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册封(1 / 1)
也不知在屋内生冷的地下跪了多久,皇上早已离开,留给我的最后映象是在那已近黄昏的日光里一个威仪而森冷的背影。他听了我最后的回答,没有再给我一句话,只是拂袖去了,是怒是斥都没有任何的表示。只剩下我,在这空寂的房间里,宛如大梦初醒。
腿已是麻木多时,最后只能扶着身边的横凳慢慢站起来,一身一额的冷汗,现在方觉,内衣在里面粘粘的伏于背后,亦是生涩冷冰,教人只是难受。
是我错了吗?应该如往日般噤声,小心翼翼地沉默应对就好。是谁给了我那么大的胆子,在御前说了这些冲撞拂逆的话。我发觉自己其实不怕他,每每在他面前,那些不会对别人道出的话,那个平日里隐藏得极深的本性,都会原原本本的暴露出来。是因为初见时他温润的笑吗?是因为他面对我时亦有别于平日威仪的温暖吗?他给我的感觉,只象一个极为亲近的人,亲近地可以恣意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简直就是疯了!他可是皇帝啊,那万人之上的国君!一抬手一开口便能判人生死,断人前程!什么举首仰望陛下威仪,这反倒成了自己骗自己的话!我冷笑,月遥啊月遥,这下可好,眼下自己反而成了那只风筝,只是线握在别人手上,是生是死,由不得自己了!
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痛,到底自己亲手葬送了什么?是原本如花似锦的前路吗?还是往昔自由美好的日子?他到底作何想,会对我作何处置,现在,茫茫然只是不知,象把自己推进了无穷无尽的深渊里,只一直坠一直坠……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众秀女都回宫来了,我站在窗前望去,只见有人面带喜色又有人隐隐担忧。我收拾了心境,迎上推开我房门的玲珑,她依旧无忧无虑的模样:“今天德妃娘娘说了,本来前几日就要宣旨册封的,只姐姐的伤还未好,便给推迟了。今个问过太医,说是已无大碍了,娘娘便定了后日行册封大典呢!”
馨蕊自后面跟着也入了我的房间,不见欣喜颜色,只是淡淡不语,眉宇不展,似有心事。
“册封!?”我心下冷冷:“也好,是生是死,即刻揭晓。也终不枉我们等了那么久!”
馨蕊听我此言,似是想不到我会有这么冷冽的言语,疑虑地望我,却终究没有开口……
册封那日是三月廿八,据说是个极好的日子,窗外的天空格外的清澈。我头上的棉纱终于可以取下了,似乎许久没有那么舒畅地梳着头发了,我在脑后规规矩矩地梳了一个如意髻,余下的青丝垂顺而下,伏于肩上,依旧是那件天青色的长裙,只在外罩了层胭脂色的轻纱,怎么说也是册封的日子,也该添点喜气热闹的颜色吧。仿佛许久没有仔细照过镜子,现下凝望镜中人,下巴尖了,面色苍白,血色也无半分,真是白白浪费了那许多的补血养气的名贵药材,只有调了胭脂,薄薄地敷上,也算对得起待会册封大典中将要觐见的众位娘娘。
这最近的时光真是过得平静,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既未见皇上任何旨意下,也得不到雍王的半点消息,更是无人能从宫中处探得今日册封的一丝半毫,象是幼时元宵,华灯早早地挂上,灯谜亦是早早地题在那里,但是谜底,却一定要到团圆饭后,不管大家猜得到猜不到,总是在最后才一一揭晓。所不同的是,今日揭晓的,是这十二名秀女终生的命运,其中,亦是有我的!心早就静了,幸好,还未静若死灰。前尘往事,仿若是我伤后的春梦一场,此刻,它悄然无踪,不着半点痕迹,教人连怅然都来不及!
有人敲门,一回首,却是玲珑站在那里,不像往昔雀跃样子,只是静静地对我说道:“姐姐,该是出发的时辰了。”
到了前厅与馨蕊汇合,她依旧是那样美,美得端然大方,远远地向我和玲珑伸出手,我俩会意,于是,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只听她低低地在耳边说:“愿老天垂怜,心随所愿!”
册封典礼依旧似在怡秀宫的正殿,还似选秀那一日的庄贵森严,还似那一日的怡神香氤氲,甚至,还似那一日,殿上只有众位娘娘,不见皇帝亲临。列队的秀女皆是悄然无声,一个个神情肃然,眉眼中尽是紧张神色。我也是紧张,紧张得呼吸又沉又快,脑中轰轰像是头痛未愈:“本王欲将今后雍王正妃妃位赠予姑娘,不知月遥可愿接受?”接着又象换了个声音:“为奴为婢?你就不愿为妃吗?”心中一酸,到底今日我宁月遥将是何去何从!?
跪拜大礼行过,秀女们为两列分站两侧,德妃举手微微示意,便有一年长公公站于殿中,挨个唤出众人出列。
“济州都督之女钟瑞秋,聪慧大方,芳仪有德,赐于皇二子静王靳堂,封为静王侧妃,从三品瑞芳夫人。”
见瑞秋轻咬一下嘴唇,眼神中的失望一晃而过,终是款步出列,依礼下拜:“臣女瑞秋领旨谢恩!”侧妃,对于她来说,应该是不满足的吧。我望着她脸上隐隐的不甘神色,心中暗自思量。
未待我回神,只听那尖细的嗓音又道:“吏部尚书、总领大臣庞狄之女庞馨蕊,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柔嘉表度,赐婚于皇三子靳轩,封雍王正妃,正二品宣华夫人!”
脑中“轰”的一声,只觉太阳穴处怦怦直跳,痛,自头脑深处一阵一阵地传来,愈加愈烈。我咬着牙只是顶住,指甲嵌在掌心,似是要抠出血来,但身子却忍不住地轻轻晃动。还未等馨蕊出列,身边玲珑已经发现我的异样,不顾殿上肃然,只一把扶住我,关切地问:“宁姐姐,你怎么啦?”
此刻,我已是说不出话来,眼眶涨的发酸,泪,我却硬生生忍住,不让它在此刻掉下来,只是腿也开始发颤,却是再也站不稳了,只能靠在玲珑身上。
只听德妃娘娘的声音自殿上远远传来:“看来这身子还是未恢复妥当!张德广,带人把月遥姑娘扶入我宫中休息,叫个太医来好好诊治!”
下面早有两名宫女接过张公公的眼色,一左一右地扶住我。在我退下大殿的那一刻,我抬头远望向大殿之上的德妃,她的脸似乎隐藏在大殿缈缈的香烟中,只是神色依旧平静,带着端重的轻笑,抬手道:“册封大典还是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