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 > 童言深 > 3 CH 3 展

3 CH 3 展(1 / 1)

目 录
好书推荐: 相思何曾闲 带着校草去私奔 崔林言事 追逐:巫女的私奔计划 穿回大明做公主 性不性都爱你 投笔从容 柳谙花不暝 宠宠欲动 猫游记

CH 3 展

周一高等法院开庭。三位法官都是熟面孔,言深和上诉申请人这才是第一次照面。章天明照例把他拾掇的很好,隐去了满身刺青,若非开口说话都让人迷惑。例行走了过场,法官宣布下午正式开庭的时间。

言深又赶去伤人案的庭前审议,与法官杨德桢和律政司的新晋检控官薛民学一起商量能否改控谋杀罪为误杀罪。言深列出多方搜集的死者身前恶行,举证被控人在案发时被激怒至丧失自我控制,可以援引杀人罪行条例中的激怒一款使谋杀罪的检控不成立。新进入律政司的薛民学尚能站在正义公理情义这一边,出去与上司关伟仁打个电话,再进来时就直接决定改控误杀罪名。结束后薛先行走出房间,言深在身后与法官杨摇头相视而笑,打了这样多交道,彼此都知道倘若换一个沉浮多年要业绩要声名的老手,轻易修改控罪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就过了中午一点才稍稍脱开身。言深在法院的餐厅里要了一客午餐,橙汁刚拧开瓶口,接到林楠的电话,口气里心急火燎,“汤乘业董事长死了,让你马上去一趟汤宅。”

马上招了计程车前往山顶的汤家大宅,一路车程时间足够理清头绪。戴承早的电话打来,先一步与她说明已了解到的情况。最重要的是,师徒俩先后是汤乘业的私人律师,身前的遗嘱上个月汤乘业突然授意要做大幅度修改,文件尚在办公室等候汤签字。但即便未签字,修改后的遗嘱仍有法律效力,这就大概有了一个嫌疑人的范围。戴在电话里交待她,目前任何情况都不得向外界透露,已经联系双陈会计事务所着手清点资产,而去案发现场安抚汤家人的工作,只要由她出面就足够,具体事情晚间约在办公室再谈。

门前警车围堵着,记者比警察还要多。戴的考虑无疑是对的,这一案要引起的喧闹恐怕不是一两天可以消减下去的。无疑是谋杀,但调查凶手是警方的事,控告诉讼是律政司的事。汤乘业是否立了遗嘱,遗嘱又交待了什么只有她和戴知道,而亲属合计起来超过28人,资产数目庞大,要多大的阵仗,接下来必定是折磨的遗产争夺战和大大小小的身后事务,若是现在透露出去,只怕比他遭谋杀更撼动。

言深向警察表明了身份,放行进去。汤家的几位太太儿女在沙发上坐着,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另一些在临时的房间里录口供,想来是把这一家老小都当作了嫌疑人。言深走进去,某几位立即上前来熟捻似的挽住她的手,目光环视全屋,越过人群,居然见到袁裴森,后者朝她走过来。

身为高级警司的袁裴森出现在案发现场,言深想,恐怕又是太严重了一点。

袁裴森先开口说,“按程序,你现在可以陪同他们作口供。”

言深摇头,“初步口供没有必要,只要警方的笔录够详细,等你们有了嫌疑人也不迟。”

裴森点头补充说,“童大律师也请录个口供。”

言深答好,“现在就录吧,一小时后我有案子开庭。”

说的正是袁裴森作为唯一证人的案子,他招手让属下的一名警员过来给她录口供。

言深作答后,一一交待汤家人现下要注意的各个事项,碍于警察在现场,居然没有一个人跟她提起遗嘱的事情,大概知道自己都被当作了嫌疑人,先明哲保身才是。

出去汤家大门,被大堆记者围上。言深在警察圈里脱开身,记起这时候这路段叫到计程车怕是不可能。先想到的是拨电话给戴,但周围跑社会新闻的记者有几个不认识戴承早,来了只怕再渲染点厚重气氛。转拨给了章天明,请他来接一趟。

