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风波(1 / 1)
一日黄昏,宫中在长春仙馆设宴款待各位随驾的皇族亲贵,德妃及数位后宫嫔妃也出席宴上,秀锦姑姑与我亦随侍前往。
长春仙馆倒不算富丽堂皇,只不过面临着长天湖,视野开阔,加之殿阁设计较为高大,气势恢弘,作为设宴场所倒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正殿中间留着歌舞艳姬献艺的场地,铺了大块的朱红波斯织毯。上座正德帝端做正中主位,德妃、荣妃分坐两旁,然后才是芳淑仪等数位妃嫔,以及诸位皇子王爷协同家眷,其中雍王、信王有差使在身并未准时出现,只有馨蕊一人坐了静王正妃下首的位置。我稍稍留心几眼,馨蕊今日的妆容裙饰无一不是悉心打扮过的,犹显得庄贵秀丽。只是廖廖一人,却象正是形单影只。还好德妃及荣妃不时与她询问倾谈,化解了她的几分落寞。而宴上我俩身份有别,不便交谈,只能用了眼神无声交流。她并不避我,反倒不时浅笑望来。我心中隐隐觉得几分放心舒坦,却是说不上原因。
对面还有之前从未留意过的几位亲王,是正德帝的兄弟辈。以前从未就近看过,此时亦是打量了几眼。只见左首第一位的是祁王睿寅,他是正德帝的兄长,在先皇的皇子中排行第二。他的眉眼与正德帝有几分相似,面色白润,显是平日保养得极好,上唇的髭须修剪得相当整齐,一袭湛蓝长衫倒显得风神峻朗,举止雍容。下首的是萧王睿申,却是粗壮武夫模样,一脸的络腮胡子,举手抬足间亦是有几分豪武之气,只是眼睛,似乎总是滴溜溜地往妃嫔及女眷方向乱转,显出了些许粗鄙。
酒过三巡之后,有内侍呈上一道珍珠百合甜汤,众人尝了皆赞不绝口。此时芳淑仪突然放下手中白玉瓷碗,带了她一贯的娇媚笑容,面向正德帝开口说道:“前些日子妾嫔在德妃姐姐宫中尝过的芙蓉马蹄汤才叫一个绝呢!汤味清新,马蹄爽口,竟比这个百合汤更清香十分。不知皇上可有幸试过?”
“哦……芙蓉马蹄汤?朕倒是还没听过!”正德帝带了半分讶然看了看德妃这边,又浅笑了望向芳淑仪:“那你还真是口福不浅!可曾向德妃学了几招?”
芳淑仪还了一个娇嗔的表情,嘟了嘟嘴笑道:“臣妾可没这样的好福气。听说那是姐姐身后那位月遥姑娘精心烹制的,这调制的法子可是没这么容易学得来的!”
这下子,全场半数人的目光都向德妃身后投来,秀锦姑姑是宫中侍候久了的人,众人都识得,自然便知芳淑仪口中的人就是我了。我亦是不想引起众人过分关注的,此时不便出声,垂了眼去,只待德妃回应。
德妃一声轻笑,抬了双手略拱身前,对着正德帝言道:“我那儿却是做过一道芙蓉马蹄汤,只是不淑仪妹妹说的,倒像真的是琼浆玉液一般,其实哪有这般传神。不过是原先宫中没做过,因此口味也算新鲜,倒是臣妾疏忽,也未呈给陛下一尝,在此给皇上陪罪了!”
“罢了罢了!这点小事,又何必如此认真呢!”正德帝微微摆了摆手,眼神依旧是向这边的,只是不知是落在德妃身上还是别处。
我仍然是面无表情的恭敬站在德妃身后,只当刚才的事情与我没有半点干系。不想正德帝刚刚说完,下面一个粗沉的男声说道:“哎呀,其实还是德妃娘娘不对啊!这般清丽娇艳的姑娘又是如此聪慧手巧,却被德妃娘娘一直藏了在宫里,怎么从未带出来给我们见过啊?”
