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松云(1 / 1)
那一夜德妃很晚才回来,我不敢睡下,听见她回宫的声音立即出到殿前迎候。
只见德妃披了我差小连子送去的那件松绿披风,一路急急进来,皱了眉头,脸色阴沉着,似是心情不爽。只不知是什么事情惹得她生气了,我一边侍候她解开了披风脱了,一边暗暗的用眼神询问秀锦姑姑。姑姑也是蹙了眉,见我望她,微微地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即时明白此刻不宜开口,便拿了换下的披风要往后堂去放。此时德妃忽然叫住我,我只有停了步子向她望去,只见德妃眼神飞快地在我脸上轻扫而过,依旧是皱了眉头,坐了殿上主位。我静立一旁,等她问话。不料她却一时没有开口,却是先挥了挥手禀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了秀锦姑姑在侧,这才转首严肃问我:“刚刚你回来的时候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情?”
我心中明白,这许多事情是逃不过德妃的耳目的,因此便将离开长春仙馆后遭萧王纠缠轻薄的事情以及后来信王出现帮我解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只跳过了与靳轩对立的那一段,说到不堪处,万般屈辱上心头,那般憎恨伤心、眼眶中泪水盈盈的的情态倒不是故意强装出来的。
待我说完,德妃重重一拍椅边扶手,冷哼一声。
我不知她为何生气至此,想来不可能只为了我便气成这样,心中正是疑虑。只听秀锦姑姑急忙在一旁劝慰道:“哎呀,娘娘何苦生那么大的气。平日萧王的为人即是这样,似是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的。他胡搅蛮缠惯了,娘娘又何必与这种人动气!还请娘娘息怒!”
我依旧未懂,又不好出声,只在一旁默默站了。
德妃稍稍平静了些,但依然忿忿地说:“这个蛮恨无礼的东西,本宫又何尝放在了眼里!只他这一次也太过分了,当着众人的面恬了脸地向我要一个宫女,还敢私下出去纠缠了月遥,真是无法无天,简直是丢了皇家的脸面!”说罢似乎稍稍解了气,望了望我,又关照地问了几句,这才吩咐我下去,只与秀锦姑姑单独在殿上又坐了好久。
得知萧王竟真的去向德妃要我,我心中不免多了沉沉担忧,虽然从德妃的口气上看来,她并未应允,但终究这是麻烦一件,万一一时不测让萧王随了心愿,那倒真的是生不如死。我宁月遥何尝想到过会落到如此下场!心中哀凄不止,回想自选秀入宫之后,几番命运沉浮,半分都不由自己掌握。原以为身为宫女只需埋头做事,守住自己一方天地即可,却不想身似贱草,采摘践踏只能由得人去。不由得感叹“身份”二字原来是如此重要,难怪当初选秀时众人皆是热热切切地想飞上枝头去,只是当初的想法太过天真,亦是懵懂无知使不出半点手段来。生平第一次,我竟隐隐有了几分对于权势的渴望。
从第二日开始,德妃似是放了这件事不去再提,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我虽然不知昨晚我走后长春仙馆中又发生了什么,但终究是问不出口,也觉得那份不堪怎能再提,终于也是放淡了些。
这日下午,德妃歇了午觉起来,便吩咐我再弄去准备些芙蓉马蹄汤,我只当是她也喜欢,即刻去小厨房悉心调制了,然后再到殿前请示,是否现在呈上来。
却见德妃侧了身子斜倚在贵妃榻上,抬起一只胳膊支了头,微皱了眉,神情却是倦倦。身边秀锦姑姑对我轻轻说道:“娘娘突然有些头疼,想是之前偏头疼的毛病又犯了,需要静静养息片刻。你下去吩咐声,让宫人们做事小心些,别弄出了声响扰了娘娘休息!”
“是。”我亦轻声应了,又问了秀锦姑姑:“可要为娘娘传唤太医来?”
“不用了。”那边德妃缓缓出声说道,“这老毛病本宫自己清楚。倒是前些日子答应了陛下弄些芙蓉马蹄汤去,本想着今日亲自送去,不料……”说着轻轻一叹,似是无意吩咐道:“月遥,你就为本宫跑上一趟吧!”