在人群之外等候的时间里,言深大致把汤乘业的这一谋杀案理个思路。树大招风的明顶集团的董事长汤乘业在家中被发现中弹死亡,这事情虽然来得毫无预兆却也不在意料之外,单是接受他的事务不到两年的言深,至少为其申请过23个人身禁止令,树敌太多,遗产又太多。转而又拨电话给林楠,交待若是有汤家人涉及遗产遗嘱的话题,一概拒之门外。

片刻袁裴森的车子开过来停在面前,大概看出她在等候,摇下车窗问她,“需不需要载你一程。”

袁裴森对于她究竟持什么态度,言深不甚明了,低头答他,“不用,我等的人马上就到。”

章天明的车子停在几步外,走出车子朝言深招手。言深看到,点头微笑,与裴森说,“我等的人来了,谢谢好意。”

视线跟着童言深走去黑色车子,看着他为她打开车门,微笑熟捻。章天明的面孔,裴森隐约觉得面熟,加上妹妹裴林与素暖都提过她的老公,理所当然把他们当成了夫妻,即便注意到童言深手中没有戒指,但结婚与否并不以戒指为据。不用想象哪一个男人会娶她做妻子,就是眼前这一个,他们的车子启动之后,裴森踩下油门。

言深在后视镜里见到裴森的车子,目的地一致行驶的路线根本只有一条,裴森的车始终跟在后面,是正常的事。分不开心神,与章天明复述一遍稍后的申请陈词,讨论细节上的要点也坦白说她认为可能性不大,又谈到上午薛民学直接同意改打误杀罪。说话间已到了法院停车场,停车时候正遇上关伟仁和他的助手。关伟仁提起刚刚发生马上就满城风雨的汤乘业谋杀案,言深笑说,“所以速速解决眼下这案子才是,我并不希望耽误你的时间。”

章天明和言深走在身后,轻声在她耳边低语,“倘若上午在杨官办公室里商讨的是Ray……”彼此明白这话后的内容,相视而笑。

袁裴森是关伟仁的备用证人,亲自批示了行动的香港警察正派代表。言深的策略里是尽量减少这个形象太过健康的警察对于黑社会问题的态度表达。走到近前,例行询问几个准备好,只需回答是与不是的问题,并没有什么重点。

做过证词后,裴森回到旁听席。听着童言深大律师在庭上强调没有证据证明黑社会用语是伙同犯案者同意或预期的犯罪行为,原区域法院的法官不应因为刑事事件涉及黑社会因素而针对申请人。这场景依稀有些熟悉,裴森又非常肯定绝对没有发生过。因为一同参加学校犯罪学研究中心的案例而认识,他记不清学生时代曾多少次陪童言深到各个法庭旁听,与她讨论看她做笔记帮她录音,如今身份却已是完全不同。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被自己认作为天底下最不齿的女人,在法庭上沉稳踱步言语飞快咄咄逼人,他仍是觉得这个女人的道德与自己是有偏差的。

与罪、罚、刑打交道的这十多年,曾经如金刚石般的原则标准也缓慢被打磨雕琢,即便棱角仍存在,也已经不复尖利,这个世界的善恶并非不可调和,对错的界限也不是没有交叉,所谓灰色地带,边缘人生,这些概念是在后来的历练里才逐渐领悟。但领悟与认同,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个体里仍有极力抵抗的触角,坚守住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一旦受了侵犯就铃响大作。黑,黄,赌,毒,杀,伤,害人,抢,窃,他仍是想不明白,童言深从英国回来后怎么会那样轻易的改变了面对这些罪恶的态度,童言深在成为大律师的路上怎么那么容易就变更立场,为钱还是为利,为名还是为誉,至少在他的价值观里,他觉得全都不值得。

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裴森走出去接听。属下的人报告已经有初步的案情分析,裴森说我十分钟后回去。挂下电话转身,正见到迎面从电梯出来的戴承早,自然是彼此见过面,不过是很久之前,关于戴承早这个人,在裴森的认知里是童言深走入“歧途”的引路人。两人的目光一度交接,又都刻意转开当作没有见过,戴承早与助手推门走进第二十八号庭,裴森走进电梯。

