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梅大姑娘(1 / 1)
方行衣突然一阵战栗,她渐渐收起了笑容,由小思大,她已然想到了那惊天阴谋的序幕正在缓缓拉开,再也教她无法自如的微笑。
她突然感到刺骨的寒冷,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何其的渺小,渺小到不过一粒小小的丹药就可以教她丧命。更何况她若要坚持心中的信念,所失去的,不仅仅是她的一双眼睛,也不仅仅是自己的一条自在鲜活的性命。
“有人死而复生,有人装神弄鬼,哎……老七,你说,究竟有什么东西,能教人这般费尽心肠?”方行衣看着窗外飘飞的阵阵的飞雪,天色已然垂垂将暮,这般萧索的冬夜,是谁在雪中几徘徊,又是谁在孤夜不成眠?
文七淡淡而笑,长吁一口气,“不过钱财,权势罢了。”
方老三咧嘴一乐,“文七哥说得好生轻巧。”
苏明玉正在把玩着那两把蝉翼剑,时不时地不屑地撇撇嘴,听到方老三的话,哼了一声:“世人说,道士和尚最是贪财好利,还借着神明的名义行骗,比起世上的偷儿强盗还要可恶上三分,果然不错。”说着还瞟瞟方老三。
方老三几乎又要跳起来,看看一旁的方行衣,忍了好几下,才忍住不同苏明玉争吵,鼻孔重重地出了一回气,才意稍平。
方行衣无心是搭理他们二人,只看向文七,道:“老七,你说,我们该做的是什么?又能做什么?”
文七微微沉吟片刻,叹息道:“不知道。”
方行衣苦笑,“连你都不知道吗?”
文七面色深沉,似凝聚了无数的无可奈何和力不从心,“我……不知道。”
方行衣道:“四十年前,前朝殇帝好长生不老,无心治国,至使哀鸿遍野,血流成河,奸佞当朝,当年汉中三年蝗灾,饿殍千里,淮北十城却一片泽国……而他的下场又是如何?他自尽在孤星阁,江山最终也为刘地所夺。而今,□□的江山才不过四十年,当今竟然也重覆了殇帝的后尘,后宫佳丽达到数万,且都是被充为鼎器的处子,你曾为他找寻长生之术,此番又为他找寻所谓的聚宝盆,你觉得,他下次又要你为他去办何事?你的自由,且是建立在他那些荒谬的皇命之上的!”
方行衣话语中充满了无限的悲悯,她目光灼灼,句句逼人。
“美色、财富、永生……这些东西已经教他迷失,天下最为尊贵的那个位置他坐不起……”
“行衣,你僭越了,这话,你不该说……”文七本能地连连后退,因为他不敢细听方行衣那些言语,他心中似被风揭开了一片最为隐秘的秘辛,几乎使人不敢面对。
“是我不该说,还是你不敢说!”方行衣摇头大笑:“你看,废太子精心布置了一十七年,他给皇帝布下的陷阱,他一个不落的都踩中了。为了长生不老,他收下了齐王引荐的无崖子,炼丹烧汞,无崖子的丹汞已经让他身体更加虚弱了吧。我听闻,西北之地战事又起,他挥霍国库多年,想必连军饷都不易募集,所以才会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得到那个荒谬的宝物。
他为了梅广的财富,致使梅家家破人亡。你曾经顶礼跪拜的那位高高在上帝王,却是何其的昏庸无能之辈!
我之前不曾知道梅广与水玉宫的联系,还曾怀疑过梅广破家是废太子为了筹集财富而主使的。现在才明了,原来梅广竟然是废太子的一步好棋,还有什么比仇恨更加教人执着,庄锦绣是水玉宫的前宫主,梅素绫三姐妹若是想要替梅家复仇,她们怎么会放弃水玉宫的势力?
水玉宫立足江湖三百年,与武林世家皆盘根错节,朝廷曾几次想打破江湖势力,皆败北而归,你觉得废太子这么拼命想要得到岑家的铁书令羽,是为了什么?”
方行衣突然对着苏明玉问道:“苏姑娘,你是江南红叶苏家的大小姐,也是水玉宫的弟子,苏家与水玉宫几世渊源,若是水玉宫响应起义之军,苏家会如何?”
苏明玉早已愣怔住了,方行衣的一番话,似乎是一片疾雷,教她猝不及防,过了许久,她才道:“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文七嘴唇紧抿,面上霎时褪去了血色。
“阿姊……”方老三喃喃地喊了一声,他似乎从未见过这般的方行衣,那个一直游魂般吊儿郎当的方行衣似乎不是面前这个声急色厉之人。
方行衣叹息:“你认为,天下动乱,受苦的会是那个无能无德的皇帝?还是那个心胸狭隘,阴狠暴戾的废太子?他们大可一死,成王败寇,任人笑谈罢了,而高位者眼中那些无足轻重的碌碌小民,却是何其无辜!”