我一听之下顿时暗暗吃了一惊,赶忙悄悄地垂了脸去,只是余光之中依旧能够感到,那边萧王那带了几分狎鄙的眼神正向我看来,心中很是厌恶,却不能表现出来。
德妃即刻端然笑道:“不过是本宫手下新来一名不懂事的宫人,王爷说笑了!”说罢未等萧王接话,便转过头对正德帝说道:“听说宫中舞技班近日又编排了几支新舞,光这样坐着喝酒也是闷了,不如让她们呈舞上来热闹热闹吧!”眼见正德帝颔首应允,身边何公公一声传令,即刻丝竹声起,一群艳妆舞姬翩翩然上场。
趁众人转移了注意,德妃回头对我轻声吩咐:“怕是晚了夜凉,月遥你回宫帮为本宫找一件薄披风。”说着顿了一顿,似是无意道:“找到就让小连子送来吧。”
“是。”我心知德妃已是后悔带我来了长春仙馆,此时把我支开亦是为了避免其他麻烦继续。而我心中亦是巴不得快点离开,这一差遣倒是正中下怀,赶忙应了从一旁侧门退了出来。
此时不过戍时,外面天色已是暗了,幸而月色尚明,一路也有宫灯垂挂两侧,路还是看得清的。出了仙馆沿湖向着浩云殿方向走了一小段路,这一路倒是一直没看着什么人,甚是僻静,隐隐还能听见从仙馆方向传来阵阵丝竹之乐,晚风轻拂,天际的明月及星子倒映远处湖心,显得格外清幽动人。
这时,似乎身后的乐曲声中还夹杂了脚步声急急而来。我知道仙馆中的宫女内侍多在宴上侍候,更没想到会有人跟在身后了,不免回头去看。刚一转身,只觉一片酒气扑面而来,一个高大的暗青色身影已欺近身前,还未等我看清,来人却是一把抱住了我。这一刹那我立即分辨出来,这人正是萧王睿申。
我这一惊几乎喊出声来,却被他一手捂住了嘴,只听他在我耳边说:“一会儿没看住你就被你跑出来了,幸好爷觉察得快。怎么,这是赶着去哪啊?可是德妃交了你什么差事?在德妃那儿办差有什么好的,不如跟了本王回了我萧王府,不光好吃好喝,就凭你这姿色……”说着在我脸上拧了一把,他一口酒气全喷在我的脸上,让人厌恶地简直想吐,又被他大力钳住,动弹不得,环顾四周可是左右没有其他半个人影,心中焦急万分,只得听得他在我耳边继续说道:“……当个侍妾绝对不成问题!”
我用力挣了几挣,终是没能挣脱他的双臂。他察觉我想挣开,立即狞笑两声:“哼哼,你还不愿意?!你若是不乖乖听话,本王就告你个无礼顶撞冒犯,就看到时候皇上娘娘怎么罚你,小心打得你皮开肉绽,到时本王可是要心疼的!”说着大脸向我靠近,似要亲吻过来。我心中又惊又气,从未受过如此侮辱,想用力偏过头去躲过他的嘴,却因身子动弹不得,起不了半点作用,眼看他的嘴就要贴上我的面颊,一时间气急攻心,眼酸得坠下泪来。
正在这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咦!五皇叔,您怎么在这里?”我心中大喜:救星到了!果然,萧王停住了动作,稍稍放开了我,但半个身子依旧压在我身上,回首压了怒气问道:“是谁?”
映着路边灯光,我依稀看见,刚刚说话的正是信王靳廷,而与他一同来的,还有靳轩和几个侍从!
只见靳廷一路走上前来,一边不停说道:“哎呀,侄儿前头有事耽搁了时辰,竟让父皇及皇叔们久等了,真是惭愧!待会小侄在宴上自罚三杯,以表陪罪!”说着就到了我们面前。
见萧王还不肯放开我,靳廷装作一副不解的样子茫然道:“皇叔这是要去哪里?可是要小解去?哎呀,怎么能让这么个瘦小的丫头扶住您呢?要是待会不小心跌了摔了可如何是好啊?来来来!还是让小侄亲自来扶您!”说着,比手画脚的就要上前来扶。
萧王自然收了抱住我的手要去阻止他,却不想被靳廷顺势揽住了胳膊。“不用了,贤侄……”萧王只能腾出另一只手要拉开他的手,这才把我完全放开,我立即闪身夺到一旁。
只听靳廷继续说道:“哎呀,皇叔跟小侄哪需如此客气!”说着招呼靳轩身后几个手下:“快过来人啊,帮本王把萧王殿下搀扶进去!”