因为被列为最优先案件,军械鉴证科的子弹报告在裴森回到警署大楼时候已经出来。9mm的普通子弹,多种型号的枪都使用,没有准确的配型,然后去听重案组的现场分析,案情分析,可能的嫌疑人分析。这两个月,在他的新官上任之下,警署的工作效率明显提高,在外人看来,就是言深所认为的——凡事都较以前过分慎重了一点。

素暖正处理完一件客人投诉,接到裴森的电话,说有大案子,今晚不回去了。抱怨的话还没有考虑好要怎么说,那边已经挂掉。怨气在素暖心头盘桓了10分钟,发现自己太没道理又太任性,转念拨电话订了几十盒蛋挞甜点外卖到中区警署,附带上卡片,抬头是袁裴森高级警司,附词是,速速破案,犹豫着又把“快快回家”删去。夫妻间的相爱关怀和体谅支持,是要如这和风细雨般的点滴浸润,素暖懂得。

恐吓案的减刑上诉申请,以“被拒绝”当庭作结。言深看章天明一眼,意即早就预计到的结果,对上关伟仁的目光,浅笑回应,收拾材料走出去,根本再不去看申请人一眼。袁裴森的正面形象光辉当然是有作用,但倘若自己是法官,也一定是这般结果,并不以为意。

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给母亲说明今晚是肯定不会回去了。林楠负责找出所有有关汤乘业的档案文件。谋杀案出在修改遗嘱的当口,必然有渊源,这类文件向来是律师本人起草列印,秘书助手都不得插手过目,除去她和戴承早,和汤本人,还会有谁知晓。改动前后的受益人,究竟是谁比较有嫌疑,她又有没有义务在这个节骨眼上向警方提供这些线索,言深坐在办公室里再把各种问题整理一遍。若说她对于这起谋杀案太无动于衷,也只能说因为她看得太多。每一个谋杀背后的动机都可笑,无非是欲望,金钱,掩饰,和莫名其妙。犯罪学和心理学的归纳言深是研读过的,当年袁裴森的必修课陪着去上,反而是她更感兴趣,这些年接触的罪犯本人不在少数,也体会得更深。

于是拨电话到中区警署找袁裴森高级警司。言深报上名字后说,“因为涉及到还不能公布的遗属,不能给你可靠的消息来源,但请先调查一下这六个人,”不停顿念出六个名字,也没有给袁裴森打断的机会。

裴森对于这个主动的电话甚是意外,童大律师亲自提供线索的机会并不常有,当然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游戏攻防战还要去猜测对方背后的意图,抓着笔写下名字,立即交给属下的人去调查,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谢谢。言深说一句“警民合作”后挂断,这算不算违背职业道德,她想应该还不算。

媒体施加压力,律政司忙起来,再转达给警务部门,无非是要让案子快快进入司法程序,快快有个了结,公理正义倒是其次,加之算是新司长上任的第一件大案子,全城闲余的看好戏的盯梢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

当晚戴承早与言深正谈到中途,汤家的小儿子就被作为第一个嫌疑犯带进审讯室,汤三太太挂电话来请言深做代表律师。言深握着话筒与戴承早相视,意料中的情况,不只是小儿子,恐怕汤家的三位太太都会接连打来同样的电话,今晚索性就可以驻扎在警署,轮流陪同。言深应承下来,拨了章天明的电话请来帮忙,这样情况下一个事务律师是必要的。商量后,把关于遗嘱部分的事务都交给戴承早,她则全副精力去对付谋杀部分。

果然,言深和章天明在前往警署的路上,就接到汤家另外两位太太还有其他亲戚的电话。章天明边开车边提醒,“这件案子,立场不好站。”言深若有所思的点头在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回答他,“只是初步审讯,先看情况。”