文七闭上双目,已然痛苦万分。
方行衣不肯罢休,依旧咄咄逼人:“你且认为,此处不过是一处富商废墟,而那鬼魅悲泣的也不过是一桩江湖旧事,可惜的是,那不过是十七年前那场宫闱□□的延续。那些在这场局中死去的亡魂,却不过是成就一场帝王梦的牺牲。”
“够了!”文七厉声出言,他几乎站不稳,双手扶住桌几,闭目缓缓叹息:“你不过是江湖草莽,又如何能非议朝堂之事!”
“咦——文七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方老三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文七,“难道昏君做了不才事,我们说都说不得了,我阿姊哪里又说错了!”
方行衣看着文七,痛苦和伤悲有如惊涛骇浪不停地拍打着他,她似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文七。不由地,她在心底低低一叹:终于,有些事,命中注定一般无法逃避。
啪啪啪——三声拍掌声在门外响起。
方行衣面色一凛,迅速握紧了笛刃。文七一惊,转头的同时便将手中的回旋镖发出,只听门一声吱呀,伴着暮色的还有凛冽的寒风,卷入一室的紫雾纷纷,那枚回旋镖便穿透重重纱帘,向着门外而去。
方老三赶紧在胸前摸了摸,掏出一个火折子,又从腰侧的布包中摸出一支蜡烛,他将蜡烛点亮之后放置到一旁的琉璃罩的烛台中,霎时细细的火光禀去了昏昏的暗暮。
门口赫然隐隐一个裙裾飞扬的身姿款动,文七的回旋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转而来,文七猛然大惊,那寒光凛冽的兵器却是向着方行衣飞去,他一伸手便稳稳接住距离方行衣面庞不过寸许的八角寒铁圆镖,心有余悸般轻轻地松了口气。
却看见方行衣对着他微微一笑,文七手捏着铁镖缓缓垂下,嘴唇微动,却不言语。
“方姑娘果然聪慧过人,只凭这些线索,便能见微知著,窥破其中真相。”重重紫雾的尽头,有一人站在门口,用着哀伤的语调说道,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是谁?”方行衣上前一步,问道。
苏明玉不着痕迹地往方老三的身侧挪了挪,手中紧张地捏着那两把剑,烛光映照着五彩的蝉翼剑散发出令人心醉的炫目光芒。
那女子的低低一叹,“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又何必相询。”她才一出声,苏明玉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梅大姑娘。”方行衣拱手一礼。
“师叔……?”苏明玉讶然失声。
那女子似伤悲地一笑,“方姑娘好生客气。”
又对着苏明玉笑了笑:“一过八年,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方行衣看着这个似魅影般突然现身的女子,道:“果然是你。”
“如何不能是我。”她讥讽一笑。
方行衣并不在意,道:“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姑娘。”
她又凄凄一笑:“已是不贞之人,不敢当‘姑娘’之称,你想问什么?”
方行衣看了眼一脸的惶然和不安的苏明玉,向着那女子问道:“苏姑娘说,水玉宫的杨前辈曾在多年前将你带回蝶谷,当年庄宫主是被逐出水玉宫,为什么杨前辈又会将被逐之人的女儿带回?”
那女子浅笑着道:“方姑娘觉得会如何?师父不过是念我孤苦,施以援手罢了。”
方行衣摇头道:“蝶谷七贤轻易不得外出,杨前辈又如何会仅仅为一个被逐的前宫主之女破坏宫规?我听闻水玉宫历代宫主皆执掌一件信物,唯有那件信物才能将她们请出……”
那女子闻言变色,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她缓缓并掌执于身后,面上依旧还带着一抹僵硬的笑容看着方行衣。
文七微微挪动身形,正好挡在了方行衣身前左侧半步。
方行衣略略思忖,便道:“原来如此,水若淼执掌水玉宫多年,却始终无法号令隐居在蝶谷中的蝶谷七贤,只怕她是缺了水玉宫传承了三百年的圣物风鸣珠,才这般没有底气吧。你既然能教杨前辈带你回蝶谷,想必此物正是在你手上。”
那女子并不做声,反倒苏明玉一脸的惊愕,她急急上前几步,劈手挥落一片轻纱,急道:“不可能,风鸣珠是宫主信物,怎会不在宫中?”
方行衣道:“多年前,简梦去世之时,水玉宫大乱,皆因不能能拿出风鸣珠,水若淼的宫主之位教人不服,若是昔日水宫主能拿出风鸣珠,请动蝶谷七贤,还用得着那般大动干戈吗?”
苏明玉一时无言,多年前水玉宫内乱使得元气大伤,以致这些年来水玉宫都几乎隐遁江湖,唯有这两年才境况稍好。
方行衣抬头,道:“梅大姑娘在此装神弄鬼,却又不现形相见,想必是极不希望我们这些闲人在此,之前才会迷晕我三弟,又吓唬苏姑娘吧。”
那女子终于低低一笑,道:“倒是我不如姑娘的胸襟了,我不过是缅怀故园,不希望几位搅扰清净罢了。”
“哦!”方行衣抬眉问道:“是吗?难道不是在找些什么东西吗?”
“什么?”那女子话语急促。
苏明玉疑惑地看着方行衣,方老三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