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暗涌(1 / 1)
琵琶店的老板故事到此为止,再问什么他也只连连摇头称不知了,方行衣同文七只好告辞离去。
走在街上,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那些店铺也一家接着一家的开门做生意,路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堆在角落。
暖日高升,冷风徐徐,方行衣的发丝有些凌乱,垂下几缕被风带地向后长长的飞起,她手中抱着那把被青布遮盖着的华丽琵琶,一路低着头,咬着手指在不知想些什么,连衣摆被路上的积水打湿了也分毫不在意。
文七重重地呼出一口带着酒意的气息,揉揉脑袋,觉得方行衣那几缕随风飞起的发丝似乎直直地挠着他的心底痒痒的不自在。
他的手背在身后,不停的抿来抿去,走了不多时,几次欲言又止,几次心内徘徊,突然心中涌出许多话,却理了几遍都理不出合适的话语,终于直到走出西市,上了景华街,他才忍不住开口道:“老二,呃……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方行衣“嗯”了一声,抬头看看浑身不自在的文七,阳光照耀他的衣衫金碧辉煌,风流的眼睛里面此刻全是窘迫不安,便笑了笑,道:“好,我落脚在汇贤居,有事去那里找我。”
她话音才落,文七忙不迭的点头,逃出生天一般狼狈的跑了。
方行衣费解的挠挠头,又摸摸脸,嘀咕一声,自顾自朝着西面而去。
文七躲在坊门之后,看着闲游一般方行衣悠哉悠哉的走远了,终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夸张的擦擦额头,还拍拍突突直跳的胸口。
方行衣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她的任何身影了,他才从藏身之处走出来,抬头一望,便略一提气,须臾之间,便上了房顶。
遥望着眼前苍茫的雪景,呼吸着清冽的晨风,似乎心中那一阵一阵涌起的不安减轻了许多,连灌了一夜烈酒的头昏昏都清醒不少,他终于放松了下来,原来是马尿作祟,人多说酒后失德,看来他以后要少喝点酒了。
似终于找出了自己怪模怪样一早上的症结所在,文七一下子神明开朗许多,乐呵呵的一蹦,不管脚下的堆雪的房顶成片,却飞也似的向着极远处的一处楼台奔去。
楼台的栏杆上系满了五彩锦带,迎风飘摇不断,地上还残留着几许在阳光下微微闪着亮光的金粉银箔,风中还透来丝丝醉人的甜香。
这是一个繁华寂静的清晨,王孙公子千金买笑,春风一夜而过,留下一地的残红冷香。
文七咧嘴一乐,纵是江湖侠少多奇变,难却章台走马逐欢颜。且不管那紧闭的红粉大门,直直从屋顶跳入院中。
小院数枝红梅,透着缕缕暗香,娇艳地似滴出水来。
文七上前,攀着下一支最红艳的梅花,手指绕着枝干,提起衣摆,踏上一旁的雕花楼梯,上了这蚀骨销魂的金粉楼台。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脸上堆起最迷人的微笑,桃花眼婉转多情,身姿挺拔风流,熟门熟路地轻轻推开一间房门,迎面而来是噬魂夺魄的旖旎暖香。
屏风半遮,珠帘轻纱长拖,文七穿花拂柳一般踏入内室,只见琉璃窗台边,美人榻上锦绣辉煌,半倚半躺着一名绫罗裹身的美人,珠钗满头,粉面含春,丹蔻红染纤纤十指,手臂上钏环叮当,正在轻轻拨弄着熏笼里的银霜红炭。
她看见文七,只抿嘴一乐,却是异样的妩媚动人,媚眼如丝:“原来你是哄人的,叫我空等一夜。”
文七也嘻嘻笑着,将手中的红梅簪入她的发间,赞叹道:“好一位绝色美人。”
美人略嗔他一眼,饶是半喜半怒:“少油嘴滑舌,留着你的甜言蜜语,欺骗那些单纯不知事的小姑娘罢。”
不妨她凑近一闻文七,连连皱眉,那额上的蝴蝶额妆也动了起来,瞧着几乎要飞了一般,她拿手不停的扇着鼻端,嫌弃地道:“嗯~好大的酒臭,快去洗洗。”
文七笑得更加开怀,索性往身后那张香软舒适的大床上一趟,无赖道:“不洗了!”
美人柳眉一竖,撇开拨火棍,站起身就上前拧他的耳朵,把他拧得连连告饶,大声呼救,“好姐姐,我错了,撒手撒手,耳朵都拧坏了。”
美人乐呵呵地提着他的耳朵,将他提到一旁的凳子上才松开手。
文七握着耳朵不停的揉着:“好凶的花魁,改日谁敢上你的绿音阁,小心庄妈妈碎嘴。”
绿音也不在意,抱着手展眉笑道:“你那位俊俏的小公子朋友呢,怎得不见?”