看过刚刚出来的验尸报告,两弹致命,膝部先胸部后,身亡前身体还算健康。袁裴森从他的办公室透明窗子里看到童言深和章天明走进来,章天明的名字后来才知道,当时只当是她的丈夫。她提供的六个人名,都一一去调查,今晚也被全部带来警署,案情深入分析下去是典型的谋财害命,若是与遗嘱有关,裴森认为她的方向是正确的。但裴森没有想到且疑惑不解的,是这六个嫌疑人统统指定童言深为代表律师。本就是汤乘业和汤家的律师,不奇怪,但这六个人各自利益不同,罪名一定非此即彼,选定同一个律师,这律师就变成了关键点。

在言深推开第一扇门之前,裴森先叫住了她,“童大律师,有没有时间我们先聊两句。”

言深侧身与章天明交换眼神,然后点头朝裴森走过去。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咖啡机边停住,裴森买杯咖啡递到她手边,不绕弯,直接说,“六个嫌疑人名字是你给警方的,现在你的当事人究竟是谁。”

咖啡太烫,言深从左手换到右手,想他这个问题水准真是高,也大致知晓他担心顾虑的问题,“谁请我,且付得起足够的钱,谁就是我的当事人,我就会维护谁的利益。”

回答的话是言深正常且一贯的思路,大律师准则,裴森听来却相当刺耳,瞪视她的眼神加重了轻蔑且厌恶的色彩。童言深大律师为钱为利,为富不仁,为人不齿,又找到了佐证。

言深见他不答话,补充说,“袁Sir,只是初审提供资料,也无非是不在场证明,与死者瓜葛之类,查案断案是你们的责任,我和我的当事人都会合作,”早就不喝咖啡很多年,将咖啡倒入废水池,纸杯丢进垃圾桶,“况且我也想知道凶手是谁,您不必和手下的警察一样担心我又会耍什么花样。”

话已经说得这样完满且周密,还带着嘲讽的意味,裴森显然也觉得他的“聊两句”是走错了一步,于是答,“谢谢童大律师,另外,若查案需要,警方会随时要求公布遗嘱。”

言深点头,迈步向等在审讯室门口的章天明和警察,小声但肯定的说,“是,袁Sir。”

言深和天明坐过六间审讯室的凳子,都是大致相同的问题,案发时候人在哪,证明人,与死者的关系,是否知道其他人与死者的关系,对死者的评价,近来的财务状况,枪支持有等等。她并不阻拦当事人回答警察的提问,面对询问眼神时候,也只是点头示意可以回答。谁不知所措,谁紧张,谁撒谎,谁说真话,加上前后遗嘱的内容,她心里都有数,熬到半夜,也只是有些厌倦同样的问题,并不觉得累。

裴森始终从监视器上观看。除去各个嫌疑人的表现,口供,案情之外,看不出童言深有什么偏袒隐瞒掩饰,对每一个当事人都先要求不准喝水不要碰桌上的水瓶子,无非是先不要留下指纹DNA,基本每位律师都有的义务。但她始终没有表情的脸,在裴森看来,腾升的感觉——这个女人他从来不曾认识过,即便有交往历史,他的确是没有见过她在工作中的样子——莫名其妙生出的磁场气场,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无视感,他觉得自己落了下风。

过了午夜12点,审讯已近结束,裴森手下的一部分人在外求证不在场证据,一部分检查化验现场带回来的证物,一部分围聚着或独自研究案情,上司没有离开警署,手下没有一个人敢离开。扣留48小时的时限并没有什么作用,各位当事人都很合作的回答完全部问题,没有多余理由,加上慑于童言深大律师这个名号,手下人请示过裴森,就把人都放了。言深跟他们出去一一交待可能还会有的提审的注意事项,章天明留下办理手续。有人提到遗嘱的问题,言深拿出准备好的答案,“遗嘱其实一直以来由戴承早资深大律师负责,会在汤董的葬礼上公布,目前,我看各位还是明哲保身比较好。”

