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静养(1 / 1)
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已不知下了几日。我的伤倒是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头渐渐不那么疼了,已能下地走走,只是这一句太医叮嘱的要好好休息,让嬷嬷及馨蕊她们对我的看管严了,别说钟灵宫,就是我所住的这间紫玉殿的偏房,都未能踏出过半步。日日待在屋中已是困闷,这春雨淅淅不尽更教人难言的意乱。心中是有事,万般地牵扯不清,想来只是头痛。
那日皇上一路送我回来,这宫中众人私揣圣意,皆断定皇上对我青眼有加,说不定不日便会晋升小主。因此言语相待中,已明显带上十分恭敬。更有好事者,殷勤不已,衣食用度,虽与平日还是一个档次,但端入我房中的东西,莫不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象那瑞秋,一扫之前的冷眼冷面,每日都会来我房中坐坐,说些什么“妹妹真是重情,姐妹间竟然舍身相救,真让瑞秋佩服”之类的知己话,我听到耳中只觉好笑,又不好当面给她难看,只能每每装作头疼未愈,说上两句便昏然睡去。这样一下两下,她只道我是好静,也渐渐来得少了。只那恃宠自傲的名声,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戴在了我的头上。
而圣意究竟如何,却是我参彻不透的。他在众人面前对我逾礼而待,亲手抱上御冕,究竟是只为昔日度樱雨赏烟花的一场相遇,还是正象众人所说的那样另有心意,我想不到,亦是不敢去想。怕只怕应了众人言,心下惶惶。
而靳轩那边,似也失去了消息,我知他不便前来,心中担忧的反反复复只是那句:“月遥,你放心,我即刻便去向母妃呈请,把你要了来!”他是德妃唯一的所出,而也正是德妃主持这秀女之事。他到底有无呈请于德妃面前,得到的又是什么反应?这才是我日来心下最最挂牵的事。转首去望玉桌上德妃差人赐来的松绿梅花纹的锦盒,里面盛着的镶宝半月金梳,金梳上红蓝二色宝石皆如猫眼大小,成色亦是上等,做工精致,那夜初次拿出来看,烛光中流光溢转,华丽万分。只是让人看不出是半分心思。担忧,更进一步地笼罩着我心。没有消息,恐怕便是最坏的消息了。
正竟自忧心忡忡,一日玲珑拿了几枝桃花进来,并找了个白瓷细颈瓶把花插上:“宁姐姐,我知你在屋里闷得慌,拿几枝桃花来给你放在房中添点生气吧。”
我抬眼望了一眼,这桃花不是平日里多见的粉红,而是稍稍浓艳的绯红色,花瓣较大,重重叠叠,竟是未见过的品种。过去帮玲珑插好,随口问道:“这花不是我们钟灵宫的吧,怎么下了那么几日的雨,也没被雨水打残了花瓣。”
玲珑笑道:“哎呀,一下子就被姐姐看破了,这花不是我摘的,玲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送花的公公说了,这叫什么绯色如意桃,是御苑中才有的,特意拿来给姐姐解解闷的。”
我心中一动:“是哪位公公有心?”