文七心里有鬼,摸摸鼻子道:“她有事先走了。”
绿音靠回她的软榻,笑道:“昨夜我接了一笔大生意,出的价钱好生喜人,我舍不得拒绝,便搅了他的清净,你若是下回遇见方二公子,还要替我分辨分辨,我也是拿钱吃饭而已。”
随后又握着嘴在那里嘻嘻的笑。
文七听她的话,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什么!昨夜那三人是你的人?”
绿音眨眨眼,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是,若是我的人,那样的身手,未免也太瞧不起二公子了吧,呵呵”
文七这才坐下来,道:“是谁?”
绿音眼珠一转,手托着香腮,道:“百宝生的斗宝会这两日好生热闹,听说出了件假货,还让二公子出了回风头,又有一件稀奇的宝贝,叫满洛阳城都喧闹了起来。”
文七带着疑惑看着她。
绿音看他的摸样,越加的笑得合不拢嘴:“也不是要紧的人物,不过是一块狗皮膏而已。”
文七想了想,绿音明面上是这清芳歌院里的□□女,实际上却别有身份,手下握着无数死士,若是有人真的能买通她要了方行衣的命,那昨日他们二人就不会这么轻轻松松的走了,所以她是助了他们一次。文七承她的情,拱拱手道:“多谢你。”
绿音懒懒地摆摆手道:“不敢承你的谢,我也不过是见钱眼开罢了。”
说着又凑上来笑嘻嘻地摸摸文七的面庞,道:“不过你们要小心,一次不成还有下次,你们可没有百日防贼的道理,这么俊俏的郎君,若是一不小心没了命,我可要伤心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文七被她一摸,香风透着她半敞的衣领而来,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这女人委实不好相与,屁股动了两弹,怪叫一声便落荒而逃。
绿音笑得花枝乱颤,取下文七簪在她头上的梅花,闻了闻,看着被他跳窗逃跑时打动的风铃叮呤当啷响成一片,心情颇为愉悦的伸伸懒腰。
方行衣立在街头,手抱着琵琶,眯着眼睛看着从外到里数的第三户人家,门户齐整,青砖为墙,桐木为门,门匾上两个规规矩矩的“吴宅”二字,看上去也是个殷实人家。
只是门前脚印凌乱,门内传来阵阵嚎啕,屋檐上的灯笼凄白两盏,大大的“奠”字显示着主家有丧,随着风飘来荡去,瞧着格外的凄苦。
方行衣皱皱眉,跨进门槛,马上有一眼睛红红的小厮拦住她,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凌晨意外亡故,不知有何事上门?若是凭吊,还请报上姓名。”
死了?方行衣叹口气,好快的动作。
“当家的!你死了教我可怎么活啊!你丢下这么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你好狠的心呐……”方行衣抬头,照壁后传来一群女人哭号尖叫响成一片。
“老爷,您就这么去了,可教妾身如何是好啊!”
“老爷,您睁开眼看看吧,您的儿他可不能没有爹啊!”
……
“听说吴师傅修整古董的手艺非凡,我慕名而来,谁知竟如此不巧。”方行衣只好面露些哀色,以衬托里面的哭号。
那小厮面露难色,“那这……公子还请另请高明吧。”
方行衣本想进去瞧瞧,听里面那越来越闹腾的声响,那几阵让人脑仁都生疼的女高音直往耳朵里钻,只好道了声节哀,便退了出来。
谁知里面一阵一阵的声响到了街面上都不曾停歇,伴着清晨的鸡叫,和着狗吠,一阵比一阵不消停,吴家的门前渐渐的聚拢了些瞧热闹的人。
“啧啧啧,老天开眼,那等势利小人早就该收天报了,没想到这么快。”
“正是,这姓吴的不过是会些制假古董,骗人钱财的手艺,借着齐王的势力,这一条街的人都被他欺了去,年前他那围墙还占了巷道,邻人寻他理论,竟被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自理,好生可恶。”
“我看那几个风骚的恶婆娘还怎么狂的起来,哼,一屋子寡妇,呸!”
“稀奇,这吴大是怎么死的?”
“今早鸡都没叫,我就听见他们院子嚷起来了,说他上茅房,被雪滑了,当场就没气了。”
“阿弥陀佛,该!”
……
看来这吴大平时不怎么会做人了,连死了之后,围观的街邻竟齐齐拍手称快。方行衣点点下巴,雪深路滑,真是死得意外啊……
不过,为什么又提上了齐王府?
这齐王府,还真是事多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