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琵琶(1 / 1)
鸡鸣数声,天将晓白,那凛冽了一夜的雪终于又似乎停了下来了,街面上的积雪又厚了几寸,赶早扫街的仆役正清扫街道。
竹枝扫帚划着石板街面,划出一声一声极富韵律的声响,青布马车走在街面上,马蹄哒哒,粼粼有声。
谁也没有去在意这样清早出现在街道上的马车,而马车内的人,此刻也没有闲情逸致去观赏这冬日清晨的街景。
岑亦端坐在车内,除了马车微微的颠簸,竟自岿然不动,那往日亲切含笑的神态,此刻分毫不见,这般和煦的人这时瞧着竟然有种教人不敢呼吸的冷峻。那注意力也不甚集中,似乎在冥想,又似乎在沉思。
假姑娘看着岑亦冰封般的神色,心内暗暗叹息,轻唤道:“公子。”
假姑娘换了一声,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委实他没有遇见这样的境况,也没有这般的体会去开解他。
“刘珖为何会来洛阳?”岑亦沉默许久,开口便是这句。
假姑娘愣了一下,才道:“中山王秉性洒脱,想来随性而行也未可知。”
秉性洒脱,她便是欢喜刘珖这般脾气,才极投缘的吧。
假姑娘不妨一句话,岑亦的面色亦发的晦暗,只好又道:“二公子游历江湖,喜交四方,她与中山王,也不过是义气之交而已。”
义气之交,哼,那真是不一般的投契,他都不曾见她笑得如此开怀过,难道在她的眼里,自己竟连那些江湖中萍水相逢的陌路人都不如么?
岑亦想着,不妨面上也带出了酸溜溜的神色,“她同我在一起,真就那般不快活么?”
假姑娘又怔了一怔,看着岑亦此刻的摸样,竟有些答不上来,他虽女子打扮,却终究不是真正的女人,怎能处处了解女人想的是什么,何况是方行衣那样脾气秉性无一丝女儿心的女人。
良久,他才道:“公子,二公子与寻常女子不同,不如公子细细揣度她的心意,不可操之过急,许能让她识得公子的一片苦心。”
假姑娘这话着实有些直白,待岑亦细细品味,才觉察出有些不妥的意味,马上尴尬地咳了两声,道:“一夜未眠,真的有些累了,回去再说。”
车外正提着一柄马鞭赶车的杜仲挠挠头,公子往日与人周旋,三天三夜不曾入眠依旧精神抖索,昨夜不过一夜未睡便累了,难道最近真的思虑过重,回去要细细禀报老夫人,叫公子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了。
却不说岑亦一行回汇贤居不提,只说方行衣与文七二人喝了一夜的老酒,出了巷口又被冷风一吹,那酒劲亦发的上来,登时二人就东倒西歪地边走边扭,直到雪后的清晨一缕明媚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将满街的碎玉乱琼照耀地光芒闪烁的时候,方行衣才抹抹面庞,又打了好几个喷嚏,心中却是惬意松快不少。
这几日的笼罩在心头的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快也去得干干净净。
她抬抬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西市的坊口,随即揉揉太阳穴,教自己清醒清醒。
文七也抬头,这洛阳城他不知道来了几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摸熟路径,此刻空空荡荡的街坊,只有几名清理积雪的仆役的西市,有些不知所以,却又马上笑道:“正好,我知道不远处有家食肆,做的好饺耳,赶早还有极香的油佐,几里地都能闻见那香味。”
方行衣一看他笑得那模样,又是一身的金丝银泥装点的闪闪发亮的锦缎华服,端地一副好吃贪耍的纨绔形状,也又不由乐开了:“吃了一夜的酒,吃什么饺耳,我带你去瞧瞧好耍的。”
随后神神秘秘的踱步上街,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一副卖关子的摸样。
文七心头一乐,知道方行衣那眉毛都飞起来了的的笑意,必定又要算计他,却也不以为意,马上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方行衣走到一间此刻还是店门紧闭的店门口,一旁高高悬挂着琵琶形的招牌,上书着“拨云弹月”,下方的几条系着的五彩丝带正随风飘来荡去。
文七笑嘻嘻道:“我不知道你除了吹得好笛,还会弹琵琶,当得上真正的风流子弟了。”却又想到有些不妥,看着方行衣依旧笑眯眯的摸样,好像又觉得没有什么不妥,随后恍然想到人家是个姑娘家,早先自己不晓事,拉着她去了好几次望江楼,还同她喝了几次花酒,昨日那重逢的欢喜马上变成了无边的尴尬,瞬间有些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岔开话道:“人家还没开门呢,咱们过会再来?”
方行衣摇摇头,笑道:“过会就来不得了。”
她虽懒得追查昨日那三条尾巴是谁给她接上的,总归和这几日的事情有关,等会街上人多了起来,指不定有爱管闲事的人黏上来。
便抬手不客气地大力敲了几下,那店门被她敲着震山响,扑扑扑地还掉了一阵的灰。
不多时,便闻得里面几声悉悉索索的声响,随后是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最后“吱呀”一声,一个披着棉袄,长得畏畏缩缩的中年男子没好气地拉开店门,道:“敲塌了房子了!哪个不长眼的光棍大清早的寻我晦气!”