“就是上次说来问你病情的那位,说是姐姐同乡的……”玲珑仍在絮絮不已,我的心头却是怦怦然心跳加速。原来是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他应该不会是拿这个笑话我吧?围着这几枝桃花转了半圈,突然脑中一片清明:“绯色如意桃”!难道是取“如意”之意?不竟一番难言欣喜,如意如意,莫非他只是想让我知道,眼下是事事顺利,一如他的愿意……
多日来心中愁雾仿佛在这一下消散了少许,那边玲珑推开了窗,欢声唤道:“宁姐姐,你快来看啊,雨停了呢!”我含笑到了窗前,果真,那绵绵几日的春雨终于停了,空气中仍有雨后里潮湿的青草气息,一缕阳光穿过积聚的阴霾暖暖地照了下来,似是照在我心。
天气一日一日地晴好起来,可我仍是不能踏出房门半步。薛太医每日来看,酌情减了服药的份量,而这静息二字,却是不能松口的。这一日他搭完脉,看了看我后脑的伤口,换了些清淤止血的药物,后又用棉纱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这才收拾起药箱,仍是细细叮嘱:“姑娘的症状已是减了七、八分,只这后脑的伤仍未长好,加上精气未畅,气血有虚,姑娘还需多多静养调理才是。”我俯首示意谢过:“月遥的伤复原的那么快,还要多谢太医妙手回春。只是眼下伤病已然稳定,还要日日劳烦太医前来,心中过意不去。其实太医大可放心,隔个三五日来看即可,不必日日前来这么麻烦了!”薛太医已收拾好药箱起身,听我这么说,清廋的脸上似有一笑:“士其奉旨办事,不敢有误。”说着转身告辞走了。
这一日这么静,秀女们都奉旨去了德妃娘娘的宫中,窗外只有风吹过桂树时树叶摩娑的沙沙声,远处似有鸟鸣,只是隔了宫墙,听不出婉转清脆。实在是闷了,心中纷杂又不愿多想,只有取过墙上的那把古筝来,调了调音,于窗前随意弹弄起来。
萼绿华身,小桃花扇,安石榴裙。子野闻歌,周郎顾曲,曾恼夫君。悠悠羁旅愁人。似飘零、青天断云。何处销魂,初三夜月,第四桥春。
这首《柳梢春》是那日嬷嬷自做的曲子,她只弹过一遍,我却记住了,其间尽述与情人别后感思无限,往昔难以忘怀,入得词来,清彻伤婉,让人怅然。
此刻弹起,忆起那日烟波湖畔垂柳依依,点缀在一片澈蓝的湖光天色中,别后重逢的第一次相见,竟是伤感大于惊喜吧,雍王——这是怎样一个让人讶然的身份!那几枝绯色如意桃早已开败了,那枯萎的枝叶被玲珑信手扔了出去,我的心,似也随着花叶颓败。如意?!我嘴边一丝清冷的笑,象在自嘲!许是自己多心了吧,这世间的事,犹在这重重宫廷中,又有多少能够如意!还是收敛了心神做自己的份内事才好,否则,希望愈大,失望亦是愈大,待到哪日春宵梦醒,青天断云,又去何处销魂。
正思量间,空气中的一贯药香似乎隐隐出现了有一种不同的清冽味道,心下起疑,却是不信般的缓缓回首:只见那立于身后,正微笑着望着我的,赫然是正德帝!他一身银灰色缎袍,只用墨色如意纹饰了边,却没有任何帝王服色,面上依旧是昔日初遇时的温暖笑意,只是他站在房中窗棱的阴影中,教人看不真切。我一时愣了,恍如春梦中,犹自未醒。
“神智恍乎,看来是士其医术不精,这伤竟然还未治好!”他看我如此神态,笑意愈发浓了。
我这才起身,盈盈下拜:“奴婢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好了,你身上有伤,不必跪了。”他抬手示意我起来,然后转过身,竟自打量屋中。
我望了望门口,并未看见侍卫跟从,门半开的,他是什么时候到的我竟然不知道!
“你刚刚弹的是什么?朕从未听过!”他似是随意问道。
“回陛下,是教习嬷嬷自做的曲子,取的是罗椅的词《柳梢春》……”毕敬答道,却看他动作停住了,眼神所及处,竟是那只挂于帐中的绿蝶风筝。
心中不免大惊,那日靳轩送我的风筝,我当日意竟难忘,将它挂在罗帐之中,可它却也正是那日樱花春雨中皇上亲手为我于樱树上摘下的风筝!一时间,不知他会作何感想,心下惶惶,似有汗,自额发间暗暗渗出。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才见他回转头来,神色似乎如常,只款款望我:“头上的伤,好得怎样了?”
略略放心,安然答道:“薛太医医技精湛,已是大好了。”
“哦,那怎么刚刚呆立许久,竟像是认不出朕了?还以为薛士其把你的伤说得轻了呢!”