呼啦啦几个侍从立即上前,前后左右的簇拥着萧王推推搡搡地往长春仙馆去了。萧王被他们团团围住,嘴中一路嘟嘟囔囔,却哪还有功夫管得上我。
我终于放下心来,回头一看,面前只剩了靳轩以及他的随身内侍连喜。
一场嚣闹过后,此时三人对立却显得格外静默。我经过刚刚一番挣扎,发髻凌乱,上身的衣襟也歪了,脸上犹带了泪痕,十分狼狈,此刻对了靳轩,更觉不堪,咬了牙不让眼泪继续流下来。靳轩背了手,脸色铁青,头转了一侧并不看我,却止不住双肩起伏,显是心绪难平。身后的连喜,看看我,又看了看他,只有垂首下去不敢说话。
我理好了衣襟,轻轻抚了抚乱发,这才屈膝行礼,想了半刻,只能淡然说了一句:“多谢雍王搭救。”
此时他才回头看我,却不言声,我不竟抬眼望去,四目相对,只见他清俊的脸上,那对似水双眸中不尽的全是说不清的复杂神色。不想今日这一幕却被他碰巧遇上,虽是帮我脱了身,可我心中却是万般不愿,心中黯然,为什么老天要这样与我作对,竟然让他也出现在这里!我的狼狈,我的不堪,我的屈辱,统统都被他看在了眼里。他望着我的神态是什么,惋惜吗?痛恨吗?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呢?他为什么还是不说话?是生气了吗?抑或是怜悯?还是,对我已无话可说!?
这时,他仿佛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迅速转过头去,沉了嗓子对连喜说了一句:“月遥姑娘受惊了,连喜,你护送姑娘回去!”说罢,迅速转了身只身一人朝长春仙馆方向去了。
我与连喜只能一齐朝着浩云殿去。我心绪极乱,不想说话,连喜亦是陪着我默然。直到快到了浩云殿门口,我才止住了脚步,颓然说道:“这一路劳烦公公了。浩云殿就在前面,还请公公止步。回去请替月遥谢过雍王。”说罢转身要走,却感觉连喜在身后停住了脚步却不答我话。感觉有些不对,回了头去看他。
只见他微皱了眉,踟躇了半天才对我说道:“宁姑娘,奴才不知究竟您是为了什么拒绝了我们雍王。奴才只是知道殿下对姑娘您可是一片真心。那一日去雍王大婚后去德妃娘娘宫中请安,遇见芳淑仪为难您,那时奴才也在,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后来回了雍王府,我去给殿下上茶,看见雍王殿下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书房里,抚着您的那支簪子半天不说话。奴才知道殿下心思,想着都已经娶了王妃了,殿下再怎么着也该看开了,就斗了胆子上前想劝上几句。却不想殿下忽然抬了眼看我,也象今天这般神态。当时,他只问了奴才一句话,就又不出声了。宁姑娘,你可知殿下问我的是什么话?”
我呆呆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只听他继续说:“殿下轻轻地问我:”连喜,你可知道,为一个人心痛是什么滋味?‘奴才听了这句话,只觉得心中极是难过,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般地闷得慌,就连平日里受了主子责骂都没有那么难受,似乎一下子明白了殿下的心情,想说的那些劝慰的话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了。“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此时才停了下来,慢慢地看了我一眼。
为一个人心痛的感觉?回想起那些为靳轩心痛泪流的日日夜夜,那般撕裂刀割般的刻骨痛感,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但此时,只能是无奈,到底是什么,伤得我俩这么深,深得连眼泪都再也滴不出来。我说不出话,只是哀绝地望着连喜,望着他几分不安的眼神,不知该如何回答。半响,终于开口一句:“夜深了,你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