让我去?我心中瞬间的疑虑,但想一想也是正常,便温顺地应了,独自一人,提着放了白玉汤盅的紫藤篮,一路往正德帝的正宫行去。
松云宫,我之前只在来行宫的那日远远地望过一眼。那格外高耸的青瓦卷檐,掩映在一片连天青松翠影中,显出它与其他宫阁不同的尊贵肃峻。就是在紫禁城中,皇帝居住的乾元殿亦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原以为德妃是不愿我与正德帝碰面的,但也许,这日子长了,往昔的某些情愫亦是淡了,在德妃宫中的每一次相见,都只是雁过无痕,淡淡的不留痕迹,正德帝待我,不过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宫人一般,即使一次我在他面前差点摔倒他出手轻扶一把,但后来看来,也不过是寻常举动。也许正是因此,德妃的警惕也就慢慢放松了吧,这才有了今日,遣了我一人独自来这松云宫。
待到了宫门口,抬眼一见宫门匾额上遒劲苍逸的“松云宫”三字,以及两旁墨色木匾上刻的一副对联:“青松明月晨夕,便胜人间风景”,字际洒脱俊逸,寓意淡然幽远,心中却不免生出了半分喜欢。请了门口侍卫通传,不消一刻,却见正德帝身边的何公公亲自迎了出来,我抬眼一看,立即垂首恭谦地行了礼并道明来意,许是知道我从未来过,甚至看出我有些许紧张,何公公和蔼笑了对我说道:“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来,请跟了老奴进去吧。”说罢便在前面引路。
我一路跟了进去,只见松云宫是一座四进的宫殿,何公公带了我迳直去到第三进的云翳斋。我们并未走殿前正门,而是跟了他从云翳斋左边侧门进了,一进门是个小厅,放着几张红木桌台,上面是各式杯盏茶壶,以及各种日常用具,摆得却是整整齐齐,纹丝不乱。听得何公公吩咐:“还请姑娘稍等片刻,老奴这就去禀了陛下,看看是否此时呈上。”“是。”我轻轻应了,何公公进去了却很快回来,低声对了我说:“陛下此时正在披阅奏章,你提着东西这就跟老奴进去。”我依言随他入内,又穿过了两道深色的楠木门,这才真正到了云翳斋的正殿内。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正殿内布置极其的简单,东面一排书架,陈列了薄厚不同的各种书籍,有些书本的边页已能看出发黄,显是年代久远,北边靠墙是一张长榻,上面铺了明黄软垫,四周墙上挂了几副山水字画,中间是一张深墨色的楠木长桌,放了文房四宝,两侧各堆着一叠厚厚的明黄奏章,正德帝正坐于正中提笔疾书。
我不知该不该行礼,望了一眼何公公,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并暗示我将甜品盛出一碗来。我会意将藤篮放在一旁墙角的方台上,取出个玉白色的汤碗小心盛了一碗,正待要交给何公公,却见他眼神向正德帝方向示意,便退立一旁去了。我只有取了个方盘,放上汤碗,小心翼翼地送上前去。
待到了正德帝桌前,何公公在一旁轻声说道:“皇上,德妃娘娘宫中送来的甜品到了。”正德帝却不抬首,只沉沉“恩”了一声,便一挥手示意将碗放在他左侧桌上。我默默地放下方盘,端起那只碗放在了指定的位置。正德帝似是用余光向白碗方向轻瞟了一眼,许是看到了我放碗的双手,便顺势稍抬了眼瞟了我一眼,又迅速埋首下去,持笔轻蘸了少许一旁玉碟中的朱砂。我见没有旁的吩咐,正待拿了方盘退下,却不料他又迅速地抬了头,像是有些意外地望着我,手中御笔仍未放下,却见笔端那点新蘸的朱砂凝成一滴,迳自落下,刚好落在他面前的那份奏章上。
“哎呀!”我不竟轻唤一声,正德帝这才收了望我的眼光,迅速低头看了看被染污的奏折,不觉得皱起了眉头。只见奏章正中,绿豆大的一点朱红仍是饱满一滴,像是还待要向四周扩散。正德帝不免有几分不快,立即放下了手中御笔,似要拿起手边白纸去擦。
这一擦恐怕是要让那污迹扩大的,情急之下我速速在一旁轻声喊道:“不可!”说完却反应过来有些无礼,心头一惊,不觉得回首去看门边何公公,却见他已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原来此刻我已是独自一人对了正德帝,不免有些心慌,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却听他在一旁温然问道:“怎么?你有好法子吗?”我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却见他起身让出位置,对我说道:“那么,你来试试!”
