了:“刘公公何需如此客气!奴婢此时没什么胃口,还请公公带我到前殿去吧!”
“是。”他依旧恭然回答,这才在前面引路。
跟了他又到了曾经去过的云翳斋,不过此次是要从正门进去。刘全让我在门外稍等,待他去为我代为通传。
这片刻等待的时间,我却隐隐听见了德妃与正德帝的对话,只是隔了殿门,听不真切,依稀好像“……是臣妾照顾不周……”“……不用自责……他是那般……”等等。还待我欲仔细去听,却见刘全出来挥手示意我进去。
进到殿里,却见正德帝付着手背对殿门站在当中,德妃静静的守立一旁,转回首带了几分忧虑深深望我,身边再无旁人。
待我俯身行礼,却见德妃似有深意的再望我一眼,然后转身默默告退,紧接着有内侍将殿门带上,空荡荡的大殿中又只余下我和正德帝二人。
我正踟躇疑虑间,却听正德帝的声音沉沉想起:“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浩云殿中有人看见一名小宫女和你说了几句你便出去的,抓了那个小宫女来随便拷打几下,便是招了出来,原来是她假传了德妃懿旨!”
我这才明白过来。回想起那一刻她在我面前吞吞吐吐、含糊其辞的样子,却是可疑,只我当时却被她楚楚可怜的样子骗住,这才一时轻信了她,心中顿生阵阵懊悔。想起平日待她不薄,到头来却换回她的这般陷害,亦是生出几分嫌恶。
只听正德帝继续说道:“只是不知道那个奴才到底是受了谁的摆布才做了此等胆大妄为的事情,德妃气得亲自去了内务府监刑,那奴才却只道是无人指使,骗了你不过是一时出气,抵死咬定她并不知睿申也在岛上!”
我越听越觉得心冷,但亦生出丝丝疑虑,就算是我与翠芯因为百子杯的事情有了间隙,但那终究不是怎么值得咬牙痛恨的事情,假传懿旨已是死罪,她犯不着主动去为他人犯此大险。芳淑仪!脑中霍然记得在岛上从萧王口中骗出的话,一切都是她在幕后支使捣鬼!但是那只是萧王一面之辞,此时我空口无凭,只怕说出来亦是无人相信的!心中恨意顿生,但却清醒明白此刻并不是指认她的时机,只能将这一腔怒气暗暗压住!只不知翠芯有什么把柄在芳淑仪手上,这才受了她的教唆!这时,眼前又浮现出翠芯在我临行前欲言又止的神态,隐隐带了几分不安和关切在其中,这才更觉恍然,罪魁祸首只是芳淑仪,而翠芯可能只是出于无奈才成傀儡。想到此处,对翠芯的憎恶慢慢转淡,亦是生出了些许怜意,于是开口:“皇上,那宫女翠芯不过受人指使,奴婢斗胆,还请陛下开恩,不要再加重责于她。”
“哦?”正德帝此时转过身来,微挑了眉头似是不信般地看我:“你这是为她求情?”
我已是打定心思,坚决言道:“翠芯年纪尚幼,一时懵懂也是有的。再说她身份低微,纵然只是一个身份稍高的宫人太监拿了其他什么事情要协唆使,只怕她也别无选择不敢不从。因此,还望陛下网开一面,饶过她这回!”
“哼!”却是一声冷哼。
我心中一跳,顿生一丝不安。
果然,正德帝冷冷说了。“已经晚了!”
我似是没有听清:“什么?”
他向我走近一步,依旧是那般森冷的语气:“想不到那奴才这么不经打,还待要多套问几句话出来,却不想不消半刻便被打死了。”口气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平淡无其的事情。
一时间,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梗在喉中般的说不出话,心中杂乱开来,半天,才逼出一句:“死了?”似是不信。
“嗯。”正德帝随意应了一声,似是还待要说其他事情。
想起临行前翠芯最后那一句:“岛上要坐船去,姑娘一路小心!”那鲜活的脸庞似乎还在眼前,此刻,却已成寒骸一具。我是再也见不到她那般柔弱胆小的样子了,心中顿时寒彻无比,一时忘记了其他,直直地开口:“可是……她不过是受了他人指使!”
听我还在为她辨解,正德帝已是生出几分不满,加重了语气说道:“哼!假传懿旨已是死罪!在宫中做事,连最基本的对主子尽忠都不懂得!这种奴才,朕还留着做什么用?!”
而我依旧恍乎,继续急急言道:“她还那么小,只有十六岁!她……”说到此时,我仿佛这才意识到正德帝隐隐生出的怒气。他的脸半藏在烛火照映的阴影中,脸上森寒的表情却是那么清晰,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一面,那么冰冷,那么肃恻,那万人之上的帝王威仪带着不由分说的重量,沉沉地扑面压来,教我想说的话硬生生地截在口里。
我呆呆地仰望着他,似乎是重新认识了面前这位帝王,曾经不经意的轻松谈笑,曾经对我款款凝视的温暖眼神,仿佛是遥远的一个梦境,竟然那般的不真切。我亦是重新认识了什么是宫廷,在这深宫卷檐之中,人的荣辱,人的生死,竟不过只在一念之间。一个生命的消逝,轻渺如烟尘,在皇帝或是其他人眼中,甚至不如踩死一只蝼蚁!此刻,我只觉寒意刺骨,冷了心肠,再不能多说半句。
他看我不再言语,似有几分意外,却不愿再在这件事情上再作纠缠,稍稍放缓了语气:“可以跪安了,外面何寿会带你下去。”
我依言行礼退出,到了门外,见了何公公,默默垂首示礼。只见他抬手做了个指引的手势,似要在前带路。我不知何意:“多谢公公,公公不必相送,月遥自会回浩云殿去。”
却见他好像吃惊般的望我:“怎么?陛下没将旨意告诉姑娘?”
“什么?”
“姑娘不用再回浩云殿了,陛下有旨,从今日开始,姑娘被封为圣上随侍近婢,并赐松云宫后院朗心小阁居住,身边还有两名宫女照顾姑娘起居。”
听了这般话,我竟一时呆住,犹自未信般地望了何公公出神。
只听他继续笑了言道:“恭喜姑娘了。从此姑娘就要和老奴一道贴身侍奉陛下,如若还有不解之处,日后老奴定会一一告知。现下,陛下吩咐了让姑娘今日回去好好休息。还请姑娘随着老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