言深目送汤家人离开,转身要回去办理剩下的手续,没有预料对上袁裴森的目光。始终靠墙站立在大群人的身后旁观,在裴森,大致有了整个案件的清晰脉络,却因为童言深的介入而多出需要理清的旁支。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惨剧,案发现场是保安系统决不会落后的汤家别墅,尸体发现的时间,嫌疑人的范围就已经在很小的圈子里,枪支方面、财政方面着手也可以有些线索,汤家这么多人的口供一定有漏洞可抓,然后是律师起草保管的遗嘱,一定会有需要的人迫不及待。到了有余裕来考虑童言深这个律师在这案件里的作用时,裴森才恍觉自己与她十多年后的重新接触,居然是以这样一种形式。

两个人对视的时间不超过10秒,觉察出对方的眼光里满是鄙夷和轻蔑,言深稍稍低下头,边走近边说,“袁Sir,还有什么指教?”声调里居然带有着谦卑和示弱。

裴森摇头,只待她走到近前,“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凶狠的,嘲笑的,讥讽的,轻蔑的,诋毁的,言深都听得出来。独自熬过艰难时月,内心才由此坚韧一些,但并不意味着强大。好比遭遇别人的冷嘲热讽,一次会愤怒生气反唇相讥,二次会委屈到哭躬身自省,三次也许会充耳不闻,也许会一笑而过,也许会学得自嘲。一次一步,好似应变片能够承受的负载逐渐增厚,但未见得是强大,因为究竟怎样才可算是内心强大,她从来也不知道答案。这种话从袁裴森的口中说出,即便已在言深的意料中猜测过百遍,心内的某一部分还是被刺痛了,比她原本想像的还要严重。

可以回复他的句子本有许多,攻击性的防守性的,挑拣思虑,切磋琢磨,最终说出口的只是,“谢谢夸奖。”

章天明送她回去办公室后独自开车回家。

言深搭电梯上至17层,门打开,一片黑寂。也不去打开灯光,凭着熟悉靠坐在进门左手边的沙发里,袁裴森的眼神和话语在回程的一路上如录影机倒带一般播放。因为无暇也无立场去对那个男人道出一点点自己的艰难苦楚,被那样曲解,也因为倔强骄傲而无法向他有一点点的示弱。本就有这样的认知,知道他是如何看待自己,那这样的情绪低落,居然带着些微赌气的意味,究竟又值不值得。言深在黑暗轻轻呼吸,叹气,哽咽。

然后灯突然刺目的亮起来,她惊恐的看向开关处,是戴承早,瞬间放心下来,仰着头朝他微笑,笑容有些疲惫,喊他,“戴。”

她早先喊戴承早为师父。先是尊敬,后是习惯,一度是距离和身份的刻意隔阂,直至余芷珲捅破薄纸又远走他乡,才换成了“戴”。戴承早从法院回来之后,一直在办公室处理遗嘱的文件,还有其他明顶集团资产和管理的相关文件,知道依言深的个性,不论审讯到多晚都会回来办公室,让林楠准备了宵夜。

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案子有眉目了?”

言深点头。经过晚上的审讯大致心里已经有了肯定的人选,但同时作为六个人的代表律师,她不能说给警察听。接下来要考虑的则是案子必然是要上庭,该不该打,如何打,本该思路清晰立刻着手准备,却因为袁裴森的存在而决定暂时喘一口气。

戴说,“准备了宵夜,我去热一下。”

她的呼吸由浅变深,在静寂深夜里异常明显。用身体里仅存的力量抓住正要站起来的戴承早的袖口,侧仰着头看他,什么都不说,戴又坐下来。头靠在他的肩膀,声音轻而低,“你不能让我每日反省自己何德何能。”

戴承早太知道这个女人,知道她倔强而又自菲自贱的别扭心性,非轻易不肯示弱,再难也不肯启齿一个“帮”字,明明人生太辛苦,那么辛苦还对自己诸多苛刻,固执又极端;知道她在整个人生里采取守势,时时设防,不敢争不敢抢,不肯真心实意表达,折磨别人更折磨自己,正因为此,他其实从来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感情。这样的低弱疲乏,难得,伸手轻拍她的头,“太累了就睡一觉。”