一抬眼,却看见笑眯眯的方行衣和文七,马上愣了一下,随后哭丧着脸对着方行衣道:“我说公子,就算你急着修好那把琵琶,也不能这么敲我的门啊,敲坏了我不得耽误功夫去修嘛。”
方行衣不管他的哭腔,依旧笑地可亲的摸样,道:“我说了今早来取的,修成了没有?”
那老板叹了一口气,让开了身子,让他们二人进来,又道:“好了好了,我要是不修好,您不还得天天清早来敲我的门啊,您稍后。”
说完打了个哆嗦,裹了裹身上的棉袍,进了后堂。
不多时,果真取了一把新簇簇的琵琶出来,那之前断了的弦柱,坏了的琴弦,甚至剥落了的海棠漆画都变得文采辉煌起来,还在枝叶间点缀了几颗露珠一般灵动的水晶珠子,此时一瞧,果然是华丽的紧。
文七都赞叹了一声:“好琵琶!”
老板对自己的手艺那是得意的不行,听了这一声赞,也立刻挺腰抬胸起来,道:“那是,要说这洛阳城中,谁还能把那么一把破破烂烂的琵琶修得一丝不差,还真就没有几人。昨日公子送了来,我可是紧着连夜修好的。”
方行衣乐呵呵地道了声谢,又取了一旁一个木盒子中一堆拨片中的一枚玳瑁指甲,打算拨弄几下试试音色。
老板忙小心道:“公子小心,那漆画不好干,我用火燎了下,外面干了,里面还不曾干透。”
方行衣只好小心地随手拨了一下,果然声如流水,绝不艰涩,赞道:“老板好手艺。”
老板马上喜不自禁地搓搓手,道:“公子昨日给的是订金,既然满意,那么……”接下来就不言而喻了。
方行衣忙点点头道:“嗯嗯嗯,满意满意。”
却动也不动,只还是那副眉开眼笑的摸样,又装模作样的拨弄了几下琴弦,“唉……这般好的琴,那么一糟蹋,我还以为只能扔了呢,没想到老板不仅修好断弦,连音色都调的这么好,还重上了漆画,果真个中能手。”
老板笑得脸都要开成一朵花了,“公子满意就好,满意就好,就不知……”又搓搓手,还伸了只手抿了几下。
文七看着方行衣那副眨眨眼,摇头晃脑假惺惺的摸样,又看老板又为难,又赔笑的样子,乐得肚皮都要开了,忙别开头捂着嘴暗笑。
方行衣笑得牙根都要露出来了,道:“老板修琴的手艺这么高明,不知道还会不会修别的东西?”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老板订金也收了,琴也修好了,还被人家抱在怀中弹来拨去的,要是惹得这个连着两天早上都来敲得他店门鬼哭狼嚎的少年拍拍屁股就走,那昨夜一晚上岂不白忙了,只好无奈道:“我只会这么一门小小的手艺养家糊口,要说修别的东西么,不知道公子说的是什么?”
方行衣眨眨眼睛道:“嗯,倒也不是什么紧要物件,不过古董字画,花瓶摆设什么的。”
老板摇摇头道:“木器上的漆画剥落填色,屏风上的破洞织补我倒还会点,那么些东西还真不会。”
方行衣夸张地叹口气道,“还以为老板手艺不凡,本想一事不烦二主,得嘞,我还得再忙活一趟,不打扰老板了,多谢多谢!”
说完抬起脚就想走,老板看着他昨日许下的修好之后另付丰厚酬金,此时屁都不打一个,也急了,马上道:“等等,公子等等,也不用公子忙活,我倒知道一人,他会!”
方行衣顿住脚,道:“我这人挑剔的很,手艺寻常的你说一个我可不要。”
老板急着道:“那人的手艺还真就不寻常的很,几年前齐王府中的一颗七宝玲珑琉璃树断了一枝枝条,齐王找了好几名自称手艺高明的匠人都修补不上,他就有本事修得天衣无缝,只是……”
方行衣眉毛一动,问道:“只是什么?”
老板有些难色的道:“只是此人好攀附权贵,视财如命,若是价钱不到,恐怕是请他不动。”说着,又拿眼瞧瞧方行衣。
方行衣呵呵一乐,手肘推了下文七,文七无奈地摇摇头,虽然苦笑着,面上却并没有半点不乐意的神态,摸摸腰间,取出一个锦囊递于方行衣。
方行衣接过文七鼓囊囊的钱袋子,上下一抛,里面的金珠哗啦啦一响,老板的耳朵一动,眼睛一亮,马上喜笑颜开地道:“他住在长夏里,坊口进去第三家姓吴的便是,寻常人都上不得门,公子这么大方的人,定然能使唤地动他。”
方行衣笑着点点头,又抛了抛钱袋,道:“多谢多谢,还要问老板打听件事。”
老板的眼珠子随着她手中的钱袋一上一下,那叮呤当啷的声音响的他的心都要化了,忙问道:“公子请说,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行衣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我昨日上门与你这琵琶,你脱口唤了一声:‘啊,竟然是此物!’今日又见你手艺精湛,这琴上的画本有几个空点,我本以为是落了的漆痕,此时一瞧,你这镶的水晶珠还真合适的紧,想来本来就是这般的,我拿来的时候这琵琶上的珠子并无一颗,我也从无见过什么琵琶上会镶嵌这样的珠子,老板是是如何有这样巧的心思添上去的呢?”
这老板见方行衣一问,马上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张了张嘴巴,那神色霎时间也变得怪异了起来。