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凝心(1 / 1)
云翳斋的书桌一侧,立了座四方梨木花楫,楫上端放的是一尊尺余高的棠梨色宣德铜炉,炉身不大,但周身铸刻盘龙矫首衔莲的纹饰,犹显得尊贵精致。
每一日清晨,我都要取来凝心香新换入宣德炉中。这是由龙涎、瑞瑙、薄荷调配而成的香料,只需一点便芳味幽清,亦有醒脑静息的作用。因此,甚得正德帝偏爱,日日熏焚于书房之中。这也正是我曾于他身上闻到的那种薄荷般清冽的味道。
而我,自从留在松云宫的那一日起,亦是慢慢喜欢上这种让人清静的香气。
那一次的事件,最终以翠芯的死而告终。至于萧王,他依旧若无其事逍遥自在。我清楚地知道,无论是谁都不会因为一个宫女而对他做出任何责罚。只是,当他再见到我的时候,得知我成了正德帝的随侍近婢,依旧能看出他的眼神恨恨,却再不敢对我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情。
松云宫中的侍从远远多于其他各宫,而且,每人都有明确的分工,每一进殿阁,都有专人打理侍候。最劳心的还是何公公,无论正德帝是在前殿中处理政务,还是在后殿中的饮食起居,都是他寸步不离地侍立在旁。而分给我的事情却有些含糊,何公公只说我主要负责打点的是云翳斋,但不时也会被唤到皇帝身边随身侍奉。
而我每日最爱的时光便是象这样独自一人在云翳斋中更换炉中的凝心香。当幽幽的香烟缥缈而起,我的心神亦是清醒而冷静,暂不去想那一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芳淑仪、丽嫔、萧王,他们一个个或是鄙夷或是狎鄙的眼神不时会在眼前浮现,那些曾经因他们而遭至的屈辱,像是纹刻在了身体深处,一想起便夜夜惊心。而翠芯的死,更让我寒了心,对眼前不知何时才到尽头的宫廷生活,生出了无比的憎恨厌恶。因此,在松云宫初时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笑过,甚至,很少说话。我依旧是脂粉不施,虽然没有再梳双髻,但发式衣裙,无不与一众宫女相同,我只愿我淹没在人群中,平静地被所有人遗忘。
无论侍守于正德帝身侧看他劳碌或是得了吩咐去做什么,我的态度始终是恭敬而冷冰的,牢牢恪守着奴婢对君王的距离。
而我清冷的表情似乎没有被正德帝看在眼里。他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他的勤勉辛劳原来不仅仅只是传闻。每日寅时他便起身准备朝见及会见外臣,既使此时是在山庄避暑亦是毫不例外。而奏章仿佛是源源不断地由各地及各部呈递上来,满满地堆砌在云翳斋的书桌上,很多时候,他都要处理到深夜。每一天,为他披阅奏折所调的朱砂都要加上好几次。
而对于我来说新鲜的,也许是开始了从未有过的与前朝政务的接触。
当正德帝在敬诚殿上会见朝臣时,我经常需要静静地侍立于一旁侧室中。这个时候,殿上他与各位王公大臣的对话便会清晰地传来。疫情赈灾,官员政绩,运河通漕,甚至哪位亲贵在外跋扈任为鞭打无辜百姓,无一例外落入我的耳里。听得最多的都是那些不好的事情:官员腐败通贿,或是伪报政绩粉饰太平,前方军士失职以至边境失守或外寇滋扰百姓,每每都会牵动皇上盛怒,而后处罚弑杀随之而来。听惯了这些生杀予夺的事情,仿佛倒是麻木了,似乎能有一点理解,那一日他口中说出翠芯死讯的时冷漠淡然的语气。毕竟他是皇帝,毕竟死去的仅仅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毕竟他的手中笔下,转瞬间决定的便是天下人的生死荣辱,而区区一个宫女,被杖责丧命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我依旧只是名没有品阶的随侍,但身份却还是略略高出其他低等宫人,身边更是还多出了两名唤做“乐僖”、“芳云”的宫女专门照顾我,让人不觉受宠若惊。虽然初时与她们交流不多,但在一旁暗暗观察,便慢慢发觉乐僖话多活泼,反应也快,而芳云虽说和乐僖一般是十五、六岁年纪,却显得性子沉稳些,心思细密。
常常出现在身边的还有那日见过的小内侍刘全,却最是个聪敏机灵的人精。
那一日我带了乐僖、芳云在云翳斋中打扫。她们二人正在那边清理着书架,而我打开香炉的炉盖去清理炉中的少许余灰。那边殿门处却见刘全一探头进来,也伸手说要帮忙。我没阻他,只稍稍留心了别出了什么茬子。却听刘全嘻笑了对着我们说:“今儿个我在信王那儿见了只八哥。”
乐僖扭头看他:“八哥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信王那里总会有些稀奇东西的。”
见乐僖不屑,刘全却是更来劲了:“一只八哥是不奇怪!怪得是我逗了它半天,竟然一句话也不会说。我心里正纳闷,想着信王要一只不说话的八哥有什么用?”
乐僖也似乎来了兴趣:“许是长得好看呢?”
只见刘全摆了摆手:“一只八哥能好看到哪里!而且他那只个小毛杂,连毛色也不水滑。当时我就说了:”这八哥也太丑了啊!‘可刚说完,你们晓得发生了什么?“
这时,连芳云都不竟回头去问:“发生什么了?”
一旁乐僖插口道:“那还用问,被信王骂了呗!”
刘全也不理她,放慢了语速对了芳云说:“当时我刚骂完它丑,没想那八哥竟然说话了,它说……”只听他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道:“那八哥一开口,竟说了一句:”就你漂亮!‘“
“噗哧!”一句话把乐僖两人都逗笑了。我听罢亦不觉莞尔,淡淡浅笑开来。那刘全见我笑了,突然变得比我们更加开心般,指了我说:“你们看,宁姑娘笑了。”说着又对了芳云及乐僖求道:“好妹妹,一会儿皇上问起来,两位可要为小全子做个人证,证明这宁姑娘可是我逗笑的!”
听他这么说,我正觉得疑虑,却听乐僖笑了说道:“哼!才不呢!十锭金锞子哪是那么好得的!你要是有心,再一口气说上十个八个笑话来,逗得姑娘更开心些,也好让我们俩也讨讨赏去!”
这时刘全却挠挠头,似乎没辙般的憨笑起来。
芳云见我疑虑地望着她,思量着浅笑了对我说:“皇上见姑娘日日不开心,前些天吩咐下来,若是谁能逗得姑娘笑了,便赏十锭金锞子。刘全这才挖心掏腑的,想着法子逗乐。还请姑娘不要见怪,我们奴才几个不是成心要赚这金子,只是眼见着姑娘心情不好,奴婢们在底下做事也跟着着急。”
静静的听完她的话,此刻已是恍然,原来他竟是留意到了我的郁郁寡欢,心中似升起一丝的温暖,却不愿多说什么,只又淡笑一下便回头去做我手上的事情。他们见了我这般反应,亦不好再多话,纷纷埋头干活。
我在清理干净的宣德炉中又加入了一块香料,随后点起下层的细炭,凝心香的一点点淡烟幽幽浮上,我的心也随之平静,只当,刚才那瞬间的些许感动从来未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