言深坐直身子朝他笑,笑容很疲惫,站起来,“明日只怕更忙,大儿子汤睿德撒了谎,很不利,但凶手未见得是他,”人已经走到案桌前,打开电脑,看着戴说,“既然修改的那份有效力,要不要与汤家人提起他没有签字?”然后是电脑运转起来的轻微声响。

戴苦笑,“我先去给你拿宵夜,稍候再讨论。”

警署里警员熬通宵,在桌上轮流打盹。各方各个头绪查下去,找不到凶器,确定不下嫌疑人,汤家嫌疑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消除昼夜界限的白亮灯光照着整个大楼,裴森与下属们连开过几个小会,接到素暖的简讯,问案子查得是否顺利,交待要抽空吃东西休息要给其他人休息的机会,这才解放了手下。

独自一人站在走廊尽头的咖啡机前,要了大杯的黑咖啡大口灌下。除去案子本身,更多的考虑里多了童言深这个人。的确是涉及人命和其他很多因素,但论案情的难度性其实不过是个普通平常的案子,而这一日被童言深挑起来的情绪究竟算是什么?裴森还暂时理不出头绪。可以谈论心事情绪的朋友很多,但过滤三遍,仍找不出可以与其吐露目前思潮的人选。

重点不在于感情历史上。追溯最早两个人开始的恋情,正是因为共同志向、对于理想正义世界社会的相同意见,而之后被童言深改变抛弃的那样彻底,一直以来裴森耿耿于怀是因为觉得被背叛了。他不能理解那个女人面对周遭黑暗罪恶的态度怎么会有那样大的转变,成名之后又是如何周旋在那些阴暗肮脏的人群里。回答他的是一句,谢谢夸奖,曾经被自己鄙夷的女人居然可以生活的光鲜自如且似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涉及到的是自我尊严,虚荣心,平衡感,身为男人裴森很难在这件事情上宽容。

思路归结到这里,被童言深挑起来的情绪他有了定论,耸肩,是自己想太多了。公共关系科的年轻同事拿刊发稿来给他签字,他把剩下的黑咖啡倒掉,阅后签字,与同事说谢谢,然后快步走回办公室。

和戴讨论到天亮,言深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林楠一来上班,大小文件继续处理,车祸索赔案的后续手续要完结,恐吓案要完结,加上周望年本就在处理中的遗嘱事宜,还有手头的误杀案排期已经列入日程表,碰上汤乘业这一大事,其他诸项都要加快进度。

戴承早回去自己的办公室,照例也是开始忙碌。汤家人筹备着下葬的事宜,打电话来问注意的要点,当然也有人迫不及待表现出对遗嘱的关心。

律政司的关伟仁上班时间打电话询问案情调查进展,裴森坦白,并无实质性,但已经是警方的最优先案件,手下的重案组、支援科系都把资源投入到这个案件中。袁裴森不是查案断案神捕,排在手边的陈年旧案多得数不清,每日发生的新案又接连需要解决,车祸、自杀、谋杀、火灾、吸贩毒、落水、枪杀、勒索、绑架,一如曾经看过的小说《八百万种死法》讲述纽约的世风日下荒唐社会,常年派驻外域,回来香港才知这哪里有一点点太平盛世的样子,处处是纽约,处处是荒唐世界。

午饭过后,言深与章天明去惩教所见已改为误杀案的当事人,从头梳理一遍案情,也或者可以说,是指导如何在庭上表现。亲眼见到本人,几日里已经精神涣散身体表面有明显的自虐痕迹,反复说着“我知道自己错了”,言深理解这个年轻人的心态。天底下有多少人拿杀人当职业或做练习,可以行事之后面不改色,她犹记自己人生里第一次考试作弊时的恐惧害怕,强烈的情绪负疚感和羞耻感,心理连带生理一起作用,交感神经的作用比想象中长久且强烈,胃腹中反复的疼痛、蠕动、碾磨一时三刻也安抚不下去,更何况是第一次杀人,杀人之后心理情绪如何错综复杂以至把原本安分守己的年轻人逼疯,言深见到的不在少数。

