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陈年旧事(1 / 1)
老板见方行衣一问,马上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张了张嘴巴,那神色霎时间也变得怪异了起来。
方行衣又晃晃琵琶,啧啧称赞道:“漆画富丽精致,木料贵重,做工精细,难得的还有这般巧妙的心思点缀这些珠子,此时看来都光芒闪烁,若是在那王孙公子的夜宴中,万千烛火闪耀之下,得一纤纤素手妙手弹拨,那是如何的美妙诱人,如何的旖旎无比啊……”
“铮——”一片弦响,好一阵摄魂夺魄的撩音。她的话伴着琴音,文七竟生出些遐思,仿佛真的就着她的描述,神思飘荡在奢靡的豪宴,闻着酒香花香美人香,听着琴声歌声调笑声。
他一撇头,刚好看到方行衣的脖子,细柔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还拖着几缕垂下的发丝,下颌弯着优美的弧线,不禁有些呆住了,恍惚间竟冒出些别样的念头,痴痴地想,她既然是女儿身,不知道穿着女子的装束会是怎样呢?
她的个子高挑,虽然不及他,却也比一般的女子高出许多了,这样的摸样,这样的个头,应该穿着长长的罗裙,带着迎风脆响的环佩,梳着高高的发髻,簪几支娇艳欲滴的鲜花,最后嫣然一笑,定然是别有一番风姿的吧……
文七想着想着,面上不禁也带出了些白日梦般痴痴的神态。
“铮——”又一片拨弦,方行衣笑嘻嘻地道:“老板见多识广,定是之前见过这把琵琶,还晓得些渊源吧?”
她这声拨弦声音突然变大,到把文七唬了一跳,那脑子里转悠半天的龌蹉心思立刻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幸而方行衣忙着逗老板讲话,没有理论。他自己倒生出些赧颜,摸摸鼻子,又挠挠头,最后拉过一张一旁的交椅,不声不响地坐了下来。似乎在懊恼酒后胡想,人家把他当做好朋友,自己怎么能做这般小人遐思,便暗骂了自己一声,索性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方行衣自然不晓得他肚子里已经转了几个轮回了,依旧面不改色,笑容可掬的问着老板话,她虽然是用着问的句子,却没有疑问的语气,反而极其笃定地知道这琴店的老板知道些什么。
那夜事了,这把琴便被孤零零地扔在角落,琴虽然坏了,却不能掩饰曾经的华丽。
初见那两名女子是在洛水之畔,低唱着血海一般的深仇。她听着那样悲愤的歌曲,似乎也被感染了情绪,有些闲心想管上管这桩闲事。
她们不似真正的卖艺女子,与那些整日抛头露面的卖艺女子不同,见多了想占便宜、想吃豆腐的登徒子,就算害怕也不会这般无措,显而她们不是真的依靠这个吃饭,自然不能熟练巧妙圆滑的应付。但那年长一些的红衣女子看起来又沉稳许多,不至于那般的惊慌失措,或着她们是故作做出那样的姿态,那夜到了汇贤居也是有些别有用心。
而司徒玉呢,他似乎也觉察到了这样的别有用心,恐怕他也觉得那两女子有些怪异,那人为人处事小心的很,定不会容许有令自己费解的事情存在,才会这般暗地的着人去追查的吧。
方行衣有种隐隐的感觉,感觉这背后有个极大的秘密。
所以她不忙着去找什么血琥珀去换那个聚宝盆,反正岑亦的手下喽啰无数,加上这几天那些有心人动作可是迅速无比,比她一个人查得要得力的多,到时候她跟着后面捡捡漏便行了。
还有一点她不愿承认的是,她瞧着岑亦那位娇滴滴的师妹碍眼的很,既然她喜欢岑亦,不如自己做个顺水人情成全成全他们,免得她次次看见自己都一副深仇大恨的摸样,。
方行衣脑子里面正在神游,而面上的神态则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老板。
老板明明觉得这少年笑得可亲,为什么似乎觉得穿堂风穿来穿去都不怎么寒冷,背上都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晓得今日自己不说出点什么来,打发走这两个瘟神,那一整天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却又想了想,问道:“公子慧眼,只是想问下公子,不知这琵琶是从何处而来的?小人不过小小的本钱,图个过个安稳日子,可不想惹出什么祸事。”
方行衣听他话里有话,这内里果然有故事,随后转了转眼珠子,又弄了几下琴弦,弹出几声断断续续的碎音,最后似真似假地笑嘻嘻道:“捡来的。”
老板又是想笑又是笑不出来,知道这少年是不会同自己说实话的。令人悲伤的是,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的小孩子,竟然长着一双极其敏锐的眼睛,教他开口说不了打发他们走的假话。最重要的是他舍不得那么一袋沉甸甸的钱,看那分量,听那声响,只怕有个一二十两吧。
索性不过是一件陈年旧事,当时人人尽知,又和他八竿子打不着,说了就说了!