“奴婢只是想不到陛下会突然亲临,一时惶恐……”还未说完,却见他缓缓踱步走近。他身上有一种清冽暗香,似混有些许薄荷、芸香的味道,近了才能感觉得到。
“原来是朕吓着你了。”他脚下不停。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我急急解释着抬头,却见他已到我面前。我从未和他间隔这么近,一时有些慌了,想退,身后已是刚才坐着抚琴的横凳,却是退不开去,心下一动,只有屈膝欲跪。
他却一把手扶住我的胳膊,阻了我下跪的动作。我心下又急又羞,只红了脸不言声。他显是看出我的惶恐,放开了手,站定了慢慢道:“朕今日只是想亲眼看看你的伤究竟怎样了!想不到你居然有如此胆色,那日朕明明见你跑开了,为了那名姑娘,却敢回身迎着那匹惊马救她。”
“皇上过夸了,奴婢当日只是一时情急……”
他稍稍俯身,脸离我不过咫尺距离,似在打量我,缓缓言道:“你叫做月遥,是吗?”他的鼻息似乎已轻轻地扫过我的额头,我只觉额角的汗愈盛。未待我回答,他却立起身,转踱了开去,继续说道:“朕想好好赏你,却不知你喜欢什么。”
心下大轻:“奴婢举手之劳,实在不敢承受陛下如此盛恩。陛下多日对月遥照抚有加,隆恩深重,月遥已是惭愧,即使为奴为婢亦无以回报。”
听到这话,他轻轻笑了,似是无意的问:“为奴为婢?你就不愿为妃吗?你可知道,过几日,今届秀女册封的旨意就要到了?!”
心仿佛在此刻凉了半截!“为妃!”他是玩笑,还是暗示?心中杂乱纷呈,难道终日担忧的竟然真的要来了。这一惊,倒是静下来。“月遥何德何能,不敢蒙受陛下如此重恩。”
“这么说,你是不愿入宫咯?”他似乎依旧在笑,言语中已有淡淡清冷味道。
我正了正神色,循礼依旧跪下,娓娓言道:“月遥身份卑微,资质平平,实不敢有此妄想!”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我,却是保持几步远的距离肃立那里,双眼微眯,似又在打量我,只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话音里又加上了几分力道:“究竟是不敢,还是不想?”
心下一横,开口恭然言道:“皇上圣明天下,百姓无不仰望恩德。陛下待月遥恩重,月遥情愿一生伺奉左右以报隆恩。而入宫为妃,就不仅仅要视陛下为君,更要视陛下如夫。而陛下的威仪,月遥只能仰望,视为天子,不敢有其他妄想。”
“哼!”淡淡一阵冷哼,屋内的空气也随着阴冷下来,让人心底寒意渐生。
既然已上绝路,便没有回头的道理,我反而愈加镇定:“若是蒙恩选入后宫,月遥无法全心以伺夫之意待陛下,无异欺君。月遥不愿做欺君之事,还望陛下恕罪!”说着,盈盈下拜,伏于地上
“好!好!”一连两个好字,虽没有明显怒气,却徒带几分森冷。此时的话,却已是天子口吻,语意中的威严沉重地压下来,似在人的心头压上一块重石,只是逼得人喘不上气来:“朕倒是没有夸错你,果真是有几分胆识!看来真是对你太好,好得足以让人忘乎所以甚至狂妄!”
“皇上问奴婢话,奴婢只是俱实相告,不敢有欺。字字真言,句句肺腑。”依旧不卑不亢。
“哈哈……”他反而大笑,笑意里刚刚那分森冷轻轻减去少许,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朕总是看不透你!那好,朕再问你,你要老老实实地俱实以告。”
“是。”
“可是心里已有什么人了?!”他的口气低沉下来,但压力无形仍在。
我心中怦怦地跳,这一刻的回答稍差,可能牵挂生死攸关,刚刚御前直言的胆量似乎没了,一咬唇,狠心答道:“回皇上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