动机和理由是同一概念却不同色彩的名词解释,理由再充分动机再善意,摊上杀与伤,德理都打了折扣。素来把形势好坏说的很明白,尽管检控官改诉了误杀罪名,但如果控方将法医报告和其他目击证词运用得当,陪审团的不可预计性,最坏情况是十五年刑期,言深朝瞪大眼睛望着他的当事人说,“希望你知道,你杀人和犯错都是绝对的,我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对方接受从大律师嘴里吐出的失望悲观的句子,是明事理懂得承担后果的人。

打过交道的人都知晓,童言深一贯只给出最坏的打算和期望。是策略的一种,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更是性格所致的风格,心里权衡最坏和最好,把最好保留到最后。天明熟知她的秉性套路,在回程的车上问她,“最好的结果呢?”言深低着头翻阅膝上的证人证词,不抬头答他,“若是我们证人表现好一点,一年吧。”天明微笑点头,没有把握的答案,知道她从来不会说。

回到办公室整理检控官薛民学送来的证人名单、物证、文件,仔细核实,交待章天明确认明天辨方自己的证人到场时间和证词。忙到近6点,手机来电显示是家里的号码。接起来,女儿问今晚是否回家,言深抬头看章天明,后者翻翻手边的准备已经差不多,点头。

* * * * *

周一铠的正职,是几个基金会的名誉干事,几间酒吧餐馆的投资合伙人,不管实际经营管理。看过新闻知道童言深大律师近来会很忙,也只是给言深发过简讯,寥寥几个字“近来不会给你添麻烦”,言深阅过叹气一笑。

一铠闲来无事,索性去关心店内生意。所以裴林与朋友聚餐,在兰桂坊的“境南”酒吧遇上周一铠,并非偶然。对于感情生活已可算是精彩的袁裴林来说,周一铠的突然出现,几次都可算作意外的出现,加之搜集来的周一铠的历史背景、感情记录,她已经决定拿开始一段新感情当作挑战。上前递给他杯香槟,开了话题。朋友三三两两先后离开,周一铠开车送了裴林到家楼下,道再见离开。裴林觉得挫败情绪浓重,狠狠踢开脚边的易拉罐以作发泄,整晚的相处里那个周一铠始终是敷衍勉强的味道重一些。

在一铠看来,主动接近他的女人终究是带着太多复杂的虚荣心,为钱为利为名。年轻时候因为自己有着更强烈的虚荣心而来者不拒,终于到了把事情看清楚的年纪,按照妹妹一璇的说法,结果只发现这个世界“没劲透了”。

母亲打电话给他着急说一璇还没有回家,一铠答,我会去找她,放心。开车经过灯红酒绿,无意瞥到蹲在路边呕吐的女孩子正是家妹,轻叹气,停车下车把妹妹扶起来,对上毫无焦距的眼神问她,“你够了没有?”可是女孩子的酒劲正浓,意识还未清醒,只对着他笑。从来比自己更会作怪更不懂得自知且珍惜的妹妹,青春期是这样,送去美国是这样,遣返回来,仍是这样。一铠狠狠一巴掌下去,妹妹眼里的怒气涌上来,才看清打她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把妹妹拖上车子,开去酒店,好不容易才安顿着睡着。

从小和妹妹一样有着强烈的虚荣心要很大很多的关注,而忙碌的父亲应对的脸色从来不超出阀值,母亲只有一副怜悯心疼的表情,之后索性把麻烦祸事都丢给童言深那个外人。之后的相处里,一铠想象自己爱上了那个面如冰山的女人,他像那个年纪所有的男孩子一样对于爱有着一种追求功名般的虚荣,认为可以用自己年轻而并不熟练的方式去融化青涩冷冽的面具和表面抗拒的伪装。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从来没有被人拒绝的感情,突然被人以一种居高临下鄙夷蔑视的态度给打破了,周一铠当年满是冲动和愚蠢犯下错误,走了极端,绑架言笑,以此威胁恐吓言深。