老板叹口气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事隔多年,谈论的人已经不多了,而且这里面还有件内情,唯一不巧的是我长了双惹事的耳朵,听到了不好的话,才不敢深谈,公子听到了就当个故事,消遣消遣便罢了。”
方行衣赶紧点点头,做出认真听故事的模样,也不拨弄琵琶了,规规矩矩的坐在文七身旁,笑眯眯地看着老板。
老板开口道:“这话要从十来年前讲起了,当年,这洛阳城有一富商,家私无数,奴仆成群,金银满屋,更难得的是为人非常的豪爽,只要有人有为难的事情上门,他有能力做的,便绝不会推辞。”
听到这里,方行衣脸上的笑意更加亲切了,她最欢喜这样的人,直言有这古来豪侠的风范,便不打岔,听他说下去。
老板微微叹息道:“唯一不太好的是这人爱出风头,事事都少不了他。”
“有本事又爱出风头的人到处都是,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方行衣抬着下巴笑着道。
文七看着她笑容满面的摸样,刚才那点心内的窘迫也不去在意了,也不由地随着她的话语点头。
老板笑道:“公子说的不错,这本不是大事,只是风头出多了,便会有人眼红了的。”
方行衣收敛了笑容,她自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听他此言,想来此人的风头最后害了他,便不说话了。
老板接着道:“这人爱精美的衣服,精致的食物,还喜欢奢华的居所,据说他的家里,金碧辉煌的不似人间。除此之外,他最大的喜好便是那些年纪轻轻,娇滴滴的小娘子,家里更是养了美妾无数。”
说着,他顿了下,还笑得有些暧昧和艳羡咂咂嘴。
方行衣咳了两下。
文七摸摸鼻子。
他又继续说道:“话说那位被称为洛阳王的齐王,也是一位富贵闲人,谁知道他门路广,不多时便搭上了齐王,他出手豪放,正对了齐王的脾气,成了王府的座上嘉宾,与齐王甚是投契。
有年,齐王大寿,听说富商整治了一班小乐送与齐王贺寿,这本也不算什么大事,谁知他为求一鸣惊人,寻常的歌女舞姬看不上眼,专门在龟兹一带千里迢迢花费巨资寻了十二名绝色的胡姬,又请了波斯的匠人,打造了十二把华丽夺目的琵琶,组成了一班飞天乐女讨好齐王。
那人为了出风头,在齐王大寿这日,将那十二名女子装扮的艳丽夺目,一人捧着一把精美华丽的琵琶,又制了一辆十六匹骆驼拉的精美大车,让这些女子站在车上唱歌跳舞,一路上引着无数人的眼光朝齐王府而去。
那日围观的人无数,那些胡姬头上脸上腰上都贴着昂贵美丽的花钿,一路唱一路舞,掉落的花钿撒了一路,简直奢靡无比。”
方行衣听着看了一下文七。
文七叹息着道:“王侯堂上靡靡曲,千金撒尽不足欢,好一场醉生梦死。”
老板嘿嘿笑了两声,道:“这世上的事便是这样,王侯一夜豪宴燃尽的红烛车载斗量,那善坊的穷苦人却连一盏菜油灯都燃不起,却又能怎么样呢?那个富商虽然奢华,也不是不顾民间疾苦的人,这也难得了。”
这老板虽然一副小商人精明猥琐的摸样,讲出的话却也颇有怜悯不平之心。
方行衣笑着点头,道:“后来呢?”
老板道:“当日齐王府豪宴歌舞乐一场接着一场,所用的琴瑟琵琶无数,怕出了意外,便请了一些修缮的匠人,当时我也被请入王府中,专候在乐器库,倒有幸见了那十二把琵琶,花样不同,却无一不精美华丽,果真教我大开眼界,后来我便试着自己琢磨着做那样的琵琶,攒了些材料,嘿嘿,不想真的凑巧用上了。”
方行衣看着他说些半露半藏的话,便又笑道:“方才你说的惹祸上身,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不知道又怎么讲呢?”
老板本想勾着她花钱买故事听,所以拿些话来引她,见方行衣果然上道,便抬抬眼睛,盱了盱那袋鼓囊囊的钱袋,方行衣抿嘴一乐,便把文七的钱袋扔给他。文七也不在意,只笑着看着方行衣。
老板手一摸,那袋金珠便溜进了他的袖子,乐呵呵得拱了拱手,道声惭愧,又道:“这样的十二个娇滴滴的美姬,依着齐王平日的做派,定然是笑纳了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夜齐王大发雷霆,宴席匆匆结束,我自然也是要提早回家。只是不巧我这样的粗肚子受不了齐王府的嫩食物,闹了肚子,落后了众人一步,却……”
老板眼睛溜来溜去,又向着店里店外张望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见两位公子也不是什么有心人,听听就算了,我听见不知怎么的,那富商献上的胡姬惹怒了齐王,那些胡姬也被关了起来,后来的事情嘛……” 说着又开始欲言又止。
方行衣皱眉,道:“那些胡姬怎么了?”
老板叹口气道:“后来我听说是因为有名胡女当众哭求,言被人拐骗才流落异国,齐王这才迁怒富商,又将这十二名胡女发落回乡。人都说赞齐王贤德,不忍以一己之私致使她们远离故国,骨肉分离。
……只是……我却知道那十二名如花似玉娇滴滴的美人儿,早已魂断异国了……”
“啊!”文七不禁脱口大惊。
方行衣也不由大惊失色,皱着眉毛和文七面面相觑。
老板摇摇头道:“唉……你们听了就算了,我也不过是可怜她们而已,为什么?我却不知道,总归是王侯府第的龌龊事。其实当时又有流言说那些胡女里面夹杂了细作,齐王识破了她们,将她们都正法了,谁知道呀,一过多年,也没有什么人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