我知是拒绝不了,只能略一俯首示礼,这才恭然上前,到了他的御座边,放眼桌上并未见吸水的绵纸,灵机一动,身上刚好带了一条素色绵帕,我即刻取了出来,把绵帕的一端紧紧地绞成细细一束,这才把尖端慢慢的凑近那点朱砂滴,轻轻地吸了多余的朱砂去。幸好朱砂稠厚,还未来得及扩散开去,慢慢的纸上只余了绿豆大的一点红色印迹。我这才轻舒口气,却忽然意识到正德帝正在一旁仔细地端详着我做这一切,赶忙从御座边退了开去,站在一旁。
正德帝垂首看了看桌上那份奏章,像是对我的处理甚是满意,不由得点了点头,这才扭头看我,见我半响不说话,便轻笑一声,指了一旁的甜汤问道:“这个,是你做的?”
“是。是德妃娘娘吩咐奴婢送来为陛下解暑的。”我垂首回答。
他伸出手去端起汤碗,有些诧然的问:“怎么还是冰的?”
“这甜汤用冰镇凉了才最清凉好喝,奴婢在盛汤的瓷盅周围放了冰,才会有此效果。”
听罢他又是一笑,这才慢慢轻饮一口,然后转头望我,赞道:“果真不错,清甜芬香,芳淑仪这次还真是独具慧眼!”
我还未待谦虚两下,却见他眯了眼,像是在细细品味其间味道,尔后又喝了一口,这才对我说道:“让朕猜猜你这汤是怎么做的!你是用清河的泉水煮开,然后加了马蹄、木薯后改了小火,最后放了蜜汁淹渍的芙蓉果,加了少少冰糖调味,只是还有一味,像是薄荷的清凉口感,却不及薄荷味凛冽,不知是什么?”
我却感到十分诧异,不由得由衷赞道:“皇上真是敏锐善察,只喝了两口,便把奴婢的做法说出了个大概!”
正德帝听罢开心笑道:“朕不过是个善食好食的好食客罢了,只不知你的汤中还藏了什么竟然清新如此?”
我亦是莞尔一笑:“是荷叶!奴婢将泉水煮了荷叶,待到新鲜的荷叶煮作了墨色,这才捞出来,加入其他材料!因此汤中才会有些许荷叶的清香!”
“哦……原来是这样!”正德帝不由得又大笑了开来。
此时,之前些许的不安忐忑此刻已经是消散开去,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我与他初遇的那个寒夜里,因为蒙然不知他的身份,也曾这般俩俩相对地随意说笑过。虽然时光隔得远了,此刻的情景竟是象极了当时那分感觉,一时间我有些愣愣,可他却仿佛未曾注意到我的这般心思,只是专注地轻弄匙羹,一仰首把一碗甜汤饮了个干净,然后将空碗对了我,问道:“还有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正待接过碗去,却见他嘴边残余一点嫣红,却是那芙蓉果的颜色,不自觉地垂首莞尔。他见我笑,不知何意,眼神像是相询。我浅笑着顺势就想拿手中绵帕帮他擦去,手刚刚抬起,却忽然意识到这绵帕已被朱砂弄脏了,这才生生的停住了动作,他看着我的手势却像是明白了什么,抬手轻轻将嘴边那点擦了。此刻,我才仿佛是真正清醒过来,迅速收了笑意,接过他手中白碗,恭敬的说道:“皇上,可是还要奴婢再去盛上一碗?”
这一时间,刚刚那种微妙的感觉已消失殆尽。我与他,又回到了君王与宫女的身份上来。他似也感觉到了我的变化,没有再说什么,只向我挥了挥手,我立即会意,将手中白碗放在一旁,轻轻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