他绑架言笑之前,周一铠和戴喝过一次酒,话题是童言深,冲动冒昧的问戴,你为什么抓着她不放,你一把年纪还指望她跟你有什么发展。他知道自己无法在感情上去对抗一个比他成熟比他睿智的戴承早,只是一场借着酒意的发泄。那个时候戴回答他,你真正的对手是言笑的爸爸。

言深与他面对面对峙,指责他不成熟的虚荣心和幼稚不负责任的过激行为。极端过后,他把言笑归还言深。在酒吧里灌醉自己到不省人事,在病床上醒来,身边等候照顾的人仍是童言深,叹气问他,你的青春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他想他就是从那个点上彻底的决定走出来。自那一次,他的人生几乎算是完全改变,由此对这个叫做童言深的女人心怀愧疚心生敬畏。

一铠坐在床边拿湿毛巾擦拭一璇的额头,和妹妹的感情不算深厚,但也知道自己身为兄长在她一路成长的时间里树立了怎样的坏榜样,若不是童言深,他也许活到现在仍是无所事事的周家大少爷。

童言深是那样不容许自己犯错的人,戴承早这么多年怎么会猜不出来童言笑的亲生父亲是谁。一个秘密藏着掖着那么久,其实早就没有必要,在法院见到袁裴森的时候,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最初来向他申请大律师实习的女孩子,即便父亲自杀、学业中断、生活不顺,也从不讳言身边有个相爱的男友,却莫名其妙的在实习中途放弃,找到时候已准备做母亲决定把孩子生下来,而那个男友却自此消失不见,不论生活多困难艰辛都自我承受担当,此后的时间里见识了解她对于感情的态度,却在最近,那个男友的名字突然出现,这一列时间表下来,戴承早不是没有逻辑分析能力,想要明白的,是她对于那个前男友的态度。

在这个节点上保持沉默,余芷珲批评的对,戴承早,你不能再继续亏待自己。可是等了这么多年,在她身边付出这么多年,自己希望得到的东西究竟怎样才算是得到,戴承早面对坐在旁边仍旧体恤自己的前妻,说不出所以然。

原本因为竞选立法委员而相约晚饭,话题过了,就谈到他和童言深的关系进展。面对的毕竟是了解理解自己的前妻,戴承早承认了自己的不甘心。像是驻守边境的两军对峙,非要等到双方兵力虚耗,斗志殆尽,身心疲惫,才肯举旗投降,戴承早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年龄、心态,倘若再继续,他不敢保证自己的耐心和爱还会坚持多久。

这个向她示弱的男人,余芷珲明白如果不是遇上童言深,他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回来香港重新面对他,才领悟到原来不论从法律上割断关系多少年,她对这个男人的爱没有减弱一丝一毫。眼见了他在一段感情里的不可能,放开心怀后再想,原来是那个年轻女孩子挖掘了戴承早的生命潜力。想到这里,举着酒杯余芷晖笑出声来,戴疑惑着问她,笑什么?

余答,“下次见到Edith,我会跟她说谢谢。我会感谢的人居然有她。”

言深难得在家里吃晚饭,在客厅沙发上一家三人闲坐的时光少之又少,言笑说是为了奖励要给她做按摩。不过片刻,言深就睡着。超过24小时没有闭眼,是要好好休息一个晚上。

手机响起的时候,小家伙立即接听,是戴承早。告诉他妈妈已经睡着,又问他,“戴伯伯,我妈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辛苦?”

戴举着话筒,孩子的话说到深处,他一个资深大律师无言以对,只能说,戴伯伯知道了。

目 录
新书推荐: 不正经事务所的逆袭法则 至尊狂婿 问鼎:从一等功臣到权力巅峰 200斤真千金是满级大佬,炸翻京圈! 谁说这孩子出生,这孩子可太棒了 别卷了!回村开民宿,爆火又暴富 我在泡沫东京画漫画 玫色棋局 基层权途:从扶贫开始平步青云 八百块,氪出了个高等文明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